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与孤砬子
当情感和财富撞击的时候,也许金钱的力量是无穷的。地底下埋着的不仅仅是祖辈的灵魂还有丰富的矿产。一切的矛盾就从这里开始。故事情节饱满,人物内心描述细腻。推荐欣赏!
1990年10月5日,是父亲万大海的忌日,万山带着妻子回乡祭拜父亲。
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孤砬子对面的公路边,夫妻二人穿过一片撂荒地来到父亲万大海的坟前。摆好贡品,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万山拉起妻子,点燃了纸钱,火舌窜起,一张张纸钱瞬间化成灰烬。火越烧越旺,青烟弥漫,模糊了万山的视线。猛然间,瞥见父亲站在烟幕后正望着自己,万山吓了一跳,定睛看时,什么都没有。他急忙将最后几张纸放在火堆上,刚想直起身,一阵旋风刮来,灰黑色的纸片像一群蝴蝶般直扑过来,呛得万山直流眼泪。万山抬手想擦擦眼睛,就听见一声幽怨凄凉的叹息从身后传过来,霎时,万山头皮炸开,毛孔倒竖,他下意识地回过身,一个身影闪进树林。万山刚想追上去,被身旁的妻子拉住了。回家的路上,万山一直在合计,总觉得那个人似乎就是他死去了二十五年的父亲万大海。
儿子儿媳回家,万山娘笑得合不拢嘴。但见仙女儿似的儿媳朝自己咿咿呀呀地打着手势,万山娘心里真不是滋味,儿子守着个哑巴媳妇儿,连个暖心窝的话都听不着,老太太躲在厨房抹起了眼泪。万山明白娘的心情,他拉娘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把自己在城里的事情讲给娘听。刚进城那会儿自己又冷又饿发着高烧躺在火车站的长条椅上,被好心的岳父看见,把自己带回家端水端饭地伺候着,又把自己留在矿上,给了自己一份稳定的工作。几年来,岳父岳母把自己当亲儿子看待,没有他们的帮助就没有自己的今天。老太太擦着眼泪说:“儿子,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娶了哑巴媳妇,你要憋屈一辈子的呀!”万山笑着对娘说:“不全是报恩,我是真心喜欢她,我要和她过一辈子的!”
听了儿子的话,老太太没再说什么,擦干眼泪忙活着做饭去了。
万山媳妇儿是个哑巴,消息像手榴弹爆炸,震惊了全村,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抱膀猫腰的老赵头走进了万家院子,他嘴上和万山拉家常,眼睛直往屋里瞟。
万山知道,老赵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自己是假,探听消息是真,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个三十一二岁的小媳妇,穿着粉色马海毛蝙蝠衫,发白的牛仔裤紧箍着两条修长的腿,安安静静地站在丈夫身边。老赵头被眼前这个粉嫩的小媳妇晃住了,他盯住小媳妇,半天说不出话来。
万山连喊几声,他才回过神来,驴唇不对马嘴地应付几声,出了大门,一溜小跑来到老于家小卖部。听说老赵头刚从万山家回来,聚在小卖部正东家长西家短扯老婆舌的男人们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看见了吗,万山媳妇像不像丫蛋?”老于问,语气里全是戏谑。
丫蛋是村里一个又聋又哑的弱智姑娘,二十多岁的人还没有几块豆腐高,村里的男人们闲来无事拿她寻开心。
老赵头白了老于一眼,摇着头啧啧几声,不无感慨地说:“远近八村,打着灯笼也难找啊——”他接过老于递过来的茶缸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一下嘴,才吐出三个字“像仙女!”
