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已婚未育证明

题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事情很小，却折射了一种现象，反应了一些问题。

一

星期六华强和爱人从外地赶回老家，准备办理一些事情，其中包括一张户口所在地的已婚未育证明。在所有需办的事情中，这件事情算是小事，于是两口子决定把其放到最后办理。

其实，为了这一次办事少走弯路，华强的单位事先已经将有关内容打印成书面材料让相关人等每人带回了一份。有了这些现成的范本，星期一，小两口办起事情顺畅多了，仅仅半天不到的功夫，除了那张已婚未育证明和人才中心还余下一点小事外，所有的事情已经基本完备。临近中午的时候。小两口筹备最后的那张证明材料。

在相关人员的提示下，两人马不停蹄先去了街道，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他们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女同志正在认真地读报，等到两人把此次办事的要求说出的时候，那人回答，得自己写一承诺书，意为确属已婚未育，然后由居住地同一楼的五人以上在这张纸上签上名字。等到所有的程序完成后再来此核定、盖章。

下午，匆匆吃过饭后，两人心急火燎地开始着手第一步，根据那办事员的口授写就了承诺书，又敲了居住地多户人家的门，好在敲到底楼的两户人家时，有两个耄耋老人正好在家，好不容易成就了两个证明人。剩下的三个，只好找了电话问了人再去单位找，花了两个小时，签齐了名已是下午三点，两个人算是稍稍地松了口气，从现在起，就剩下盖章之事了。两人兴冲冲再去街道，女同志已经换成了另一位年龄稍大的了，华强只得再把缘由重申一番。女同志拉开抽屉一番折腾后谓之“去XX路街道盖章得了，反正我们是一个归属地的。”

二

这XX路的街道办事处可是藏得深了，竟然躲在了那个名叫通源菜市场纵深处二楼，而且没有标记，这一次，尽管华强又带了充作向导的母亲也还是无济于事，直到把那个菜市场兜了个遍，算是找到了。

窄小的办公室里坐着两个女同志，边上一张小铁床上躺着个半大的孩子。华强一行三人拘谨地站着，再一次把需要办理的事情说了几遍。总算有了反应。其中的一位女同志笑着道。

“办证明可以，先交240元钱吧。”

“对不起，能否说出这是什么费用？”三人中的母亲问。

“四年的保洁费。”保洁？三人一时间愣在那里，华强看出母亲有点愕然，就在前不久母亲还因为楼道的垃圾滑了个骨折，陈旧的楼道里几年里什么时候有人来保洁了？这个时候算是趁火打劫呀？当然，这只能是心里的小九九，现在是装孙子的时候，那能够犟嘴呢？不过乖乖地交出似乎有点心不甘，他试探着说了一句。

“哎呀，可能钱没有带够。”

“不够不要紧，你们明天来办吧。”嘴里说完，那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拿起一张报纸开始了她的浏览。华强笑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说老实话这个时候别说240元，再多的钱都得交啊，谁让你是求人的呢。交了钱，那女人随手写了张收条，态度便大大的热情起来了，对面坐着的另一位女人也变得随和了，立杆见效的是屋内的气氛似乎也氤氲出蒸腾的热气来了。女人收了钱，拿起了章在那张承诺书上认真地例行起公事来。嘴里还客气着。

“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是不是按在这里？”盖了公章后又煞有介事地用笔写了一句“情况属实。”华强一行三人又是打躬作揖又是谢谢连声，算是完成了第一枚公章的程序。

三

顺利成功第一个公章后，已是下午四点，三个人立马去找第二个公章所在地，由于地处偏僻，加上没有标记，华强开着车子在那条北海路上搜寻了两个来回，终于在问了无数人之后，直奔东南方向而去，也是歪打正着，竟然在那个开发区的地盘里找到了位于幽深处的一栋不起眼的小平房。一问，还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千寻万觅此中来。这时候，离下班只有半小时了，险险地吁出一口气，华强留下母亲呆在车子里守着，带着爱人开始跳着往那个办公室赶。

