首阳谁采薇

王希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06 23:31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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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店里的瞎眼的采薇,店前的香樟树,远去的首阳,痴呆的生娃,过去的故事,现在的故事,还有那未发生的故事,首阳谁采薇,谁不是在生命的漩涡里打着转,然后,挣扎着生存呢?文章言语流畅,很多地方的环境描写入情入事,具有感染性,问好作者,欣赏!

在香樟不如现在这般老旧的时候,城市里还找不着大行道上的出租车,公交也是三三两两,错过了一趟后也就没有再等一趟的耐心了。于是,一些懂驾驶的男人们便用军绿色的帐篷布在三轮摩托的外边搭了个避雨遮阳的驾驶室,安上拿便宜海绵填塞的坐板,干起了载客运输的营生,靠着一趟两块钱的便宜和随处可见的方便,这些被当地老百姓称之为“拐的”的司机也还能过过日子,不至潦倒。而对于这些整天辗转于大街小巷的汉子们来说,当时还是由老妪母亲经营的这间小店便成了他们候客、休憩的喘息之所,还是二八年华的老妪,也成了这些男人们闲来调侃、扯皮的对象。

开始的时候,每当男人们远远地大声喊“瞎妞,你跟前有五块钱,快捡啊”,还是瞎妞的老妪便真的会乖乖地用手指在身前的地上摸索,而能拾到手里的自然是一手的灰黑和饱含着男人们嘲讽的空气。等到这样的玩笑变得乏味之后,男人便开始寻找新的乐子,“瞎妞,你娘说不要你了”,“瞎妞,你娘说她今晚要出去找男人,要你去我家睡觉”,“瞎妞,你今晚跟我睡觉吧。”,最初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瞎妞常会站起身来,冲来声的方向大喊道“去你们的,你们别抹黑我娘,我娘是正经人!”,之后又慌得朝四周大喊道“娘,娘,娘,你别不要我,娘,娘……”,而那位被瞎妞唤作“娘”的那个中年妇人总会带着朗朗得有些怪异的笑声从店里出来,又装着没好气地冲那些男人骂上几句“尽是些春日里骚情的镴头雏鸟,中看不中用!”,接着又对瞎妞斥道“喊什么喊,你老娘还没死,由着他们说就是了,就你这样谁会要你啊!”。瞎妞只要听见娘的声音便会乐呵呵地把住那妇人的手腕,像是握住了一缕光。但在瞎妞一个人留在店里的时候,这缕光却又时不时会跑到那些男人中去,相互搭腔着瞎妞听不懂的话,和瞎妞看不见的笑。

对于瞎妞天生的眼疾,街坊邻里们似乎也不能凭着十八年的时间来冷却各自惊诧、可怜、嘲笑和谈资的习惯。每当邻里们到小店买日用品的时候,有人会故作亲切地唤她作“瞎妮子”,有的则大大咧咧地吼她道“瞎妹子”,剩下还有口气或霸道或讥笑地喊她叫“黑婆子”的,但无论是怎样的称呼,似乎没有人曾经记得过,提起过她本有的那个美丽名字——“采薇”。采薇十岁刚刚出头的时候,每当听见一些熟悉的声音唤起那些强加给她的代号时,她从来都不会答应,也没有表情,只是默默地听着,然后由着这些人带着笑意地走过自己的身旁。直到又一个盛夏阳光穿过香樟树冠落在采薇身上的一天,男人又一次开起了她的玩笑,她如常地想向娘求助,返还的却是店里的娘亲阴着脸破口大骂“吵什么吵,你个死瞎子,你真以为他们会要你,送给人家人家也不会要,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那一刻,一些采薇一直恐惧得不敢触及的冰冻似乎被身上的光热转瞬间溶解,或者,是被这一声来自母亲的怒斥粉碎,得知真相的采薇突然咧开了嘴角,放声大笑了起来,采薇第一次把双目投降了天空的方向,尽管她依旧看不见任何的颜色,看不见任何由光传导的位置,但这一次,她的投射准确无误,像是一尊被佛主开光又被古希腊眷恋的雕塑一样,绽放出旁人完全不曾见过,无法理解的光芒,在这自发又是借来的光芒中,她一向惨淡的双唇渐渐地被剥落,而苍白的眉角也开始长出嫩皮,一个被春光种下满满的颜色的嘴角开始新生,开怀的男人们被采薇永远都只能合上的双眼丝毫无差地盯住。突如其来的死盯扼住了他们的神经,好像采薇一直以来未曾睁开的双目其实很早就已经见证过他们和她母亲媾和的荒唐,那一头头只有在黑暗里才敢嘶吼的魔兽发现恐慌自己的行径并没被黑暗保护,男人的笑容被压迫性地遏止,面面相觑地议论着朗声大笑的采薇,但微弱的声响却被被湮没在夏蝉的嘶鸣之中。从此以后,每当邻里或者那些男人再唤起采薇的时候,采薇总是会露出那个在阳光下被镶嵌的笑容,然后又回头朝向大概是店里的方位,给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道,“妈,有买东西的来了。”而男人和邻里们,再路过她的身旁的时候,总要报以一个抱歉而又尴尬的笑容。那位被称作“娘”的妇人也似乎被采薇那次弯起的嘴角勾走了魂魄,采薇每次和她说话,她都只是呆滞地或者诚惶诚恐地应付,采薇听到这样的语气也没有似从前地关切和询问,只是淡淡地笑笑,而每次笑过之后,采薇娘的脸色就愈加惨淡一分,没过上两年,曾经常常闯入耳朵的那种不为采薇理解的笑声便已经再未现过。

