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

阿香不是老街上的女人，可后来成了老街上的女人，成了老街上女人的阿香，就让老街有了故事，让老街生动了起来，同时，也让老街记住了她，记住了老街上曾有一个叫阿香的女人在老街上住过。

老街像一根破草绳般躺在那里多久了，有人说的清，有的不知道，人们只知道，多少年了，老街仍是老样子，像一根懒散的破草绳，躺在那里，无声无息，默默无闻，打发着一个个了无生气的日子。

老街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名字叫王二。说到这个王二，就不由让人叹息不止，唏嘘一番。

在王二10岁那年，灾难降临到了他的头上。那年的一个深夜，他们一家正熟睡，突然，房顶塌落下来。于是，巨大的沉闷声，划破沉寂的夜空，震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老街上的人们。

当人们穿上衣服，纷纷赶来时，就见王二家的房顶没有了，厚厚的房土和房木，把王二一家深深掩埋在下面。人们哪敢怠慢，马上开始救人。结果是王二一家六口人，除王二奇迹般生还，其余五人无一人幸免，惨遭厄运。

在老街人埋葬王二一家人的那天，场面凄惨，王二那没命的哭声，划破老街的上空，久久不去，无情地撕扯着人们的心肺。

后来，老街人为王二修整好了房子，让王二有了一个家。

老街人淳厚善良，曾无数次向王二伸出过温暖之手，送他一双鞋，赠他一碗粥，还有一些温暖的话儿，让他捱过冬，走过夏，送走一个个岁岁年年。

命运多舛，生活苦淡，王二所造的罪，所历的难，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老街人对王二，能帮的帮，能助的助，可在他的婚姻大事上却无能为力。再说，多少年了，他王二仍住着父母留给他的三间老屋，日子总没起色。然而，谁家的父母愿意让女儿去跟他王二一起受罪吃苦呢。然而，都快三十岁人的王二，仍打着光棍儿，一个人打发着寂寞的日子。为此，老街人曾不止几次为他叹息过。

然而，命运在他三十岁这年，让他还是转了一个弯。

那是一个秋雨蒙蒙的黄昏，王二正赶着几只瘦羊，从田野里往回赶，就在他和他的羊儿在湿滑的乡间小路上，歪歪斜斜地快要进村的时候，就见一对母女蹲在路边。那女的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边的女孩只低低抽泣。王二好奇，就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因那女子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面，王二也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只见女子浑身上下都是泥水，身子无力地瘫软在那里，好像没有一点挣扎的力气。

但王二看出那女子不是本村人，并且，好像也不是本地人。于是，他就冲那女子道，大姐，你是哪里人，怎么不回家。

可那女子竟像没听到似的，头也不抬，也不出声。好像一个哑巴。

叔叔，我妈妈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她饿了。只听身旁的女孩用很漂亮很响亮显然不是本地口音的腔调对王二说。

王二听了，就不由伸手轻轻推了一把女人，可没想到，那女子竟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身旁的女儿，马上哭了，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王二知道女人是饿倒地，就忙蹲下身子，把那女人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背起女人就进了村子。

此时的王二也顾不了许多，他把女人背回家，放到自己的床上，盖了被，就开始给女人往嘴里喂水喂饭。

才开始，那女人因昏迷，不知道张嘴，王二就吃力的往那女人嘴里一点点送水送饭，半个多时辰后，那女子才慢慢苏醒过来。

醒来的女子，看着身边的女儿和正望着他的王二，却没有惊慌和害怕的意思，而是静静地对王二道，大哥，谢谢你，你救了俺们娘儿两个。

那一晚，王二陪着母女两个没合一下眼，而他只听那女人说。于是，他便知道了那母女的确不是本地人，到底是哪里人，女人说过后可他就又马上忘记了，没有记住。女人说，本来她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帮人闯进家里，不问不说，就把家里砸个烂，还把男人也带走了。好像男人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就一再叮嘱母女，让她们赶快离开家里，去外面躲一躲，不要回家。自从男人被带走后，母女就天天被人骚扰，桌椅砸了，吃饭的锅也砸了，在家过不下去了，就跑了出来。一年后，她们母女曾偷偷回去过，但却听到的是男人不好的消息。半年前，男人已死了，早让人埋了。母女两个听到这个噩耗，哭昏了好几回，后来，为了离开那个伤心地，就一路逃荒来到这里，遇到善良的王二。女子说，是他王二救了她们母女，她要报答他。

