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翠

曹鸿骞 短篇 纯爱校园 2011-08-11 21:14 责任编辑:村花。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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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青涩朦胧的感情,有真情也有惋惜。不论是否有未来,那段朴实的山村情愫,总是纯的让人难以释怀。

一想起阿翠,我心里就酸酸的……

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初中,但因家里无力供我进城住校而辍学了。

那年头,我们家乡每年春天都有人赴江南采茶,一般都是年轻女子,但我却硬是要去,主要是辍学后在家憋得慌,想到外面去看看。于是我跟着一群年轻女子头一回离开了家,来到了祁门的一个大山村里。

到那里后,同伴们齐刷刷地坐在村前的石阶上,边休息边等待着雇主来挑选。一开始,谁也不要我,因为他们见我是个男孩子,怕我不会采茶,直到天黑下来了,同伴们都被人家领走了,最后才有一个蛮实的男老板勉强把我领走。临走时我们的头人对我的老板说:“下月初五,你一定要把他送回这里啊!”

我的老板姓朱,家里除了老板娘之外,还有一个年龄与我相仿佛的女儿,老板夫妇唤她阿翠,一家三口独门独院地住在村子的右上角,老板把我安排在西厢一间偏房里住着。平时,老板和老板娘都一前一后地下山去干活,中午就在山旮旯里吃自带的午餐,要到天黑才回来,家里总由阿翠一个人守着。

那里是高寒山区,山上的茶叶长得慢一些,因而开头几天我没有采茶,而是从山头上往老板家挑片柴。老板规定我每天上午挑三担,下午挑两担,叫阿翠“照应”一下,实际上是叫她监工,怕我偷懒。因为路不远,头一天我就超额完成了任务,多挑了两担。第二天我再准备超额时,阿翠却挟着一本书出来拦住我,不要我去挑,并趁机和我拉呱……

原来她也是一个小学毕业辍学在家的孩子,但她的情况与我相反,不是因为家庭经济困难,而是由于自己没有考上中学。她虽然和我一般大,但她在我眼里却似乎是一个大姑娘了,只见她的身子很壮实,胸脯鼓突突的,头上扎着两根扫帚辫,脸蛋红扑扑的,一对大眼特别有神……

她家很有钱,但她父母不识字,一心想让她多读书,将来离开山旮旯,到外面去做脱产干部,谁知她小学毕业升初中就没考取。他父母不甘心,要她在家复习,准备今年再考;我虽然考上了中学没钱上,但求学之心犹在,不然我不会犟着性子非要跟着一群年轻的姑娘媳妇出来采茶。我和阿翠似乎有相同的命运。我们互相羡慕,又互相惋惜,很快就亲近起来。第二天我挑柴时,她不仅不要我超额,而且还要我少挑一担,以便抽出时间来帮她复习功课。一开始我有些犹豫,怕她父母说我懒,嫌我白吃他们家的饭,而她却不由分说,一股恼儿从我肩上拽下扁担和柴框。

接着,她把我拽进她的小房间。这是她睡觉和做功课的地方,地面扫得很洁净,被子叠得很整齐,条桌上摆着她的课本和文具,还有一簇用茶杯养着的兰花。兰花大多是含苞待放的骨朵儿,但也有率先开放了的,鹅黄色的花瓣上隐隐地泛着一丝丝红纹纹,使我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她让我坐在她的书桌前,自己则抽出绉巴巴的算术课本,趴在我的一侧,找出几道她不会做的文字题,要我帮她做。我默默地把题目看了一遍,觉得有点难,但我全都会做。其中有一道文字题,内容绕了又绕,但只要看懂了,就知道那是四则混合运算;我一面析题,一面列分式,最后用小括号、大括号列出综合式,一算,答案一清二楚。她当即高兴地说:“啊,我懂了,我懂了。”

