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尴尬

星星点点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8-11 21:46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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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有很多种,也许在作者的笔下也是一种丈夫对妻子的爱。也许面子一直是男人的一个话题。一件也许是生活里面小的微不足道的事情,可是生活就是由这些小事组成。文字心里描写比较细腻。安好!

年前镇上最后一个集市,他要去采买年货。老婆本来说一同去的,后来临时因为一个原因又说不去了。不去了就很不放心地很耐心地给他讲都买什么东西,买多少怎么买,大约多少钱一定要讲讲价,找回钱的时候仔细看看又没有破钱假钱,把钱揣好了别丢了别掉了,云云。

通常,这时候他都会做出一付很认真听讲的样子,嘴里也在不住地答应着。但这些话充其量是在脑子里顺路走一遍却不一定都能一一记住。不过这也没关系,在他实际操作时,他一般都能逐一想起;有些模糊的,他就原地不动地使劲地想,直到想起为止。

——这是老婆对他长期无数遍不断强化的成果。

末了,老婆又给他布置一个额外的任务——买4袋卫生巾。

卫生巾这个东西是女性必备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卫生用品。女性买,给自己用,再正常不过。男性买,给老婆用,也很正常。虽然正常,但他每次接这个活时,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疙疙瘩瘩。疙疙瘩瘩他也要硬着头皮接,因为他实在找不到有力的拒绝理由。好在,老婆也会顾及他的感受,在近处相熟的商店买,都是老婆自己买;只有去远处时,偶尔会让他捎带。

卫生巾,村里的商店都有卖,为什么偏偏要舍近求远去镇里去市里?老婆考虑到一则价格相对村里的商店要便宜,二则品牌多,可供选择的余地较大。

接着老婆又继续给他布置,镇上的那家综合商店,南面挨着那家卖建材的商店,老板是山东人;北面是个摩托车修理部,他家有个刚会走的小男孩……老婆找出先前在那家商店买的卫生巾送到他的眼前让他看,说无论如何就买这种的,千万别买错了……说着,抬头看了看他虽然连声应承却已有些发木的表情,不放心地说我看还是给你把袋儿拿着吧。说着就要把袋里面的卫生巾往出拿。他急忙用手拦住,说不用拿袋儿,我记住了。老婆怀疑地说你记住了?他说我真记住了。然后故意把目光看向别处,准确地说出卫生巾的牌子和包装袋上标的卫生巾的毫米长度。老婆对着袋子上的答案,这回才相信了。其实,这一会时间以他这时的记忆状态他是不可能记得这么完美的,完全是长时间地在老婆晃来晃去的卫生巾面前被耳濡目染熏陶的结果。

在镇里,他首先买的年货。他在集市上和各个商店里东奔西走东窜西窜,不知不觉间就把一个大编织袋塞得满满的,然后暂时寄存在一家经常光顾已经相熟的店里。这期间,他不敢有一刻忘记给老婆买卫生巾的事。他把一个蓝色布兜挽在手里,直奔那家商店。在刚才采买年货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老婆所说的那家商店,只是没进去而已。

年前最后一个集市,无论商店里还是集市上,都人满为患。人们似乎都忽略了正值寒冬腊月的季节,用攒足了一年的力量,来冲刺这一年最后的时刻。这家商店也不例外,他随着人流涌进商店里。商店里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其中有一个声音应该是店里男老板的,声音已经近乎于怒吼大叫声嘶力竭,意思是拿兜的,都要把兜留在门口,绝对不可以往里拿。他这时才明白,原来这是一家小型超市,商品都是开放式摆放。他接着就发现一个问题,按照男老板所说把兜放在门口,可是门口根本就没有专门位置可放,除了所摆放的一些商品外,就是满满地塞着人,就那么随便地把兜扔在那些或装着东西或还如他一样空着的众多的兜里,无人管理,回头找不见怎么办?想来,在面对如此汹涌如潮的顾客的局面时,小小超市的应对能力已变得苍白无力捉襟见肘。但无论如何,店老板都不能用呵狗一样的声调对待顾客。如果不是老婆指定要在这家店买卫生巾,他会毫不犹豫地扭头出去的,——但他还是毫没犹豫地扭头出去了。

他出去之后直奔寄存自己东西的那家店。把兜放好后又再次折回。这期间他边走边想,一个薄薄的布兜,其实揣在衣兜里不就行了,干嘛要费这劲?但另一种声音马上压倒了这种想法,人家不让拿兜进去如果拿兜进去岂不又偷窃的嫌疑?何必呢。

没有了兜子,再次进门时就显得轻手利脚无羁无伴。老婆告诉过他,卫生巾摆放在店最里边的货架上。他挤过人群,径直走到店的最里边。这里摆放的都是日用品,与吃食无关,所以顾客并不密集。负责这一区域的是一个大男孩。当大男孩以温和的笑容问他要买点什么时,他顿时感到一丝莫名的绝望。他含混不清地咕哝一句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话,就匆匆绕过大男孩热情的目光,左顾右盼地做认真寻找状。这种由大男孩来卖卫生巾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那一瞬间,一个怪念头一闪而过,他觉得他有点弄不明白大男孩与自己所要买的卫生巾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令人费解的关系。