于是，那母女就在王二家里住了下来，王二就有了女人和有一个女儿，尽管女儿不是他亲生的，但他也觉得很自豪，且也识若自己的亲生女儿那样疼。

第二天，当老街人听说王二半路背回个女人时，就兴高采烈的互相转告，又相约着去王二家看稀奇。然而，当老街人看到王二的女人时，都不由惊得张大了嘴巴。只见王二的女人已换上了一件干净得体的衣服，坐在床沿，虽显得有些慵懒，可她那姣好的脸庞，细嫩白皙的皮肤，顾盼流连的眸子，细密绸缎般的发丝，还有那柔弱的身段，使她整个人简直就是天女下凡一般。那女人也不害臊，还大方地招呼着老街人，大婶，大叔，大哥，大嫂的叫，那声调也是脆脆的，柔柔地，让人听了就觉得暖暖地，爽爽地，像刚饮下一瓢清冽甘甜的井水，那么舒服，那么亲切。

后来，老街上的姐妹们就天天踏王二家的门槛，为啥，就是爱跟王二的的女人说说话，多看一眼王二的女人。女人们就问女人，都处几日了，还不知道妹啥名呢？

女人就说，你们就喊我阿香吧。

老街上的女人听了，就说，阿香！多好的名字呀，像你人一样那么漂亮，那么香甜。不像我们，人丑，名字也丑。还土。

日子一长，老街上的女人就发觉王二的女人阿香很不一般了。王二女人不但能给王二做几道老街人没见过没尝过的可口饭菜，还能在老街女人面前巧手翻飞，织鸳鸯戏水，龙凤朝阳，剪纸老虎，纸蝴蝶，且惟妙惟肖，飘然欲动，真是羡慕死了一街女人，

不知从那一天开始，老街人就突兀地听到一首首美丽动听的歌声在老街上空飘扬，回荡。

那歌声，比老街上仅有的几台老收音机里传出的还好听，还要让老街人痴迷，陶醉，神不守舍。于是，老街人就寻那声音。

老街本来就不长，老街人没费多大劲儿，就寻到了那歌声。原来是从王二家里传出的。人们就见王二女人阿香，在院子里，在黄昏的晚霞里，在红红地石榴树旁，扭动腰肢，一边跳，一边舞，一边唱，然而那歌声，那曼舞，就把老街人看呆了，看痴了，看的掉了魂儿了。

多少年来，老街人觉得老街从没有什么可以值得记忆的东西，老街走过了那么多春和夏，秋和冬，那么多春华秋实，可竟每一样像彩虹一样的东西在老街人的心里储藏起来。然而，后来，老街人自己都有些厌恶老街了，厌恶他们自己了，因为老街太乏味，太单调了，太了无生气了。

然而，自从阿香来到老街那天，自从阿香从老街上走过，老街便一下子不一样了，觉得老街一下子年轻了许多，生动活泼起来，就像花香四溢的春天，格外有了味道。

于是，老街人像敬神一般地崇拜起阿香来，觉得阿香给老街带来了福音，并且，相信阿香还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给老街带来更多的意想不到的好处。

可是老街人想错了，后来发生的一切，马上推翻了老街人当初的美好想法和愿望。

大概阿香来老街约几月的光景，不知从哪家哪天开始，一些夫妻关系就开始不和。才开始，他们是吵，接着是闹，后来就是打，再后来，女的回了娘家，男的去求几次都不回，耽误了过日子。

然而，本来很平静的老街就热闹了起来。因为，常常有夫妻饭也不吃就打到了老街上，只见他们也吵，也嚷，也哭，也闹，让老街不平静了。

可这样的不平静，老街人是不愿意看到的。

后来，老街人就找老街不平静的根源。很快，根源就找到了。问题就出在阿香身上。

自从阿香来到老街，老街上的一些男人，就有些不安分了，有事没事就往王二家跑。且看阿香的眼神，能让自家女人气个半死，。

就这也罢了，那些男人，睡梦里都喊阿香的名字，更可气的是，有的男人，身下压着自己的女人，嘴里却一声声喊着阿香的名字，阿香，阿香，我喜欢你！

然而，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呢？没发过！就吵，就打，就闹，就耽误了过日子。

老街人也不善，可再善，都危及到自己的安宁了，还怎能坐得住。其实，她们也没怎么难为她阿香。就是商量好了，不再去她阿香家了。

于是，王二家里一下子清静下来，没了往日的热闹。

再看，阿香却没啥大变化，仍像以前一样，该唱还是唱，该跳还是跳，该舞还是舞，每天还是轻盈地像仙女一般，从老街上轻轻飘过，跟过去没有啥两样。不同的是，老街上的男人去王二家的少了，而在老街上吃皇粮的男人去的多了。