在采薇成为店主之后的某天,围在她店门口的拐的司机里又新添了个年轻的小伙子,据说他先前是工厂里一个小工头,但因为在厂里犯了生产监督失职的错误,所以就被厂子开除了,出来厂子后又找不到什么好营生,只好靠着家里出钱买了辆二手拐的,加入到了这些奔波谋生的汉子里。尽管这初来乍到的小伙子有过比其他男人更开阔的世界,但离了群的狮子也会被鬣狗欺负,被老男人们用来调侃也就再正常不过。于是,小店门口的乐子由一个成了一双,小伙子和采薇。面对男人们嘴上的便宜和心里的意淫,采薇统统采用她那能让旁人惊觉诡异的笑容一一化解,但在这些或玩笑或下流的言语中,她也渐渐发现似乎有一个自己未曾认识的家伙新添进了他们的话题里,面对这些男人有心或无意的粗秽,那个家伙每次都是憨憨地一笑,带着年轻男人少有的内敛与忍耐,却从来都不做反驳,也没有迎合,久而久之,每次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时,采薇的心里便会开始好奇,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昏黄落日的一天,没有顾客光临的男人们又把坐在香樟底下的采薇和那个小伙子扯在了一起。采薇的笑容一如既往,然后良久地突然起身朝印象里拐的停靠的方向走去。男人们被采取突然行动的采薇吓了一跳,尽管她的步伐还是不免踉跄、踟蹰,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们一样有些畏畏缩缩,但那满脸从容不迫的笑容,却静穆得令他们惊恐。于是,有些心虚的不自觉地开始用大声朗朗来掩饰心里的惶恐,他们此起彼伏地接连笑问,采薇是不是想要揍人啊,谁欺负了你啊,你要揍谁啊。

采薇笑着,依旧朝着声音的来处走去,走到估计离着他们不远的地方时,她冲着想象中小伙子在的方位询问起小伙子的名字,银铃一般清脆的嗓音并不能阻挡又一次炸开的疑惑。谁也没有想到采薇会走过来问起小伙子的名字,一时间又一个个地愣住了,没有人回答。采薇又补充道她想要知道那个整天和她扯在一起的男人的名字。旁边的男人们哄然一笑,说采薇开始想男人了,和她的母亲一样想男人了。而那一贯的内敛的小伙子却不知为什么地抛掉了一直的艰深、忍耐,坦然走出人群,炙热的双目堪比骄阳地盯住采薇道,“我叫首阳。”采薇的脸不自禁地露出了喜色,像是被天边的火烧烫着了脸一样,泛起红晕,一旁人们起哄的声音更加嚣杂。但采薇的笑像是用汉白玉雕砌而成,温润柔和,绵远悠长,不变的玉色里吐出一股怡人心神的淡淡从容。采薇向首阳的方向挪了几步,首阳亦回应似地朝采薇靠了一些。

旁人开始吹起口哨,拍手鼓掌,还有些便把首阳往采薇手里推去,就像是一群本色演出的群众演员,享受着看客的待遇,亦起着推波的助力。首阳死硬抵住身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冲来的推力,一步不动,名为“首阳”的人永远都不能被外力倾颓,尽管这推力与他想要的方向一致,但他依旧要巍然地靠自己走好每一步前进。

呼……一阵惊呼的唏嘘后,嘈杂的人群陡然的安静了下来,人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照例被夏蝉给盖过,拥在一起的首阳和采薇,像是山开出了新绿,而花找着了厚土。

