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水淼66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8-26 11:24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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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爷爷走了,终年劳碌,终于合上了重重的眼皮,爷爷的葬礼上,亲人们悲天恸地,漫天的雪花飘零,北风呼呼地刮,爷爷的躯体也是如此的冰冷,无法忍受爷爷逝世的悲悯,只能让逝者安息,一路好走……葬礼,不是一个人的,其境其情不由使人为之动容,作者将真挚的情感挥发得淋漓尽致,精彩,问好!

心随雪一样,冰冷,融化,扎进深深的土壤。

风呼呼地刮着,雪纷纷扬扬,像蝴蝶一样漂浮在天空。仰望,白白的雪点缀着整个夜空,一大片的黑和点点的白,相衬着,依托着,像仙境一般。望不到雪的尽头,只知它从天籁来,像是飘落到人间天使的羽毛。这是我在城市的第一次雪,人们都欢腾着,手捧着雪,赞叹着,不时从嘴里呼出一团团“烟簇”儿。

车窗外一片死寂,旅客横七竖八地躺着,偶尔听到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轰隆作响。透着车窗,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我猛睁着眼睛,想透玻璃看到外面的世界,然而,玻璃上只能看到我木然的表情,望不到一点光亮。偶尔,窗外的灯在疾行的火车窗上变异成弯弯曲曲的彩带,像女人上了妆嚎啕大哭后的一张脸,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又像梵高笔下的抽象画,扭曲而荒谬。我试着挪动我僵直了几个小时的背,斜靠在座椅上。当我终于闭上眼睛时,一阵刺痛,像一团火灼烧着我的双眼。之前空白的脑袋,思绪开始挣扎着走了出来,头嗡嗡响。这样折腾了好久好久,我终于疲惫了,进入了短暂的休眠。

一到家,所有人的眼神都投到了我这里,我回避他们的眼神,低着头往前走。哥见我迎面走来了,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头发蓬松凌乱着,衣领褶皱,上衣的拉链的齿也断了,就那样两边敞着,走路的时候,两边晃悠着。我想起了小时候过年时,哥穿着这件衣服带着我去打鸟,那个时候穿着这件衣服可帅气了。哥一向是一个非常好面子的人,每次出门必定会像女人一样折腾大半个小时,即使有一根头发没有拨弄好,他也不会出门。他走过来接了我的行李,用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轻轻拍了几下,说:“去看看爷爷吧。”然后,他把我引到了堂屋,堂屋两旁并列放着花圈,森然立在那儿。我摒住气息,堂屋的正上方挂着爷爷的相片,相框里的爷爷慈眉善目,微笑着看着我,我一阵抽搐。一眼我望到了躺在木板上的爷爷,怔住了,爷爷突然变得好小好小了,身子好薄好薄。衣服穿在身上,就像晾在衣架上一样空荡。他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穿着是黑色的布衣服,唯有鞋底是白色的。他的双手直直地摆在身子两旁,没有一点曲度。我走到爷爷跟前,一遍一遍叫着爷爷,但都在心底唤着他。爷爷的眼睛闭着,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皮好像搭在木架上的一块布,骨骼的轮廓在脸上凸显清清楚楚。他的脸和他衣服一样一尘不染,叔叔说,那是净身。

我来到卧室,看到了奶奶,她一遍遍数着孝布,嘴里念叨着。我轻唤了一声,奶奶仍埋着头,鼻子里嗯了一声。“靖芳,回来啦。”旁边剪孝布的婶婶叫了我。奶奶听到婶婶的声音,仿佛从梦中醒了过来,“芳芳,回来了?”奶奶一眼望到了我,缓缓站了起来,拉着我到床边坐了下来念叨着,“本来叫你哥今天再打电话叫你回来的,你这连夜赶回来,害我担心死了。”我摇了摇头,望着奶奶,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树干一样从眼角蔓延开。眼睛红肿着,眼里浑浊的一片,像被烟笼罩着。奶奶摸着我的手,问我爸妈什么时候到,说完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明天一大早应该能到吧。”答了奶奶后,我背过身,长长叹了一口气。