我帮她做了一题又一题,一上午很快就完了,要吃午饭了。她父母不在家,平时她是自做自吃,现在她当然要派我一份。那天,她背着她父母为我煎了糍糕,蒸了腊肉,还执意要我多吃一些。她家独门独院地住在半山腰上,门前是悬崖峭壁,屋后是崇山峻岭,出门上下都是踩着石板路,小心翼翼地走,很不方便,平时很少与人来往;我们相识之后,使她摆托了孤寂难熬的复读生活,也让我在异乡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温馨。

几天后,阿翠家的茶棵也窜出了长长的苗条,要采摘了。在那里,男人要去作田干重活,一般是不采茶的;阿翠要复习,本可以不上山,但她却坚持着要跟她妈和我一起去采茶,说是这样可以让我抽空帮她复习功课。我心里也很乐于和她一阵上山,她爸妈没反对。然而令我感到尴尬的是,当时我还根本不会采茶,因为我虽然从小就跟父母学做农活,但那是江北,我们家只兴种水稻小麦,从未兴过茶园,当然也就没有采过茶,还得从头学起。

所幸的是,老板娘很贤惠,她不因为我不会采茶而有丝毫的嫌忌,反倒是很亲切地教我,还一面示范一面安慰我说:“不碍事,这活儿一学就会的。”她也生得很壮实,阿翠活脱脱的好像是从她身上脱下来的坯子。她的话虽是那样说,但我心里仍然很忐忑,茶叶是他们家赖以生存的主要经济来源,我怕弄得不好会影响他们家的收入。而且,那活儿看似简单,但要真正做到位也还得要用一番心的。

江南土肥水美,阿翠家的茶园被治理得像我们家的菜园。茶棵顺着斜坡生长着,一棵棵的,像一只只巨大的蘑菇,横着排成一行行的,婉如一条条绿飘带绕在山腰间。行间土质松软,没有什么杂草。

大山区的阳光很金贵,要到半晌午才能照到山排上。这时,蘑菇状的茶棵沐浴着金色的光辉,那肥厚的绿得发黑的老叶也光闪闪的,而那鹅黄色的苗条则在微风中轻轻地向我们点头示意,那是阿翠一家的最爱。那些苗条有长有短,有老有嫩。老板娘告诉我,采茶时不能不问老嫩一齐采,要先采长的、老的,短的、嫩的要留着长一、两天再采……

我拎着一只圆筐,来到一行茶棵的尽头,开始了平生第一次的采茶。我把筐子放在身边,一手叉腰,一手采摘,所选苗条严格按老板娘的指教,一枝一枝地采摘着。不一会儿,阿翠就悄悄地来到我的身边(我感觉到她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我),笑着问道:“你怎麽只用一只手呢?”我下意识地将另一只手放下来,一时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接着说:“那太慢了啊!”我不好意思地望了望正在上一行采摘的老板娘,她果然是用两手。于是我也试着用双手,双手齐下,同时找着两枝苗条一掐。阿翠见我那副僵硬模样,不禁又笑了。我不知有什麽不妥,她说:“两手不能一齐摘,要一先一后,不断地轮流着!”说罢,便给我示范。只见她昂首挺胸,两眼瞄着茶苗,两手一上一下一先一后地轮番采摘着,像青蜓点水似的,那模样优雅得令我发呆。示范毕,她还笑着安慰我说:“莫急,练一练就好了。”

几天后,我的采茶能力果然大有提高,两手采茶虽然没有阿翠那麽优雅,但效率确实提高了,每天采下的茶草由五斤增加到十斤、二十多斤,其间仍然不时帮阿翠复习功课,既帮她做算术习题,也帮她做语文习题。每当我帮她复习之后,她总要帮我采一阵子茶叶,以便弥补我的损失,双双受益,因为她家给我的报酬是按茶草的斤数计算的。对此,她妈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算是默认了。但她爸爸却不以为然,总耽心她是在山上混日子,阿翠则大言不惭地说:“我保证今年考上中学!”我也在一旁帮腔说:“她的功课确有进步!”她爸爸不信,亲自去把她的母校老师请上山来检验,她的算术竟然考了个满分!她爸妈非常高兴,对我刮目相看,打牙祭时还特地为我多蒸了一块腊肉。