这是个开发区计生办，打听的结果等同于镇计生办，巧的是居之地也属于管辖区。负责接待的是一位穿着红底碎花连衣裙的妇女，沉默少言而不拘言笑，凭她的动作和面部表情看得出，这是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办事老成又持重的主儿。那张盖了第一个公章的纸在她的手上足足把玩了半个小时，她一边研究，一边眉头深锁，嘴里啧啧有声，头歪着看过来，竖着看过去，那承诺书在她的眼里似乎成了西洋镜，把华强和老婆的心也看得焦急忐忑起来：怎么啦，一切都是实事求是的真实事情，为什么迟迟盖不下章？是故弄玄虚还是装模作样，两人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又不敢开口相问，更怕一个不小心惹得火起，只好唯唯诺诺像犯了错的孩子般规规矩矩等着。

好久好久之后，少妇终于启动了朱唇。

“怎么这样写的呢？这个格式是不对的呀？是谁让你们这样写的呢？”

“这样写不对吗？”

“写什么承诺书啊？这算什么事情么？”女人还在喋喋不休。

“也是你们下面的街道办事处要我们这样写的呀。”华强和老婆有点不解。更有点着急，时间紧，耽搁不起呢。耐着性子，华强爱人咽下一口唾液，擦一把汗，再把前面的过程反复详尽地复述了两次，那个女人看来是听懂了，又犹豫了片刻终于站起了身子，轻挪碎步，款款移至电脑前，对着那边坐着的办事员指挥着把华强两口子的身份证号码进行了存档。第二个公章终于在两口子万般焦虑中按下了脚印。接着那女人又依葫芦画瓢也写了四个字“情况属实。”

此时，外面已是夕阳西沉。剩下的第三个公章当然只能等待第二天去市里按了。

四

第二天上午，小两口早早地出了门。有了第一天的周折，小两口的信心已经大大的打了折扣，心里有着说不出的不安。生怕猛不丁再来个什么。

市里的计生办位于市府大楼。那是个新建的市府大院，华强两人在办了人才中心的事情后，加上问路和寻找，再去市府已经临近中午。华强生怕再一次出现前天的事情，准备先让市府相关办事处看一下有无差池。遗憾的是等他们两人赶到，市府计生办的人已经收工吃饭去了，中午十一点不到，看看时间尚早，原以为吃了饭总有人返回的，两人决定等待。谁料想，近两个小时又是一场空等。

无奈之下，再打电话求助于父母，问有无熟悉之人，也好开个方便之门，不为别的，所有的事实清楚，只是赶时间。刨去双休日，两个人两天的时间，现在只剩下下午的三个小时，两个人真的心里没有了底。

一个中午，几个老人打爆了电话，运气实在太衰，竟然找不到一个熟悉的人，一大家子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隔着话线惶惶而不知怎么办。于是在临近下午一点的时候华强两口子赶回家吃饭，顺便带上本地老妈准备下午再去。

匆匆扒拉几口饭已是下午一点半，华强站起身子嘴里鼓着饭菜，一阵紧急搅拌带上老妈一行三人再一次出发去了市计生办。到的时候早了点，离二点差了三五分钟，在那扇315门前侯了半天，终于，一位工作人员来了，那位女同志，四十左右年纪，却有一种历久弥新的模板式的冰凉，大楼里空调的温度是低了点，比起那女同志却又显得温热起来，她大体听取了情况介绍，稍作沉吟后让他们去对面楼道的另一处办公室办理。也许事情就要成了，三个人刚想松下一口气，那里办公室的人说这不归他们管，又问“谁让你们来这里办的？”一句话噎住了三人，做母亲的有点沉不住气了。

