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绡

我就是那传说中的鲛绡，在传说里，是鲛人所织的绡。其价百余金。以为服，入水不濡。亦泛指薄纱，也就是贵重的丝帕，而丝帕一直是古代用来传情递爱的物件。

本来我一块稍微贵点的丝帕罢了，一直以为会在某位名门闺秀或者是达官贵人的夫人手中，没有想到，居然我流落到了花间柳巷。哎！

自哀自怜的我还没来得及伤心，却发现我的主人是那么的，怎么说呢？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典雅秀气的脸庞，一身的淡雅而简朴的素裙，乌黑的秀发如同瀑布般披散开来。她那柔软而修长的十指，轻轻的拈起绣花针，仔细的把那各色的绣线与我紧密的结合起来。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忧伤。眼底晶莹的泪滴，在红润的眼眶中来回的旋转。终于，一颗硕大的泪滴，滑过了那瓷器般的脸颊，低落在我的身上，热热的……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

“呃！”她略微一皱眉。左手猛然抬起，把手指含入口中。我身上也就多了一颗血红色的朱砂。她并没有惋惜，灵巧的手，只几针，就把这朱砂化成了花蕊，一颗红红的花蕊。泪，依旧一颗颗的打在我的身上。

那红色的朱砂就这样开在了我的身上，一瞬间，我发觉我已经拥有了人类才该有的一切情感，望着她那带雨梨花般的样子，才明白什么叫极品，连哭都那么美丽的女人，又有谁会忍心伤害她呢？

与外面的喧闹不同的是，这个房间一直是安静的，所以主人完全可以安心的刺绣。我就这样静静的躺在主人柔嫩的手中，任由她随意的给我装饰。

“我滴儿呀！你真的要走了吗？”随着虚伪而唱戏般腔调的高倍声音传入，门被推开。一阵夜晚清风带有沾染了劣质的香粉气息，毫不客气的闯入进来。

“是妈妈来啦！”主人显然也不是很欢迎来人，但是极有涵养的她，依旧柔顺的站起身来，轻柔的躬身一礼。

“呦！何必多礼呢！”那硕大的身躯不知如何能如此灵巧的窜了过来。她伸出那满是肥肉一股铜臭味道的手，硬是扶起了失礼的主人。口中还喋喋不休的念叨着：“不枉为娘的白痛你一场，还是这么知道道理。你可以我们这里最有名气的花魁呀！京城谁不知道你四德姑娘？培养一个花魁我容易吗？你说你这几年，为娘带你不薄吧？如今你有了名气，为娘也不肯多劳累你。你说说这些年，为娘没有给你为难过吧？啊？”

“妈妈请坐，容我给妈妈倒茶喝。”主人及时打住了那一张一合，涂满了与年纪不象符合大红胭脂的唇。

“哎！不坐了，我只是来看看你。恐怕以后，以后为娘的就看不到你了。呜呜……呜……”话说一半，喜剧而不带一滴眼泪的哭声就开始了，在我看来那就是嚎。

“妈妈，紫馨并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主人无奈的看着眼前这卖力表演的老女人，她仿佛早就知道她要什么般说道：“紫馨自会帮妈妈安排好一切的。这几年紫馨也积攒了一些体积，都在那个包里。”主人用手一指那桌子上的布包，继续说道：“妈妈若是需要就拿去。”

“就知道没有白白痛爱你。”那女人赶紧扑了过去，一把把布包搂在怀里，展开一看全部都是贵重的首饰，她满意的笑了，厚厚的粉也掩饰不住那满是褶皱的老脸。仿佛她也知道一点点廉耻，看主人这么直接的就给了她满足，她开始心虚的掩饰起来：“其实妈妈也不图你这些，妈妈到希望你永远留在这里。不过既然你有了高枝要攀，妈妈也不好多留你。反正那姓墨的多金又有势力，他还那么宠爱你，以后这首饰你要多就有多少。”她一边说一边留意主人那淡然的神情，见主人不为所动，立刻就转移了话题：“就说我女儿，手巧，这四德姑娘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瞧瞧这绣功，真鲜亮的活计。”她说完居然把手伸向我。

不要呀！主人。不要让他那么讨厌的脏手碰我呀！

“妈妈。”主人果然没有要我失望，及时拦住了她那讨厌的油腻腻的手。主人略微的不悦说道：“时辰不早了，也许他快到了。请妈妈……”