阿翠的复习成绩被老师检验之后,对上中学信心满满,快活得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我也更加亲近。为了向我表示亲近,后来她还常常给我制造难堪、搞恶作剧……

生活在那山旮旯里的人,每天出去干活都要翻山越岭,回家时浑身是汗,头一件事就是想洗澡。阿翠家有一间专用的洗澡室,设在东厢的一间草屋里,门朝外,但没有固定的门,只有一扇篾折,有人洗澡时,就端到门口挡着,上面搭一件衣服,以示里面有人洗澡。一般是男人先洗,女人后洗。他们洗澡不是用盆,而是用一只大木桶,每天在厨房里烧热水,通过竹简放进去。一天傍晚,我刚洗完正要穿衣服,篾折突然扑地被推翻了,一见是阿翠,我便吓得又往桶里扑,待我在水里藏好身子时,她却一面咯咯咯地笑着,一面咚咚咚地跑了。

采茶期间,我们都是早出晚归,一个大白天几乎都在山上过,吃喝自带没问题,只是解手(主要是小手)不方便。老板娘和阿翠倒好,到时母女二人只要耳语一下,就相邀着往深山密林里走,在隐蔽处呆了一会儿,就会很轻松地转回来;而我胆子小,又邀不到人作伴,独自一人硬是不敢到那深山密林里去,更不敢在老板娘和阿翠附近解决,怎么办呢?俗话说急中生智。我悠哉游哉地转到一个离他们母女稍远一点的角落,把小马凳放在一株茶棵前,背对他们母女坐着,边尿尿,边采茶;我原以为这样做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几天后我正在“采茶”时,阿翠却突然在我身后大吼一声,猛地把我吓得慌不迭地尿湿了裤子!

…………

转眼间采茶季节过去了,我很快就要回家了。阿翠的家在江南,我的家在江北,相隔好远好远,我来时和乡邻们一道步行了六天;我想,我这回去之后,就永远都见不着阿翠了,内心里不禁有些伤感。也许是心有灵犀,随着离我回家的日子愈来愈近,阿翠的情绪也愈来愈低落,一改过去那种爱说爱笑的洒脱劲儿,一天天地变得郁闷起来。她再也不跟我搞恶作剧了,处处变得温情脉脉地,似乎一见我就脸红……

阿翠的情绪变化,终于引起了她爸妈的警惕,也许他们在背地里还对她进行了某些教训。我临走前的那天傍晚,她悄悄地来到我的偏屋里,急急地告诉我说:“明天等我送你!”说完,还没等我回话,她就溜了,但我心里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状的甜美……

当晚,老板按每斤茶草给五分钱的工资和我结帐,我得到了十二块钱;另外,老板念我帮阿翠复习有功,还多给了四块,合计挣到了十六元,我原以是我挣的钱最少,没想到后来集合时一碰头,大家还说是我挣的钱最多。第二天,也就是立夏的前一天,老板按约定把我送回来时的地点与乡人集合。临下山时,我磨磨蹭蹭的,意在等阿翠来送我;即使她不能送我,就是出来跟我打个招呼,也是我此时所渴求的。然而不知怎的,她就是不出来,而他爸爸又一声接一声地催促着,使我不得不一步一回头地跟着她爸爸往山下走……

她爸爸把我送到集合地后,领着我和我们的头人做了交接,最后回过头来,面对着我,在怀里掏了老半天才掏出一支旧水笔来,交给我说:“这是阿翠送给你的——她本来要来送你,但我没肯,我要她在家看书,她却在后面关起房门来傻哭呢!”

我接过阿翠和我共同用过的水笔,看了看,愣了好一阵子,心里酸酸的……

十年后,我意外地和阿翠在一个教师培训班里相逢,但那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