“这是什么事情，推来推去的，耍猴还是怎么的？”话毕，急中生智又打了熟人的电话，最后通过电话里熟人的沟通算是误会消解，接待的人谓之“这是我们内部之间的事情与你们是无关的。”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与他们无关的人恰恰成了最最相关人。

一番解释，华强他们似懂非懂，听那凿凿口气，这确实不归这个办公室管，还得去315室，一只皮球踢来踢去，有气也变得无气了。三个人只好灰溜溜再去315。沉重的朱红大门紧闭着，不敢放胆敲，声音小了又怕听不见，三个人轮流着敲几下，停一下，再侧起耳朵听一听。老半天无声无息，心焦火炽又不能发作。看来那个女同志又不在了，感情刚才是有事而支开他们？当然，这样的话是不敢当面说的。硬着头皮等，不等也得等。

等着等着，算是等到了，还是原先的那位，远远地从走道的西边过来了，一边走，一边皱紧了眉头问“什么事？”看来刚才她压根儿没有看办事人的面孔，怪不得。本是不相干的人。华强和老婆耐着性子再一次重复要求。这一次，她说了一句真话，这个不符合格式，哎呀，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的。三人一时间如冷水淋头，只有好话说尽，无奈最后还是泼水不进，因为前面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错误的，她说这是一张不符合规格的证明。怎么可能明知不对的还要在上面盖章。女人的理由当然是相当充足的。而至于到底要怎么写，怎样的规格才是正确的，那女人没有说。华强和老婆皱紧了眉头想虚心地求教一番。不料被那女人一个横眉冷对打了个寒颤。

“问我怎么知道，这里是办公室，你们要办的事情压根儿就不在这儿。”

看来得退回，可是三个人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只是有一种隐隐的感觉似乎问题出在初始阶段了。于是，掉转车头准备再从零开始。这时候，中午打电话未接电话的同事姐姐给母亲打来了电话，焦急万分的母亲对着电话把事件的经过讲了，对方说事实清楚可以直接去审批中心找周X，她说随后会打电话打招呼，又不是弄虚作假。说老实话，这时候，三人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底，一切都是按照他们说的在做，最后却还是错的。这个招呼成功率的大小他们都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出于试试看的目的三人在走了一半回头路的情况下掉转车头直奔审批中心。

五

在审批中心的三楼遇到了接待的一位女同志，可惜的是她又不姓周，再等，时间已经不允许，于是华强他们又像背诵老三篇一样把整个的事情复述，结果，这一次遇到了一个真正的明白人。原来，他们的错误是一开始就铸就了，说了半天，那位女同志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现成的表格亮给他们看“喏，这是现成的表格，我们是发到每一个镇，再由每一个镇下发到每一个街道和乡村的。为此我们还专门开过碰头会。下面的部门只要在这纸上填上该填的，按了公章就行的。”原来如此，什么承诺书，压根不需要，我的天，这个街道的人真的好心让我们绕大弯子呢。华强的心里又急又气，老婆更是恨得牙痒痒。

三个人决定兵分两路，华强的母亲作为守兵就候在审批中心的三楼，而华强两人则快马加鞭进行二次工程。

好在这一次的返工属于重复劳动，熟门熟路，弯路是肯定走得少了，再一次回到那个通源路的街道时，华强两口子的心里是憋屈的，但是人在屋檐下，又是求人办事，只能低头，还是那俩位女同志，口里说着“哎呀，好事多磨哦。”随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子的材料告诉小两口。

“这样的事情我们办的多了。看看，这些都是经手办的同一类的事情。天知道，轮到你们怎么就错了呢，嘿嘿，真是好事多磨。”办了那么多同样的事情，却让他们一路狂错？真是欲哭无泪，那女人嘴里一边说着，手里的公章又按错位置了。这一次，华强和老婆连跳楼的心都有了，天大的杯具，华强老婆问“是不是开玩笑？以为我们的时间多的是，对不？”