“呀呦！瞧我这记性，走了走了。”这女人总算要走了，她扭动那如水桶般的身躯，摇晃的从门中间挤出去，即将走出去的时候突然又回头问道：“你不会把我来过的事情告诉他吧？”

“请妈妈放心。”很佩服主人依旧能保持她的风度。

“有什么不放心的，这是我应得的，我应得的……”讨厌的声音与那吱嘎的地板声交织在一起，最终消失了，小屋再次得到了安静。

“唉！”主人一声叹息，继续绣完这最后的几针。终于绣完了，可是主人并不开心，那漂亮的远山眉拧在一起，她只呆呆的看着我。我不明白，但是我知道绝对不是因为损失了那些首饰，难道，难道是那个他？我胡乱的猜想，那个他也许是个有钱有势的家伙，也许是他强迫主人和他在一起。所以主人才难过。对，一定是这样的。那家伙也许是位坏蛋，长的一定很恶劣。我陷入自己这混乱的猜测中。

要我从不断猜测中回神的是一个声音。

“怎么了？今儿不开心？”浑厚低沉而又带有磁性的好听声音响起。

一双手就这样在主人背后环绕了上来，主人显然也给吓了一跳，原来她的思绪也在翻飞中。

“呃！你来啦？怎么没有人通报？”主人赶紧换上笑容，虽然眼底依旧有那淡淡的忧伤。

“你……伤心了？”他轻轻抬起了主人的下巴，并俯身来凝视着主人，这也使得我可以看清楚他的容貌。

震撼，世间居然这样的男人。大概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样子像庙里冷冰冰的雕像，端正的五官，棱角分明，帅的要人印象深刻。我立刻推翻了前面一切的猜测。这男人绝对配得上主人。

“我没？我？”主人在对方注视下，开始慌乱起来，她的眼光开始闪烁。

“是那女人又来烦你了？”对方一皱眉，不等主人回答，立即不悦的起身仿佛就要冲出门去。

“别去，别，求你。”主人赶紧慌乱的拉住来人的手臂，低声哀求着。

“唉！你总是这样心软。”虽然那人在摇头，却没有了离开的意思。

“不过是一些身外物而已，不值得动怒。”主人美丽的眼睛里装满了柔情。

“也罢，只要你别再难过，我也懒得计较太多。只是你不能再在这里住了……”

“我不能……我……我怎么能住到……那……”主人不知道有什么不好启齿的事情，话开始打结起来。

“我明白，你一直不愿意到家里来。我已经为你买好了宅院，要不是你执意不去我那里，何必拖这么久。”

“将军费心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帅的不像话的男人是威震边关，鼎鼎有名的飞星将军——墨少安。这要我着实震撼了一阵子。

不是特别大的宅院，却一应俱全，布置的也井井有条，一切都那么的舒适而精致。显然墨少安是位很会享受又不庸俗的人。

我就这样陪伴着主人在这里度过了几年舒适而安逸的时光。那几年也是主人最幸福的日子。每当那墨将军轻拥着主人，在她耳边喊她馨儿的时候，主人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就毫无保留的绽放了出来。

可是，偏偏有这可是，唉！

平淡而安逸的日子过了几年，与公式冷酷外表不同的是，墨将军平时都是很温柔的对待主人，他从来不提任何朝廷的事情。主人也温顺的从来不曾过问。我知道，在主人眼里，墨将军几乎是神，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但是却也是她内心痛苦的根源。因为她永远也不会成为他的妻子。

前世她是一朵花，开在他的房檐下，每当他开窗的时候，香气就围绕着他。而闻鸡起舞的朝霞中，翩翩飞舞的一朵就是她。在他轻舞的剑尖，她给他珍藏了。在他的兵书中，她得到了不止一季节的生命。爱他，她一生的夙愿。只因为他那认真及偶尔闪现的深藏温柔。

梦里落花知多少，他成亲的日子，也是她零落的时刻。兵书里的一抹残红，褪去了鲜艳的颜色。他用一块名贵的鲛绡包好，埋葬在那窗外的树下。每次下雨，那早已不开花的树都簌簌作响，一如颤抖哭泣的她。

一世的辗转，她如愿的打动天地……为人，她是偏远山区的族人。为了找寻他，她不惜一切的离开生她、养她的地方。义无反顾的离开……只为她前世的情债未清。

“不要……我不要再给你埋葬……不要……别离开我……别……”主人经常这样在梦中惊醒。

而帅气的将军，喜欢低声劝慰后温柔的拥主人入怀。从主人低泣的话语中，我拼凑出了以上的梦境。那个凄美而又真实的梦，会从新上演吗？我悲戚着。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宿命里的安排，是不能抗衡的。