听到这三个字,兴致勃勃等着看笑话的老爷们就像一盆冷水迎面泼来,立马没电了,羡慕、嫉妒、恨,让他们成了吃不着葡萄的狐狸,心里酸溜溜的。
孤砬子村因为村外那座孤零零的大石砬子而得名的,万山家住在村东头的马路边。
孤砬子上原来有一座青石庙,是日伪时期日本人修建的,庙里供着尊泥塑神像。孤砬子下有条铁路,连接着青石沟铁矿和梨花镇。当初日本人就是经过这条铁路把青石沟的矿石运出去的。为了修这段铁路日本人大伤脑筋。按照设计图铺铁轨,就得炸掉孤砬子。炸药都装好了,不知从哪来了一位道士,称孤砬子下是海口,炸开孤砬子海水喷涌出来会淹没这里的。日本人害怕了,绕着孤砬子将铁路铺到了梨花镇,又在孤砬子上建了这座青石庙。日本投降后,村里人因为不知道日本庙里供着哪路神仙,怕拜错了招来灾祸,所以青石庙断了香火,庙顶的青瓦缝里长满了茅草,庙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大雨过后,太阳一出来,蛇就从庙里爬出来,趴在石阶上晒太阳。久而久之,围绕这座青石庙,一些恐怖谣言在村里传开了,甚至有人相信庙里有鬼魂。
文化大革命初期,革委会主任万大海带人爬上孤砬子把日本庙扒倒了。在神像下面发现了地窖,地窖里有几坛骨灰,大家觉得很晦气心里直犯堵。自从扒了青石庙万大海变得魔魔症症的,几次莫名其妙爬上了孤砬子上。村民们背地里都说万主任被鬼缠上了,早晚会没命的。果然,在一个月冷星稀的晚上,万大海从孤砬子上摔了下来,人们找到他时,他躺在孤砬子下的河摊上,脸色惨白,身下的血早就凝固了。这下,孤砬子成了鬼砬子,更没人敢靠近它了。
第二天,小两口登上了孤砬子。事也凑巧,被在地里干活的王七看见了,他活也不干了,急忙向老于家小卖部跑。“我看见万山两口子爬到孤砬子上去了!”没等进门,王七就咋呼上了。
“城里人和咱乡下人就是不一样”王七媳妇正好来打酱油,接过丈夫的话把儿。
“别抬举他,在城里待几年就算城里人了!赶明儿咱也不种地到城里混几年。”王七白了媳妇一眼没好气地说。。
王七媳妇一直看不上欠欠儿的丈夫,“就你?咋混也是个熊样子,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女人不屑地说。
王七脸上挂不住了,伸手给了媳妇一巴掌,“死娘们,没完了你!”,一个巴掌不解气,想给媳妇几脚,被大伙儿拦住了。
“说万山呢,你俩闹什么。”老于训斥了王七两口子几句,接着忧心忡忡地说:“万山这小子八成忘了他爹是怎么死的,我看早晚要出事的!”
万山根本不理会村子里的闲言碎语,天天爬上孤砬子,一呆就是半天;下山时手里还拎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块沉甸甸的石头。路上遇见熟人,万山总是主动热情打招呼,一点看不出有什么反常的,大家权当城里人上山游玩也就不理会了。
半个月后,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万山家门口,车里下来了两男一女三个人,其中有一位五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万山称他黄教授;其余两位学生打扮。见到迎上来的万山,握了握手,随后进了门。
老赵头追着汽车尾巴来到万家大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房门紧闭,尽管他脖子都要抻断了也没看到什么,只好悻悻然向老于家小卖部走去。
老于家小卖部里,几个男人正在打扑克,听老赵头一说,来了精神,索性扑克也不打了,七嘴八舌地猜测开了。
“那些城里人是来这玩的吧!要不能干什么呢?”老于说。
“上孤砬子上玩,这不找死吗!要不万山就和这些人有仇,把他们往孤砬子上领!”一个人反驳他。
“想死的话早晚不等,管他呢,咱们玩咱们的扑克!”几个接着玩扑克,不再提万家的事了。
万山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青布包,递给了黄教授。黄教授接过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还包了一层泛黄的报纸;把报纸揭去,几张粗糙泛黄的纸露了出来。上面的是一张地形图,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下面的几张写满了日文。大家静悄悄地望着黄教授,见他表情越来越兴奋,知道纸上写着的东西一定很重要,禁不住跟着兴奋起来。黄教授抬起头对万山说:“你猜的不错,这个地方确实有矿,纸上记得很详细。”他接过万山递过来的石头,边看边点头,“品位高,真不错!”听黄教授这么说,万山兴奋得直搓手了。