那女人看来早已经练就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领了，小年轻的火气对于她来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她不疾不徐道“着急什么呀，错了我们这里有的是表格。”那既如此，又怎么会？很多的话就堵住了嘴边，华强两口子又生生地把要说的话咽下去了。关键的时刻不能得罪她们，鲜红的公章在她们手上，一个小小的莫须有的理由就可以让你们再走几回。也许昨天她们的心里念念不忘的都是保洁费了。

发火、费口舌对于小两口来说已是浪费不起的奢侈，满头大汗的两人一挨公章盖好冲出街道直奔那个开发区计生办，时间分分秒秒都已经消耗不得。再一次来到那个计生办，把关的那位女同志想到了配偶也要街道证明，两个人掉转身子再行奔袭。吸取第一天收钱的教训，路上，华强老婆早早地准备好240元钱，却未曾想此街道非彼街道，在问清事情之后，再打了电话进行了必要的核实后就把公章给按了。这倒是大大出乎意料之事了。

六

时间像飞一样，“刷刷刷”往前，华强的母亲守在审批中心里已经坐立不安了，今天假如还赶不上的话就得明天了，而小两口晚上就得回外地，这两天就连办事，晚上儿媳都还是带回了电脑在工作。时间真的太紧。她开始在中心里来回独步。离下班大概差不多了，已经有人在卸装拿包了，好在那个办事员还在耐心地等着，只不过不时问一句，“来了吗？”

“来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麻烦无论如何等会儿。”她有点愧疚，素昧平生，却要别人为了她家的事情加班加点，不过，这时候，她也唯有厚着脸皮这样做了，没有办法啊，谁让时间这么紧呢。

走道里响起了“踏踏踏”的脚步声，华强的老婆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拿着资料袋三步并作两步往守着的地儿跳着跑过来了，小脸儿红扑扑的，汗滴如流，还好啊，大楼里还有人，估计时间还正恰恰。婆媳二人连忙奉上返工后的材料，心里巴望着：千万不能再出差错了。谢天谢地，这一次完胜，等到华强停完车子上得楼来，事情总算有了个完美的结果。三人于千恩万谢中离开了审批中心。终于长长的吁了口气。

一张已婚未育证明，很小的一件事情，这一次却占据了整整一天半时间，仅仅在一个县级市的街道马路上车子耗油竟达一百五十元，走出审批中心的高楼，华强的心里有着太多的感慨。整个的事件相关三层机关：街道，开发区，市计生办。先来看看这个街道。像这样的街道办事员，他不知道该作何评价。想起昨天临出门前那位收钱的女同志的话“不对的话可以再来。”不妨做个假设，她也许知道这样的格式有问题，但是因为涉及到同事的面子和里子便来了个得过且过，别人的事，别人的时间与这样的人是无关痛痒的，无非就是多走一次过程，就那么要紧啊？错了那也是你活该倒霉，又不是我说的。假如你再凶，她甚至可以让你再走二十次，你求她办事，你有天大的理由你都得装孙子，而她则是大爷。

再来看这个二级机关，那个女同志，明明发现了异常，只是沉吟，只是揣摩，是她本就没有把握还是也和街道里的那位想的如出一辙？事不关己就可以高高挂起，错是别人的，与我何干？我不是曾经提醒过吗？这就够了。也许，她早就知道华强他们会走回头路的，因此，连配偶方的街道也需要盖章的事情也免了没有说。此时，华强在想，假如在那件事情里的第三道关口里的人也都像315办公室的那位办事员一样，那这件事真的惨了，非再花去一天甚至更多的时间不可。那样的话，他们会无数次的周旋于街道、镇，市里，直到像瞎子踩着石头过河般完结。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华强和老婆又加紧了步子往前走去，今晚他们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需赶，明天早晨还得上班，即使耗去整个晚上的时间都得赶回他们安在外地的家，为了工作，也为了责任。好在今天的事情还是在下班前五分钟的时间里办成了，一丝侥幸，几分安慰，华强拉着老婆的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