面对极力隐藏却又隐藏不了的忧虑，主人开始担心起帅将军墨少安了。

“他们累积多年的银钱要与我爹抗衡……”

“竟然敢妄自称西朝？”

“不根除他们，如何能安心……”

“西朝，西朝……不灭掉你们我死不罢休……”

这样的言论渐渐多了，而那帅气将军的身影却渐渐少了。不知道忙些什么……我只知道主人越来越不开心，她的眉心时常都紧促着。

主人心思一天比一天重，她发呆看着我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其实她也不是在看我，而只是望着我，思绪却不知道飘向何方。最后她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因为那天她狠狠的握紧我，没有任何知觉的我，突然有了窒息的感觉。

记得那天，主人把房间打扫的很干净，平日里就很整洁的房间，打扫的更加一尘不染。还仔细而耐心的整理他的衣物……最后把我熨烫的很平整，又熏了好贵重的香。在她温柔的手指下，我给折叠的整整齐齐。但是她那纤细而白皙的手指在轻轻的颤抖。

从那天起，我就有了一个新主人墨少安。触摸我的不再是柔嫩而细腻的玉指，而是带有些许掌茧的宽厚大手掌。我记恨过，就是这双手无情的把主人推向深渊。

可是很快我就，怎么说呢？反正我的看法改变了，因为……

主人走的时候，新主人墨少安端坐在书房，静静看着兵书，而我平整的放在他的书案上。当旧主人踏出房门的一瞬间，他的目光跳跃了。墨少安的手终于温柔的拾起了我。他轻轻的捧着我，仿佛我随时会飞掉。我清楚的看得到他眼底的挣扎与不忍……我心里暗想，既然你也舍不得我主人，干嘛不去追回她？

墨少安没有要我失望，他手中握着我就冲了出去。但是在大门内的角房前，突然的止步。主人的背影在缓缓的走向大门，我知道她在等墨将军。她走的及其缓慢，最终还是在出门的时候回头了。可是墨少安却躲进了角门，主人失望的离开。哎……我的心怅怅的……一种不该有的惆怅涌上心头！我知道新主人他的心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冷酷。

主人的才情，多少也曾感染过我。很多诗词我也耳熟能详，但是我却不想用别人的领悟来堆砌他们的情感。我只知道，那一天，她哭了……那一夜，他寂寞了……

也就从那天起，我住进了墨少安的怀中，他无论走到哪里，我都紧紧贴在他的胸口。所以他的心思我最清楚了。

我惊讶与他的转变，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温柔的男人。尽管他有些霸道，有些专横，但是对主人还是千依百顺的溺爱。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主人永远都不会有过分要求。甚至对他的给予，都是小心谨慎的接纳。无论如何，他在面对主人的时候都是很温和的，轻言轻语……可是现在的他，面对成百上千的士兵，他就是那屹立在云端的神祗。高高的，冷冷的，傲慢而又自信的……他那柔情的脸庞上多了一层冷酷的面具。平日里轻抚我的手掌，此刻便不再温柔，那生杀予夺的大权就这样掌握着。我越来越明白为什么主人那么崇拜他了，我也禁不住要仰望他……

但是我总是对他送走主人这件事情上纠结，国家大事我不懂，但是为什么一定要送走主人呢？起初我以为他是要娶妻了，也许是位公主，也许他的妻子不容他有主人这样的女人在外。所以，主人一定是给撵走了。可是看到主人经常和墨少安用纸条传递信息，我才知道他们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可是，可是为什么他要送主人去？可以送其他人去呀！为什么要送一个最心爱的人去？后来我才明白，这个年代的掌权人都无法相信其他人，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无法选择的送走身边人……话题扯远了，反正我就是很不喜欢这样的结局。总希望有一天他们能破镜重圆。虽然我主人不是乐昌公主，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这心结总能在他温柔的手掌中给忽略，在他那含情的眼波中而释怀，他还是想着主人的……这点我从未怀疑过。直到有一天，新主人墨少安出发了……我自然还在他的怀中，紧贴着他的心口……