黄教授询问东西的来历,万山讲述了事情的始末。原来,万大海带人上孤砬子扒庙时,在泥塑神像的下面发现了一个地窖,里面几个陶瓷坛子,坛子盖是用蜡封住的。以前听人说过,侵华日军死后,尸体火化后被装在坛子里下葬的。万大海很忌讳,举起镐头的手又放下了。转念一想,也许装着什么宝贝呢,打开看看再说。他多了个心眼,把其他人打发出去了。打开了一个坛子见里面确实是骨灰,没烧尽的骨头渣还在里面呢,他觉得晦气,拎起搞头就刨了下去,几镐头就把剩下的坛子砸碎了。万大海发现了这几张纸,他不知里面写的啥,但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秘密。他把纸揣在兜里,带回了家。他嘱咐媳妇好好保存起来,千万不能跟外人说。
万大海觉得破庙里肯定还藏着什么,他想:日本人费尽心机建了这座庙,绝不可能就为藏几罐骨灰和这几张纸,说不上还藏着什么更贵重的东西。当时村里已经对他指指点点了,为了掩人耳目,万大海白天不敢去,天黑后爬到孤砬子上面,打着手电在小庙的残垣断壁里翻找着。正当他翻得起劲时,忽然听见一声叹息,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几个黑炭似的人影,吓得他夺路就逃,结果一脚踩空,摔下孤砬子。
丈夫死后,万山娘二十多年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一个月前,万山娘到城里去看儿子,把这件事告诉了万山,万山借故送母亲回了一趟村,看了母亲拿出来的东西,万山觉得蹊跷,他看不懂纸上写的什么,从那张地形图上,他猜想孤砬子距青石沟铁矿只隔十几里,也许日本人勘测铁路时发现了矿藏,为了不让人知道,装神弄鬼,谎称孤砬子下是海口。万山当天就赶回岳父家,把这件事跟开铁矿的岳父说了,岳父很兴奋,请省地质学院的黄教授前往孤砬子探测。
所以,万山带着妻子先回到村里。
第二天,黄教授带着两个学生在万山夫妻的陪同下上了孤砬子。黄教授亲自采样说要拿回学院进一步测定,他告诉万山十天左右就会拿到一份准确的报告。
几个人坐在孤砬子半山腰的青石板上休息。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望着山下破败不堪的小村庄,万山陷入了沉思。忽然,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身后传过来,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又好似来自深深的地府,阴森凄冷。这声叹息和在父亲坟前听到的一模一样,他感觉很不安,他站起身催着黄教授等人下山。黄教授他们走在前头,万山夫妻走在后面。石阶陡峭,万山想扶妻子一把,刚回身就见妻子像被谁推了一下仰面朝天掉了下去。
万山大喊一声扑了过去,脚下是几十米的峭壁,他看见妻子被一棵伸出来的树上拦住,悬在半空中,他拔脚就往砬子下跑。见到万山这个样子,知道万山媳妇坠崖了,黄教授他们也飞快地下了砬子,将万山媳妇救了下来,送到村卫生所。
卫生所的大夫给万山媳妇做了细致的检查后没发现什么毛病。他也奇怪,好好的人怎么就昏迷不醒呢!他建议万山把病人转到大医院看看。万山不敢耽搁,和黄教授他们一道直奔省城而去。
万山媳妇从孤砬子上摔下来成了植物人了!村子里像刚烧开的油锅冷丁倒进了瓢凉水,炸锅了。
老于家小卖部大大小小聚了十几个人,都在谈论万山媳妇的事。
张三说:“我看万山就没个好得瑟,把媳妇得瑟成木乃伊了吧!”旁边的人提醒他不叫木乃伊叫植物人,张三笑着说:“都一样,反正跟死人差不多!”
李四说:“人家有钱,啥病治不好啊!”
王五说:“有钱有啥用,钱能买来命啊!”
老赵头若有所思地说:“怪不怪,孤砬子好像跟万家有仇似的,那年万大海死在孤砬子下,现在儿媳妇又从哪儿摔了下来,难道真的是鬼魂作怪?”
“可不是,这就叫报。万山那小子不信邪,下回就该轮到他了!”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说话的人眼冒金星,脸上立时留下紫色的大手印。他捂着脸带着哭音喊:“谁打我!”