他三眼两眼就捕捉到了摆放卫生巾的货架,然后又用三眼两眼就在琳琅满目的卫生巾里捕捉到了老婆所要的那种。这时他已很清晰地理顺了大男孩与卫生巾之间的关系,并迅速调整好了自己在不相熟的人的面前本应该具有的沉着状态。他回过头来指着所要的那种卫生巾问跟在身后的大男孩,这种卫生巾多少钱。没想到大男孩对他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说你等一下我给你问一问。大男孩的这种回答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直觉或许是对的,大男孩与卫生巾之间果然没有关系。

大男孩所谓的问就是扯起嗓子向另一边喊,说XX牌的卫生巾多少钱?喊完一遍提高嗓音又喊一遍,仿佛要把店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灌满似的。那一刻,他手里拿着卫生巾,隐隐有一种被剥光了衣服的感觉。卫生巾的价格很快传递回来,在大男孩听到的同时他也悉数收到,所以对大男孩的鹦鹉学舌就没有多大反映。卫生巾的价格与老婆所说一致。当他表示要买4袋时,大男孩立即为他找来一只专门为顾客盛装商品的专用塑料筐。

收款的桌前人满为患,只有侧边处有些空当。他手里提着盛着卫生巾的筐子,左冲右突一番之后,终于如愿占到那个位置。收款的桌里只有一个老板娘模样的人在脚磕后脑勺地忙碌着,从称量到计算再到收款,机械地按部就班。在等上几分钟之后,他一下子明白了他之所以能如愿占上这个位置的原因,原来老板娘对正面的顾客已经是应对不过来,所以根本没有可能会把眼角余光瞥向侧面。

置办年货的当口,顾客当中,当然几乎都是买各种各样的吃食,各种青菜鸡鱼肉蛋等等。众人中,只要是在一处,即使是互相不相识的,也都习惯随便看一看其他人手里都买了些什么。所以当他环顾旁边人们手里所拿的东西,再比较自己手里所拿的卫生巾时,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异样的东西;并且这种异样的东西随着旁边的人们也同样注意到他手里的卫生巾后而不断增大膨胀,以至于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并不年轻的脸都有些发热发胀。这时,他感觉自己的卫生巾与众人各种各样的吃食就像和刚才那个大男孩一样,毫不相干毫不搭界;这时他多么盼望众人中也会有一个人手里同他一样提着哪怕只有一袋卫生巾,不奢求是男士女士也行;再退而求其次,哪怕是有人提着卫生纸也行啊……但是没有,他所期盼的一样也没有。

不过,很快他就把自己的心态稳定下来,为老婆买卫生巾有什么不好?说明自己疼爱老婆嘛,说明自己有这样一种勇气嘛,怎么没看到别的男士公开在场合下买卫生巾?不能说他们不疼爱自己的老婆,但肯定他们还没有攒足这份勇气……想着,腹内的底气就又足了起来。

长时间提着虽不重的筐,他仍会感觉有些沉甸。他想尽快结束这种毫无意义的站立和等待,所以,他不情愿把筐放到地上,他要引起老板娘的注意,在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后,他索性就把筐搁在收银台的桌角。放在这里,他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就是想在瞬间撕去自己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难为情,让自己挺起腰杆阳光和轻松起来。但是当他把拿着筐的手伸过去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在脑际闪过一丝迟疑,甚至是一丝惧怕。他惧怕自己的这个举动会招致周围某一人口中不凉不热不咸不淡的调侃,继而会引发更多人的积极参与,最可怕的就是众人齐心合力的哄笑,那样他想他肯定会吃不消会抵挡不住。

好在,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人们彼此都不相熟,没人敢轻易地开他的玩笑。相反,他的这个举动倒似乎把旁边的人们给狠狠地雷了一下,人们都把眼睛里最初的那种异样的东西转化为一种惊讶。但是这种惊讶是他意料之中的。比较先前从人们眼里流露出的那种东西,他更愿意以一种欣然的态度接受现在的这种惊讶。他想人们肯定是吃惊于他的胆大妄为堂而皇之。实际上,连他自己都很惊讶于自己的这个举动。

老板娘在百忙之余也快速地把头偏一下,快速地把目光伸过来,先是停留在装卫生巾的筐上,然后是他的脸上。在脸上停留明显要比在筐上停留的时间要长,并且也在脸上显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别样神情。那神情其实与其他人也没什么大的区别,只是先后和节奏的问题。旁人以两个步骤接收的信息老板娘以一个步骤就接收到,事后肯定要有一个慢慢消化吸收的过程。

现实情况是,如果他仍旧耐心地等,仍旧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所以他在把筐放在桌上之后,他就不会选择去等。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必要去等,他的卫生间一不用过称,二不用按计算器,而且是整钱,只需一次性付完就可以。瞅准一个空当,他把一张纸币递向老板娘,说给你钱。老板娘以慢了一拍的速度接过钱,又认真地看了一下他筐里的卫生巾,说4袋?他说4袋。老板娘把脸朝后一扭,说自己拿个方便袋装上。按照老板娘所说,他找到方便袋,把筐从桌上拿下来,然后依次把卫生巾装进袋里。袋子是那种大而透明的,里面的东西无遮无拦。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之前没把那个蓝色布兜送回去就好了。他挤过人群,走出商店的门。街上虽然寒冷无比,但人也是熙熙攘攘。他要拎着这个装着4袋卫生巾的透明方便袋,走过几十米远的距离,才能到达那家寄存他物品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