谁也不知道首阳和采薇是哪一天成的婚,他们既没有摆喜宴也没有发红蛋。而那些看到首阳每天收起拐的就往采薇屋子里跑的旁人大抵都是在身后闲言碎语地淘换各自的谈资,什么瞎妞就和她娘一样,首阳那小子真没出息,估计在厂子里就是勾搭了女工人被开除的云云,采薇和首阳自然没有搭理这些。等到采薇肚子一天天变大,左右邻里才在诧异之余相信原来他们一年前就已经成了家,而这个孩子也是我和采薇、首阳结识的精灵。

那天我正走在去新单位的路上,晨曦被落下的月华带走,剩下一点点余光还在闪耀云层,作为刚刚毕业来到这座城市的外乡人,我习惯性地熟悉着眼前这陌生的街道。不经意间,一个只挂着条三角内裤的青年男子横立在我的面前,我有些发愣地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眼睛因为偏斜的脑袋也也变得有些歪斜,眼白里还掺杂着土黄的颜色,一只手指捣腾着对应的一只鼻孔,另一只手则在鼓起得有些畸形的肚子上打着圆圈,满是傻气的样子,黄褐的肤色是营养不良的症状,在灰蒙的光线下愈加没有血色,手掌上的指甲也长得有些骇人,但指甲里却奇异得没有多少黑垢,还有他的头发,并看不见一般疯子或者流浪汉都会有的灰尘和杂乱。就在准备绕开他离开的时候,青年男子突然又挡在我身前,冲我道“叫我哥哥,叫我哥哥”。这无厘头的要求让我感觉一愣一笑又是一怪,但因为赶时间,我便又绕开一个方向,撇下他独自立在原地,之后的一段时间,他还能留给我的印象除了那句“叫我哥哥”,其他都很模糊。

在我将快要遗忘这个汉子的时候,巧合却又让我在采薇的店里买酱油的时候遇到了他。他坐在采薇的店里,就是采薇当年被她的母亲拽进去后独自坐着的位置,像孩童一样拿着一支退还的空酒瓶在眼前摆弄,透过玻璃的绿色观察外面这本就是扭曲变形的世界,然后嘴里时不时冒出不为旁人理解的笑声,而这笑声就像是沾满了蜜糖的虫尸,本有的诱惑被无限放大于虫蚁一般旁人的信息素前,陷入无聊的旁人便冲他吼道:“‘太咩哩’(当地人给那些因神经不正常而常常做出荒唐事,制造笑料的人们的称呼),来来来,那个人说要打你,到我这里来,我保护你。”

太咩里放下手里的瓶子,径自走出店里,刚才向他吼着的摩托司机朝他身后走去,一掌拍在太咩里的背上又急速躲开,太咩里一个回头似乎并不能确定刚才是谁袭击了他,朝着四周“哼哼哈哈”的叫了几声也没有人出来投案自首,气急败坏的他开始把两条并不粗壮的手臂在空气中漫无目标地挥舞,像是在模仿双节棍编制一方进可攻退可守的阵法,但围观的旁人却不觉察这其间有丝毫的危险,更多人跟着第一个拳手奔赴了战场,他们在太咩里的后背和双臂上留下了更多的啪啪作响。尽管太咩里久临战场,身经百战,但终究寡不敌众,太咩里很快就只有护住脑袋,任由拳脚的余地。而那些已经忙过一日之后的众人,心中正压抑或这样或那样的郁郁,看到这样的一幕,都觉得淋漓尽致,有哪里还有闲心管挨揍的太咩里呢?

拳手们在围观的注视下更鼓鼓了勇气,士气又涨,下手也格外忘了轻重,一拳又一拳落在筋骨上的声音附和着旁人的笑声,直到这嘈杂里愀然冒出一生又一声啜泣的呜咽时,几个拳手才猛然把被欲望牵走的心智夺回,停下了手脚,旁人也左一言右一语地对拳手们发出几句无关痛痒的责难和怪罪,然后便三两散去回到各自的屋里。太咩里一个人蹲坐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抽噎着静候黑夜的垂临,其他人里还有依然坐在店们前的采薇和有些同情太咩里的我。