屋里人大眼瞪小眼,都摇头不承认。
这时,伴随一阵阴风,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听的人头发根倒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个飞也似地逃回了家。
妻子一个星期没醒过来了,万山急得两眼冒火,他不停地问大夫,得到的回答总是:“耐心,到时候就醒了。”
望着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的妻子万山心如刀绞,他后悔带妻子上孤砬子上去,要是妻子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下半辈子没法活了!身心疲惫的万山趴在妻子的床边睡着了。
夜幕降临,万山和媳妇儿沿着大河边散步。秋风阵阵刮过来,落叶纷飞,清澈的河水绕过一块块大青石向远处流去。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孤砬子下。万山看见孤砬子上有块石头形状很诡异,像一只大蟾蜍。此时,那只大蟾蜍瞪着双鼓溜溜的眼睛正用难以捉摸的神情盯着两人。万山刚想离开,觉得一阵眩晕,头像要炸开了,耳朵里响起嘤嘤嗡嗡的声音,眼前似有无数颗星星在闪烁。万山低下头,看见不远处一摊鲜红的血缓缓地向他们漫过来。突然,他爹从血泊中站起来,脸色惨白,瞪着血红的眼睛向他扑来。就在他爹伸手抓住他的刹那,万山睁开了眼睛。
原来万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望向妻子,见妻子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他以为是幻觉,揉了揉眼睛,没错呀,妻子是睁着眼睛呢!他紧紧抓住了妻子的手,没等万山说话,妻子先说了。“我见过爹了,他让我告诉你,帮他还债,让他早点安息!”妻子的话像刀子一样戳着万山的心,他捂着心口说不出话来,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上。
正好值班大夫赶到了,见到这种情况,说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万山输上液,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万山醒来了,一眼看见妻子没在床上,以为妻子不在了。他泪流满面跳下床就往门外跑,把进来的人撞了个趔趄。进来的正是妻子,原来妻子还活着,万山一把抱住妻子不撒手。他猛然想起,昨晚妻子就醒过来了,还跟自己说了好多话呢。妻子说话了?他又糊涂了。哑巴怎么会说话呢?他掐掐自己的脸,疼!不是在梦里,他抓住妻子的手,手是热乎乎的!这都是真的,妻子真的清醒了!
铁树开花,哑巴说话了!
消息在村子里传开了。有了那一巴掌的教训小卖部里的男人再不敢口无遮拦、胡说八道了。女人们可忍不住了,她们涌进万家围着万山娘确认真假。万山娘,流着眼泪,战抖着两只手,不住地作揖,口里哦弥陀佛,哦弥陀佛不停地念叨着。这一次,村里男女老少都发自内心地为万家这件奇事感到高兴!
好事成双,万山夫妻出院的当天下午,岳父拿着黄教授的勘测报告回来了。“果不其然,这可是个够我们开采一辈子的大矿脉啊!我们可要发大财了,给我个亿万富翁都不换呀!”岳父边说边在地上转起了圈,六十多岁的人了像个小孩子!他能不乐吗?哑巴女儿说话了,自己又找到了大矿脉,双喜临门啊!
看到岳父高兴得手舞足蹈,听见妻子银铃般的笑声,万山怎么也乐不起来!想起妻子说的话,想到在父亲坟前听见的那一声沉重的叹息,想起近日来接二连三的梦,他总是心绪不宁。他想起骑在父亲脖颈上的情景,想起父亲带着自己上树掏鸟,下河捞鱼的趣事,他心里难过极了,无论生死,始终是两父子。如今心愿未了,父亲的魂魄正在四处游荡,万山觉得对不起父亲。作为儿子,他有责任替父亲完成心愿,他也有能力还孤砬子一座庙。但是现在,他却不能去做,他的面前挡着山一样的岳父。
岳父没有注意到万山情绪上的变化,他紧锣密鼓地忙着办开矿的有关手续。万山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无法阻止岳父,他不能让岳父的心愿落空,不能粉碎岳父的美梦!他既要尽忠又要尽孝,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他的内心痛苦极了!