接着,我挨个见了家人,大家都忙着自己的活儿,也无暇顾及我,只有妹过来拉了我的手。我奶奶共有五个儿女——大伯、我爸、三姑、四姑、叔,叔是那一辈村里唯一上过大专的,那个时候大专包分配,我叔也就顺理成章进了城工作,叔在外面一个人打拼了几年,一步步做到了厂长的位置,买了房,把爷爷奶奶接到城里住了。所以在我们家叔的地位是“显赫”的,即使在整个村,叔也是无人能及的。在往下面一代到我们这辈儿,我是老二,往下数就是我辍学的表弟、正在读高中的表妹和生活环境最优越的小弟,就在前几年我四姑家又增了一个更小的弟弟,因为长得肉嘟嘟,我们都叫他小猪。哥因为小时候读书不用功,上了初中就走人了,在外地晃荡了几年,吃了不少亏,无奈就到我叔厂里干活了,成了正式员工,收入不太高,但日子也安稳了。而我是我们这个村第一个大学生,村里的人见我,就开始教训自己的孩子,说:“你看姐姐多好,光宗耀祖,你呢,要好好向姐姐学习,否则以后就像我一辈子呆在整个旮旯里。”奶奶也经常是拉着我的手,欣慰地说:“还是我们家祖坟埋得好,芳芳,以后肯定和叔一样有出息。”在奶奶那一辈甚至在父母那一辈都认一个理,只有读书才是硬道理,这个硬道理扎进村里每个人的脑子里,他们把所有赌注都放到自己的儿女上,让他们学习再学习,文凭和命运直接挂钩。到我们家更严重,因为我叔证实了这一点,大家更深信不已,然而时代已经变了。所以当弟弟决定辍学后,家里哭闹了好几次。弟满不在乎的顶撞道:“你们这一群都没见识,现在读了书也一样没用,还不是打工,把钱交学费还不如早点出去挣钱,创业。”每当我听到这些时,我很无奈,心里堵得慌。以前的知识分子是供不应求,现在供过于求,以前靠能力,现在凭关系。如今已经不是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大学生就像大白菜一样,烂在街头也没人怜惜,毕业就面临着失业。你想要在城里立足何等难?我不想成为房奴,不想成为橡皮人,不想成为不痛不痒的螺丝钉,更不想成为家里的“罪人”。

“快考试了?”我问我妹。

“恩。”

“自己琢磨着复习。”

“恩。”

“那个时候,你在吗?”

我妹摇了摇头。

闲聊了会儿,我和妹也就开始忙活了,裁孝布、找香蜡、洗碗、择菜……

我隔一段时间给爸妈打电话,问他们到哪了。每次打电话,我都听不到爸爸的声音,只有妈妈在抱怨说着天气不好,车走走停停。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碎纸屑四处乱溅。乡下办丧事像喜事一样,远亲近邻都会来,一凑就七八十桌,大家会一起大口吃肉、喝酒、玩乐。叔叔总说:“爸最爱热闹了,给他办得越大越好”。每次说完,鼻子就会抽一下。叔和爷爷长得很像,高高的鼻梁,瘦削的脸,岁月在他额头上打磨了几道“沟壑”。叔叔喜欢看远方模糊不清的东西,一看就呆了。他一回到家总是沉默寡言,他总解释说在外面话说多了,回来就想休息一下。以前我很怕叔,有次,阿姨说叔有白发了,我就开始同情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快到正午了,远亲近邻快来了。姑姑赶紧叫我和妹进了屋,我照姑姑做的那样,把麻绳寄在长方形孝布一端的两头,这样是为了把孝布包在头上,另外一段则一直垂下来,搭在背上,一直到在腰下。齐腰的地方,再用一根麻绳将孝布和腰套在一起。孝布只会发给晚辈,因辈份,又长短不一。姑姑带着我们一群人来到家门外,每当有客人来了,我们就会跪下迎接,等到客人把我们扶起。小猪也跟着我们,一起“跪迎”,很无辜地望着来往的客人。客人中最气派的就是叔厂里的同事,他们大远来到叔的老家,给了慰问金,溜达一下就走人了。这些人要么西装革履,要么穿金戴银,走的一路好像都听到银子的哐当声。他们走了不久,道士来了,道士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穿着深蓝色的道士服,背上背着八卦图。头上顶着深蓝色帽子,俨然一副官老爷样,慢悠悠地走了上来。阴阳也来了,背着木头做的箱子,箱子上挂了很多彩色的布,像是古时上京应试的书生。一波一波的人来了,我的腿跪得有点发麻了,最后,我和妹只有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冬天的晚上愈发清冷,夜色蔓延,淹没了整个村庄,四周寂静森然,夜色像一块帷幕一样,而我家就是一个嬉笑怒骂的舞台,上演着一出又一出,说笑声、哭泣声、咳嗽声、敲锣打鼓声、吹号声、鞭炮声杂糅。堂屋里的门坎是隔着两个世界,外面的世界玩闹,说笑,里面的我们哭泣、呜咽。道士端着几张用毛笔写了字的纸,不断念叨着,我听到了我爷爷的生辰八字,听到了在这里的披麻戴孝的人的名字,也听到了我爸妈的名字,在我旁边有一个空位置,那是留给我爸妈的,直到超度做完,还是空荡荡的。道士叫了一声“放炮”,屋外鞭炮声响起,屋里吹起了号,呜呜咽咽叫起来,敲锣打鼓声响起,我们一大家立马跪了下去,嚎啕大哭。小猪看到此场景,眼睛眨巴眨巴,嘴微微张着,愣愣盯着道士,跟着我们一起重复作揖、下跪。过了会儿,夹杂着敲锣打鼓声,道士和旁边的阴阳开始一唱一和。有时,道士有时对着我爷爷的棺材鞠躬,有时向灵位鞠躬,有时会向棺材那儿洒洒东西。一会儿递给我们一人一根点燃的香,我双手捏着香,看着香上的点点火光,想起来小时候过年,我和哥也用它来点鞭炮,还没点燃,我便捂着耳朵跑远了,一个劲地叫哥快跑快跑,爷爷经常板着脸装着凶神恶煞呵斥我们,但只要我过去撒撒娇,爷爷憋不住了,也就笑了。