后来，老街上的女人，就老远冲阿香的背影，吐着口水，道，骚货，不要脸！

第二年，老街人就开始了一年大旱，二年大涝的特大自热灾害。老街就遭受了历史上最大的重创，大片的庄稼荒芜了，坡地里的野菜挖完了，树上的树叶捋光了，有的饿极了，把暴晒的死婴也背回家煮了吃。

那一年，老街有近一半人都离乡背井出去逃荒了。直到二年后，在外的老街人才陆续返回老街。

让老街人纳闷的是，王二一家在三年的大灾面前，竟能安然不动，平安通过。真是让老街人费解。

后来，老街人就过上了无风无浪的平静生活。

在老街人的印象里，王二的女人阿香还从没有去求过谁，也未曾向谁低过头，但就因为男人王二，却让她做了比死还难受的事情。

那是一个冬天，王二和女人阿香正围坐在一起聊着一些村里有趣的话题。就在阿香去屋外上一趟茅厕回来的功夫，就见男人王二突然口吐白沫，一下子昏倒在那里。

也许阿香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竟一下子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到底她脑瓜转的快，就去找常来她家溜达的粮所姓焦的男人。据说，姓焦的男人还是单位的一个官。

姓焦的男人有自己的办公室。

阿香来到姓焦的办公室里，就见那男人一个人在屋里。

大叔，我男人突然昏死过去了，你快去俺家看看吧，帮下忙吧！阿香有些哀求的冲那姓焦的男人道。

姓焦的男人听了，先是一惊，接着，又马上变得平静，不紧不慢地问，是吗？

阿香见姓焦的男人那样子，心都快跳出来了，又近前一步哀求道，大叔，求您了，帮帮俺吧！

这时，那姓焦的男人突然用色迷迷的眼神盯着她高高的胸脯说，只要你马上答应我，跟我做了男女该做的事。我就随你去。

阿香听了那男人的话，脸上先是变红，接着又变白，嘴唇也不由抖动起来。可是，后来她还是咬着牙，自己动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把自己献给了姓焦的男人。

事后，那姓焦的男人也真为她阿香卖力，找车，掏钱，跑腿，直到他王二脱离危险，安然回家。

可回家的王二仍断不了用钱治病。然而，为了给男人治病，为了钱，她阿香又跟几个老街上的男人上过床，直到一年后，王二身体健康如初，才还身子一个清白。

又过二年，突然有一天，老街上的一个干部把一个也是干部摸样的人领进了王二的家里。当王二的女人阿香见到那个干部摸样的人的时候，竟怔在那里不动了。然而，只几秒钟的功夫，阿香就踉跄着身子一下子扑进了那干部模样人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阿香哭罢，她才拉着那人给王二做了介绍。原来，那人就是阿香以前的男人，王二听了竟显得非常大度。于是，两个男人的大手就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接着，阿香和那男人就叙起别后各自的遭遇，期间，阿香还不住夸一番王二是怎样的一个好人。阿香也从男人的口中知道，其实几年前，男人没有死，而是遇到了贵人，偷偷把男人从牢狱里救出来又藏起来，直到男人回复政策，平反昭雪，才获得新生，重见阳光。

阿香和那男人在王二家住了两天就上路了。后来，老街人听说，阿香的那个男人是个大官，了不起的大官。

可老街人却为王二鸣不平了，说阿香不义，都跟王二做了几年夫妻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说阿香心太很。而王二却轻松的很，说阿香那是来避难的，再说他们也没有办结婚证呀！还说，就这，他王二就很知足了。因为这几年，阿香毕竟给了他女人所给的一切，所以，他没啥可抱怨的。阿想离开她，是他命该如此。所以，他王二认了。

老街人也看出，阿香离开王二时，也是一步一回头，哭的跟泪人儿一般，那情景打动了一街人，让老街人都哭了。

然而，阿香走了，把王二一个人又撇在了老街。王二又成了老街上的一个光棍，孤苦无味地打发着寂寞的日子。

后来，阿香和女儿也来老街看望过王二，还给王二留下一些钱，但每回离开都哭的很伤心。老街人见了都感动，陪着掉眼泪，心说，阿香是个有情人。王二有过这么个女人，这一辈子值。

王二六十岁寿终，尽管身边每一个亲人送终，可他走的时候，脸上却一脸的满足，走的很幸福。

然而，不管岁月过去了几载，老街也早已物是人非，可老街仍记着老街曾有一个叫阿香的女人在老街上住过，给老街人留下了很多忘不掉的记忆。

啊，阿香！老街人，永远记着你！

日期：20011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