之后我就看到了我的主人，依旧是那么婉约美丽，那么婀娜动人，可是她却已经是别人的妻。墨少安看她的眼神复杂了。主人很平静的接待大家，但是我知道她内心一定波动了。因为她很善于掩饰，这点没有比我更加了解她的了。她的夫家姓刘，叫刘珏，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在他们来往的信息中，这名字经常给提及。但是我没有想到，主人居然做了刘夫人，这也是新主人墨少安安排的吗？为什么这样安排？我叹息……

什么狙杀迷局？这传说听起来很恐怖，但是我不怕，因为在墨少安的怀里我莫名的感觉到安全。不知道主人现在过的好不好？刘珏活着的时候对她好不好？我好担心墨少安会生气的指责主人，虽然他未必有什么立场，可是我还是很担心他会生主人的气，因为跟着他的这些日子，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主人的呀！难道他们逃不脱那宿命里的安排吗？

有人想欺负主人，好可恶，幸好墨少安及时出手了，我越来越欣赏他了。尤其是他出手后还那么淡然的掩饰道：“我最恨男人欺负女人了……”其实我知道，你是恨人家欺负你的女人……偷笑……不过这里面心酸多少呀！相逢已成陌路。主人现在是刘夫人！你们毕竟还是要避嫌的。

刘珏的妹妹刘芸儿果然很可爱，可是你也不用当着大家的面显露好感吧？你真的动情了吗？为何在你心口的我都没有感觉？起初我猜测难道她长的像你初恋？后来我才明白，他是用这假象来掩饰他与主人的旧情……哎……配对果然不能太完美。人生是需要缺憾的。

我思想混乱了，很多事情我都想不明白，难道因为我只是一块手帕？还是我真和传说中一样，因为是千丝万缕织成的才容易乱想？我混乱了……人类的思想真的很难懂。

他亦爱她，但他却爱的始终不快乐，那是一颗属于现实与争斗的心在与爱抗争。他依旧想着她念着她，不过心里却眷恋着他的游戏他的执着，那里有他的荣耀，有他作为男人的骄傲，而渐渐的，他便不再爱了，也不能爱了。真心给隐藏的很深很深。她的内心里又多了一份凄美与恐惧，他不知道。

没有名分的支撑，又没有全部的爱情，也许是主人开始感到了绝望。刘珏真的对她很好吧？至少他肯不在乎她的身份给她名分，他给她的都是墨少安不能给的。

也许墨少安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因此，他毫不拒绝的把我递给那伸出手的刘芸儿。我此刻看到墨少安眼里的隐忍，与主人眼中的绝望……县丞真的很聪明，他全部都能分析明白……那么残忍的事实摆在墨少安的面前时，我很为难，是为主人终于找到了幸福而开心，还是为了墨少安而惋惜？我矛盾了，我发现我并不是只对主人一个着想的。我为的是他们两个……

当他深邃睿智的眼光无限意蕴地扫到她脸上时，她感到了颤栗－－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他冰冷而深刻的目光，透着一种苍莽荒凉的沉重和一种被压抑着的力量。心醉的爱意，坎坷与惘然，一种怜悯与惋惜之情竟混合着女性特有的慈爱，勾起了她那美丽的回忆。继而裹着寒风疾驰而去……

红色的液体撒泼开来，如最鲜艳的玫瑰以狂野怒放的姿势盛开着。造就这一切的是墨少安，他那冰冷可以比拟石像的英俊脸庞，掩饰不住微微发红的眼眶。颤抖的剑尖，泄流着他的心事，主人还是懂他的，所以临走的时候她轻轻吐出：“谢谢。”二字。这要他想起了初见主人的样子……

她抚琴的时候美丽的让人无法联想到她只是个风月女子。那是一种莲的气质，一尘不染的美好。她的黛眉细腻而温柔，秋波含情而不露骨，香唇小巧而柔软。她的曲子总是缠绵悱恻，像要把人听的柔肠寸断。可偏偏又能把人惹的怜惜不已。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不对她万分疼爱？她的才情，她的性格，她的温婉，她的柔顺……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遥远随风而逝去……消失在遥远的记忆中……

我终于明白，前世的悲剧还是再次上演。不同的是，这次结婚的不是墨少安而是主人，算不算令一种补偿？我依旧是他们悲剧的见证。前世包着残红的鲛绡，再一次发挥了作用……

一滴复杂情感般的泪滴，挂在她的眼睫毛上，她合上眼睛，听任那泪滴在她的眸子中扩散，她看见了那能给她全部宠爱的人款款而至……

这次她将不再孤独，这次他却永远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