那夜的天空无星无月,风亦流淌过香樟的树冠,尽管是盛夏,但依旧让枝桠上的嫩叶不自主地打起寒颤,哗啦哗啦的声音融进太咩里仍未止住的啜泣,不知是因为入夜后的凉意还是抽泣本身的带动,他的肩头一直耸动不停。我依旧站在采薇店门的前面,想要上前拍拍他,要他找个地方去养伤避寒,但另一个唯一的在场者却已先一步地行动起来,采薇站起身子,冲着她的前方轻轻唤道:“生娃…生娃,起来了…起来了,帮娘关店,我们得回去吃饭了。”我愕然地望着采薇,这位我眼界里已算是老妪的妇人,蝉鬓已经爬满了白银,发皱的皮肤因为萎缩的面庞更显得死气沉沉,难见一丝血色。我难以置信地怀疑这面容近半百憔悴的老妪和这位青年竟然存在的母子关系。

本来还在粗声抽泣的生娃在听到采薇的声音后渐渐止住了哭声,也止住了我心中泛滥的错愕。生娃往自己店里走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提着一瓶酱油,有些痴呆地看着生娃在采薇的吩咐下,收好了柜台,清理掉垃圾,然后熄灭那盏爬满蛛丝的白炽吊灯,关起店门,没入更深的夜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好奇的驱使下有意没意地接触这对母子,每当遇见生娃被欺负的时候,总会上前劝阻,挡住那些快要落在他身上的拳脚,好在但凡要揍生娃的人都是为了寻点可有可无的乐子,所以我的阻挡也就每每成功还能全身而退。生娃尽管傻憨,但在隔三差五地被我送到采薇身边后,似乎也对我有了好感,见到我的憨笑里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又是平常的一天,我路过采薇店门口时,却发现生娃又在挨打,这次动手的是附近早点铺的男老板,从下手的力道来看像是真动了怒气的,等我赶到的时候,生娃已经被那根沾着白面和红色的擀面杖打倒在地,嗷嗷求饶,旁观者们谁也不敢向前一步,只是口里矫情着些毫无作用的劝架。眼看着受伤被打出血的生娃可怜讨饶的样子,我拨开人群的包围,一把把早点铺老板从生娃身前推开,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下这么重的手,老板的脸在怒火和肾上腺素的双重作用下红胀得像是猪肝,却并不说出原因,只是吼道,“我就是打这蠢子怎么了,你管得着吗?我看你来了之后经常帮这蠢子,是不是和他那个骚老娘有什么下贱的鬼事啊!”听完老板最后的几个字后,我立马也爆起了粗口,骂他不明事理,胡说八道,眼看着就要和他动手,却没察觉一直伏倒在地的生娃居然跳了起来,猛地一冲便扑倒了老板,丢了武器的老板一下就被生娃瞬间的爆发怔住,等到生娃几拳就把他打出鼻血后,男老板才反应过来,拼死挣扎。旁人见状,纷纷向前前拉开两人,一边口里还在不停劝道。从他们口中的劝说我才知道,原来是生娃在前一会不知怎么地竟钻进了老板屋子里的洗澡间,见到了老板娘竟然敞着门在那洗澡,于是男老板怒火中烧,追着生娃一路打到这里。

事情在旁人的拉扯中不了了之,我陪着生娃回到采薇的家里,采薇的面色在我一次又一次送生娃回家时就每况愈下,今天却似乎红润了一些。我把事情经过告诉采薇,帮生娃上好药后,采薇笑着对我道谢,叫住了就要离开的我。

“你帮助生娃,是因为好奇我这么个老太婆会是生娃的娘吧。”采薇淡淡地问道

尽管在和生娃相处的时间里,早已淡忘了最初的好奇,但被采薇说中最初的心思,还是不免有些惊愕。采薇见我没有回答,又是一笑,接着道:“你记得我家店门前那颗香樟吧,不知从时间开始,那棵老香樟便孤零零地撑在我家店门前,只是我这鼻子年复一年地总能嗅着它特有的樟脑香里,从那香味里我大概晓得,有一些光彩恐怕已经在一年又一年的交替里啊,开完了,放够了,现在它身子的周身恐怕全是一道又一道相邻的褶子。你是不是觉得这全是这日子的过错呢?干嘛不把树干变得光滑点,好看点呢?”

