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叔
黑叔的一生算得上坎坷不平,并饱受时代的磨难,而他却坚持着自己的善良,以及努力地坚守着自己的行事准则。人们常说,好人不长命,或许,他的早逝,在另一方面也是他为好人的一个明证吧,祝福黑叔在地下有知,万望心安!
最后一次见到黑叔,是在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那天阳光灿灿的,天气暖暖的,黑叔拖着一部带着车箱的小板车,哐当哐当地从城郊的家里来到了我们的大院……
黑叔本姓章,而且还有一个很金贵的名字,但我们村里人都不和他称姓道名,只是一味地以黑相称,大人喊他老黑,我们小孩唤他黑叔,他总是憨憨地应答着。他也的确黑,但牙齿却很白;那黑黝黝的长方脸配着一嘴整齐的白牙,使他在我的面前显得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他的家本来不在城郊,而是在离城很远的南乡,和我家是邻居。我六、七岁的时候,家里床铺不够用,黑叔便主动邀我去和他通腿。那时乡下的日子挺穷,但黑叔会捣弄,除了插田种地,他还利用农闲时间钓黄鳝,捉老整,捞鱼虾,所获不仅能改善生活,而且还能卖些小钱贴补家用;后来,他还学会了打豆腐,炸生条。他常对我说:“人只要有两只手,到哪里也饿不死。”他教我要好好念书,将来到城里去做事,过好日子。因此,他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是一位可亲而又可敬的人,很乐于和他通腿。那时,我的身体很虚弱,一不小心就尿床。为此,黑叔曾在秋后起早摸黑,在田野里为我掏了一大堆乌龟。我母亲用文火把那些乌龟炖给我吃,接连吃了好多天,我的身体便逐渐强健了,晚上一觉睡到大天亮也不会出事的。
几年后,我离开家乡到城里来上学了,我原以为黑叔会在家乡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没想到我进城上学不到一年,他就被关进了大牢,原因是他在乡下做豆腐卖时,人家买豆腐没有钱,他就变通一下,让人家用粮食或黄豆兑换,这便被说成是投机倒把、破坏粮食统购统销,一关就是3年。但我心里从未把他当作坏人,而且他也因祸得福,在劳改中学会了开柴油机,释放后被留在县米厂里侍弄机子,成了开柴油机的权威。那时,我正在城里上高中,节假日常喜欢往他那里跑,他每次都要留我吃饭,在食堂里买米粉肉给我吃。使我最难忘的是,在“三年困难时期”最饥荒的日子里,有一位从外地回来的亲戚来看我,我顿时慌了手脚,因为学校里当时吃的是“瓜菜代”,一日两稀一干,连自己都吃不饱,更说不上招待客人;而且,人家是从城里来的大姑娘,我又不好往寝室里带。慌乱中,我便去找黑叔,他毫不犹豫地说:“你把她带到我这里来吧!”黑叔终于让出了自己的房间,盛情款待我的亲戚……
饱受生活磨难的黑叔当上了柴油机手后,过上了一段很风光的日子,但好景不长,后来又在“清理阶级队伍”中被清理出去。这时他正和一位小他10多岁的小学老师谈恋爱,他一被清洗,就决心与那位姑娘分手,以免连累心爱的人。谁知那位姑娘死活不依,硬是把黑叔拖到了她在城郊的娘家,和他结了婚。婚后,黑叔凭着自己过硬的手艺,在乡下开了几年轧米机,小俩口的日子过得也不错,只是黑叔总认为自己是被“清理”的,在别人面前总要矮一截子,灰溜溜的抬不起头。但他和他的妻子并不认为他有什么错,心里不服,开头不敢说,后来见许多原来犯了事的人都一个个地被召回了单位,恢复了工作,于是黑叔便拉着那部小板车来到了我们的大院里。我们大院里许多人家都养了鸡,他想借我的“面子”到人家去掏鸡埘,把鸡屎装回家做肥料,同时要我帮他平反。我满口答应了他的要求。黑叔一生爱酒,我本想留他吃顿饭,陪他好好地喝几杯,但他着意不肯,说家里这忙那忙。没办法,我只得作罢,随手把家里仅有的一瓶酒送给了他。一开始,他仍是着意不收,后来见我生气了,他才脱下外衣,将那瓶酒象当作宝贝似的包裹着塞进了车兜里……
黑叔走后,我立即着手为他赶写了要求复职的报告,并送给了有关部门。疯狂的年代过去了,现在平心静气回过头去看看这件事,一般人都觉得当时做过了分,应该给他平反复职。但时过境迁,当年的经办人死的死了,走的走了,现任官员都说不了解情况,要等他们研究。谁知等了一年又一年,在我的一再周旋下,到第三个年头才有了一点眉目,原单位总算同意给他办理复职手续,并把一份申报表交给我,要我转交给他,填好后送审。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很高兴,当即持表到城郊去找黑叔,但我一到他家就大吃一惊:他家堂屋里挂着他的遗像,他的爱妻胳膊上还带着黑纱……
原来黑叔因长期郁闷成疾,不久前突患脑溢血而撒手西去了!
望着黑叔的遗像,我不禁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