爷爷喜欢热闹,我们家花钱请了文艺演出,请了龙灯。文艺演出很精彩,观众里不时传来鼓掌叫好声,如果没有后面帷幕上大大的“奠”字,也许我也可以忘了这是一门丧事。奶奶和村里的一个许奶奶坐在一起,许奶奶一只手轻轻拍着奶奶的手,白头发在灯光照耀下显得银灿灿的。深夜,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我的家人守着灵堂,偶尔配合道士做法事。不知不觉都已经到了凌晨,叔叔大伯叫了我,说:“你爸妈可能不能见爷爷了,阴阳算了时辰,六点开馆,之后就出殡,那个时候他们也赶不回了,他们打电话说天气不好,拖延了四五个小时。”我点点头,问:“另外还有没有好的时辰?”大伯说:“那就是七八天以后了,拖到那个时候就不方便了。我和你叔商量,其它确实没办法了,只能等到你爸回来再堆坟。”我明白大伯的意思,我爸回来只会看到放在坑里的一头棺材。我使劲点了点头,扭头说:“你们看着办吧。”

我和妹挨着坐在屋外,夜色苍茫,寒气逼人,我的手紫的一团,红的一团,紧紧攥着手机,咬着嘴唇,泪珠啪啪往下掉,双肩抽搐着。我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放在嘴上,后来我才知道,食指上留下一排排牙印。雾慢慢薄了,凝结成草丛上的露珠,远处的山的轮廓逐渐成形,偶尔会听到几声狗吠和鸡鸣。

火车颠簸了一下,我一下被晃醒了,摸摸眼角还有泪,我想到了哥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几个小时前已经接到四姑的电话,说爷爷病重了,我急忙收拾东西,准备连夜坐车回去。天空正飘着雪,我无暇顾及,提着行李,一路小跑着,刚走到校门口,我的电话又响了,电话那头,哥哭着,不说话,我问出了什么事,哥不说,隔了好久,哥哥才抽搐道:“爷爷走了。”电话两头撕心裂肺的哭声一片。爷爷走了,我摇晃着脑袋,里面嗡嗡响。爷爷年轻时就有哮喘,经常咳嗽。所以,到了后来成了支气管炎,走几步路就会咳嗽一阵儿。所以,药是爷爷的必备品。治疗的效果不尽人意,爷爷又控制不住,偷偷要抽两支烟,后来越来越严重了,导致爷爷去哪里总要带上氧气袋。就在前几年,爷爷几乎不能下楼了,只能在家里来回踱着步子。每年我回家的时候,经常看到爷爷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目不转睛。每天夜里都能听到爷爷的喘气声,一年四季都这样折腾着。但每次到了最危急的关头,爷爷都侥幸逃出鬼门关。一个月以前,爷爷加病了,住进了医院。我给爷爷打电话,他总说没事,劝我认真准备考试。病情恶化,以前的支气管和肺气肿导致了肺心病,谁都没想到爷爷这次真的走了。