我一直以为采薇之所以叫采薇完全是拜一位稍有见识的先生所赐,与她本人毫无干系,但等我听到她竟真的会说出这样不似常人的言语时,我脑子的思绪在一阵有一阵的诧异里完全变成了游丝,连串不起,无言以对。

采薇接着道:“呵呵,但我却从不这么认为,就像我这个天生眼疾,现在其实才三十多岁的老太婆一样,我啊,和香樟的褶皱都是生下来就有的。”采薇的笑里有一股莫名的从容,却也让我生出一股道不清的敬畏。“其实啊,有一些皲裂和结痂是天命注定的不可逃脱,它们都起源于我们各自先祖某次被生命玩笑的交媾,而剩下的就是作为我们一整个生命里无力改变的默默接受与同病相怜,可能有一天等到樟脑香也枯萎的时候,我也就会走了吧。”

沉默了许久,我向采薇问道:“那,你走了,生娃他怎么办。”

一问之下,采薇惯有的笑容蓦然地浅了一分,眉角的地方局促出新添的几道浅纹,但很快,采薇的面色又恢复了平日的神采:“不要紧,他的父亲告诉过他,我也告诉过他,他能活下去的,尽管他也被命事先就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他会向他父亲一样活着的,像首阳一样活着。”

“首阳?”我打着商量的口气问道:“首阳谁采薇,伯夷、叔齐采薇首阳山?”

采薇乐呵地笑了起来,“终于等到个知道的人了啊,首阳肯定也很知足啊。”

“但伯夷和叔齐实在……”还没等我说完,采薇却又打断了我

“有些愚蠢,但这并无关气节本身的坚持不是。我和首阳只是想坚持,坚持活着的尊严,坚持我在默认命运的同时还能不违背的东西。当年首阳从工厂领导手里救下了一个差点被奸污的女职工,事后领导是被处理了,但他自己也被工厂莫须有地给开除了。首阳有时候也跟我开玩笑说,如果当时自己不那么冲动,反正那么大个厂子里,那个女职工根本不认识自己,那么他现在说不定就成了车间主任什么的,我们家的日子也就没有这么清苦咯。真是苦了我的好老婆乖生娃。而我每次都会挖苦他说,你天生就是这么个命,丢了工作,娶了个瞎子婆,还生了个痴呆娃。”

“你扶我到门口坐下吧。”采薇轻声道

我搀她的手臂,干瘦得皮肤裹住骨头,一条条青筋浮鼓在苍白的皮肤下,四下一片无声,但我却似乎听见了那一管管血脉里依旧奔腾着的红液,灼热而又温润,沁人而又摄魂。

“本来首阳和生娃都在的时候,我就算看不见也觉得我的日子里整天地都是光,首阳从来都不让生娃叫他爹,首阳说要让生娃叫他哥哥,这样他自己也感觉年轻点,可以多给这个家跑几年拐的。可这命啊,似乎就死活要跟我家开个玩笑开到最后,不仅在我娘和我身上开,也在我自己的家上开。那天,首阳带着生娃出去玩的时候碰着一喝醉的重型摩托,被酒精灌得发疯的司机一路上据说连红绿灯和交警的警笛都一概而过,直直地就往人行道上冲。生娃这天生有些痴呆的孩子却偏偏喜欢动手动脚的,首阳平常都由着他动,怕要是管得他连动都不愿动的时候,这孩子就真没有一点生气了。这次,生娃依旧蹦跶在首阳的跟前,首阳的注意力也全放在生娃的身上,所以,等他发现摩托车将冲过来的时候却什么都来不及了,只能扑向生娃之后又丢开生娃,而他自己接着就被那摩托碰飞了几十米远。可谁又晓得他这一抛却把生娃的后脑勺抛到了路边的钢筋护栏上头,这重重的一下把生娃直接敲昏过去,而剩给我的是里头已经碎成块的首阳和醒来后更加痴呆的生娃。”

“我知道生娃这样肯定会受很多苦,被旁边的人欺负,戏弄,就像我那时候一样,但我绝不会在生娃被欺负被戏弄的时候去帮他,我想首阳也是这么觉得的,因为这就是生娃自己要承担的命,无论是采薇还是首阳,他都要踏实地走过每一步的人生,只有这样他才可能走出自己的人生,哪怕这人生的局面对生娃来说,太大太远。我只能在每次他经历之后,给他梳梳头发,清清指甲,然后由着他再一次进局、出局啊。”

日沉,还有最后一丝的暖意,终于找着一个恰当的角度,在避开树冠的遮挡后散落在采薇的身上。我默默地听着采薇的故事,采薇依旧在讲,过去,她的母亲和男人们的偷情,她被旁人的歧视,她的首阳和她的甜蜜,她的生娃和她的相依。说着说着,采薇的脑袋倚在了我的肩头,风默默地吹过,刮过这栋老屋墙壁的声音让我再也听不见采薇的呼吸,我不自禁地握住那双实际上只是三十出头的老手,难以明辨的手纹里回荡着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漩涡,屋子里头,生娃开始“呵呵”地嗤笑,像是在给采薇最后的嘴角告别,配音,还有延续那正缓缓揉入风流的樟脑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