我又坐了没多久,火车到站了,我心里一直默念着我要见爷爷,下了火车,提着行李又急急坐上了回家的汽车。我弟负责到车站接我,他说,爷爷走之前,口吐白沫,面色蜡黄,手抓着椅子,一根根经脉像要从皮肤里钻出来,双脚弯曲着,像要挣扎爬起来,他撑着眼睑,眼珠鼓鼓的。家人看他这么难受,哭着叫爷爷别挣扎了,安心走,但爷爷僵持着。突然,姑姑想到了给车上的爸爸,马上拨了爸爸的电话。爷爷听到电话那头的“爸爸”,一下平静了,眼泪滑了出来,永久地闭上了眼。

快六点时,我们一家又聚聚在了灵堂前。道士喝了一口茶,往旁边碎了一口,说了一声“开棺”。爷爷躺在小木屋里,先露出了脸,然后是一身黑色的衣服。这是最后一次见爷爷了,我们逐个和爷爷告别。空气里弥漫着抽泣声。我隔着眼泪,看到了叔叔和大伯的脸上的泪,他们叫着“爸爸”,来回摸着爷爷的脸。我蹲在棺材旁,摸着爷爷冰冷的脸,哭诉道:“爷爷,我是我们家的延续,我可以替我爸妈给你告别了,爷爷,你不要埋怨我爸妈,安心走吧……”我们五兄妹围着爷爷的棺材,蹲在那里,小声呜咽着。小猪靠了过来,咳嗽着,突然哭出声来,喊道:“我要外公……”站在身后的奶奶失声哭了出来,如冲垮的堤坝,泪水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爷爷嘴里衔着茶叶,微微张着,安静地躺在他的小木屋里,在他的世界永远没有了声音。三鞠躬后,三姑、四姑嚎啕着被拖走了。爷爷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之后,爷爷的棺材抬出了堂屋,周围也绑上了很大的树干和绳子。天亮了,爷爷要上山了。大伯端着灵位走在最前面,叔叔端着爷爷的遗像,送行的队伍,排成单列,绕满了整座山。我和妹打着纸伞走在棺材两旁,四姑说这是为了给爷爷遮风挡雨和遮蔽阳光,我一直默念着“爷爷,一路走好。”一路上,鞭炮声,吆喝声,锣鼓声响彻山谷。爷爷最后的“家”安定在我们家背后的一座山顶上。这一路区区盘旋,崎岖不平,抬棺材的更换了几轮,最后终于顺利到了爷爷的“家”。这里有一个坑,泥土还是翻新的,这里位置很高很干净,可以望到天远,望到爷爷曾经走过的路。

一切平静后,电话响了,爸妈马上到了。我爸妈为了供我上学,在外地打工十多年了,今天是三年多以来的第一次见面,却是在葬礼上。我到马路上等着他们,等到车到了的时候,我爸先走下车,看到我,摸了一下我的头,径直走开了,我妈妈拉着我的手,和我并排走上山。我大伯和我叔跟着我爸走在了前面。到了墓前,爸爸一下跪了下来,叩首。“爸爸,我回来看你了。”爸嘶哑地喊了出来。大伯和叔分别在我爸两旁安慰着我爸。爸爸大声哭出生来,扯着我的心一阵刺痛,三年了,最后见到的却是放在坑里的漆着黑油漆的冷冰冰的棺材。爸爸爬进坑,抱着爷爷的棺材,脸紧紧贴住棺材,不断叫着“爸爸”,山谷里回音“折叠”着,“木屋”里却永久安静了。隔了许久,大伯用手抹了一下鼻涕,缓缓下了坑,佝偻的背像两座山一样,一前一后地摆动着。大伯想要抱起我爸,我爸挣扎,一个趔趄,叔叔栽倒了地上,叔和哥急忙下了坑,一起把爸拽了上来。爸爸给爷爷上了最后一炷香:“爸爸,儿送你最后一程,祝你一路走好。”爸爸被搀着来到了奶奶跟前,奶奶坐在凳子上,望着远方,眼睛里发出微弱的光,嚓一下,爸爸双膝落地,奶奶像被惊醒了,赶紧站起来扶我爸。爸不起,母子俩抱头痛哭。朦朦胧胧,我看到奶奶扭曲的皱纹,爸爸扭曲的脸,像弯弯曲曲的小溪。我的家,四面怀抱着山,山下有潺潺的流水,山水互相辉映,映着深蓝的天空,静静地流淌,一群鸟从水底飞过,滑过天空,从山的这一头到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