万山得了急性肺炎了,被家人送进了医院。
那晚,岳父坚持留在医院里看护万山,女儿也没再坚持。后半夜,老岳父握着万山滚烫的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打瞌睡,被万山大呼小叫惊醒了。梦中的万山手不停地划着,嘴里嘶哑地喊着父亲,惊恐得不住地颤抖着。岳父紧紧抓住万山的双手,大声呼喊着万山。折腾了一会儿,万山又沉沉地睡去了。
女婿这是怎么了!岳父感觉万山心里一定装着什么事!连日来自己忙着跑开矿的事顾不得许多,对女婿的变化没有在意。现在想来,岳父感到有点不对头。女婿整天闷闷不乐,连饭也懒得吃了;对开矿这么大的事连问都不问,好好的竟病成这个样子。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试探地问女儿:“你俩最近闹矛盾了吗?”
女儿摇摇头,捂着脸痛哭起来。
女儿的眼泪让父亲确信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在父亲的一再追问下,女儿把发生的事一股脑说给了父亲。
听女儿这么一说,他震惊极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原本不相信什么鬼魂,但女儿张口说话这个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相信。他沉默着,内心不断地做着思想斗争。他承认万山是个孝顺的孩子,有情有义,给个儿子也不换。尤其对自己的哑巴女儿更是疼爱有加。一家人和和睦睦,快快乐乐地在一起过了将近十年,爷俩齐心合力经营矿井,也攒下了一笔钱,这辈子吃穿不用愁了。现在,女婿钻进了死胡同出不来了,他怎能看着一家人的幸福就这样毁掉呢,和幸福、亲情相比,钱算得了什么呢!
他断然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万山醒来了。岳父将一个公文袋放在他的床上,说:“开矿手续的申请表都在这里,交给你处理了。往后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大家商量着办,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万山望望厚厚的公文袋又望向妻子,妻子两眼红肿,面容憔悴。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汩汩地流了出来。
万山带着妻子回到了孤砬子村,提出要在孤砬子上建庙的事。村长很兴奋,他握着万山的手说:“万山同志,我们举双手欢迎呀!大力支持,大力支持!”“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万三严肃地说:“庙宇建成后,我要亲自烧第一柱香!”“应该,应该!”村长是本村土生土长的,他明白万山的心思,满口应承下来。
落成典礼是在四月十八。那天是个艳阳天,孤砬子下热闹极了,远近八村的老少都跑来看热闹,市里有关部门的领导也来了。大家围在孤砬子下面,等着第一注香燃起来。万山神情严肃,他扶着护栏上的铁索,踩着台阶往上攀。孤砬子下,大家仰着头望着半空中的万三,担心他失足滚下来,手心里都攥出一把汗来。
万山的目光专注在脚下陡峭的石阶小路上,他踏踏实实地迈出每一步。如火的骄阳照着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落,落在石缝的小草上,小草绿了;落在崖边的映山红上,映山红开了;落在孤砬子上,孤砬子笑了。他看见父亲站在砬子上向他微笑着摆手告别,万山在心里对父亲说:“爹,我会做你的好儿子,现在你可以安息了!”。
一九九一年夏天,结婚十年后万山终于当父亲了,妻子为他生下一对龙凤胎。孩子满月的那天,万三开着那辆黑色的小轿车拉着岳父岳母妻子儿女回了村,路过孤砬子时,他将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向父亲的墓地走去。他跪在父亲的坟前,把这一切告诉了父亲,他知道父亲一定会高兴地笑起来了!
万山此行还有个目的,他征得岳父同意捐资为村里盖小学校,他要让孩子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好好读书,将来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学校竣工典礼定在星期五的上午。那天,孩子们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暂新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学习用具。校长陪着万山来到教室。一位小男孩在老师的安排下走上前来,他先向万山打了个队礼,然后将一条鲜艳的红领巾系在万山的胸前。万山手摸着胸前的红领巾,望着孩子们张张笑脸幸福的眼泪溢满了眼眶。
为了不影响孩子们上课,万山离开了学校,乐颠颠地朝家赶。深蓝色的运动服配上鲜艳的红领巾,万山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他真想和孩子们一道坐在教室里好好学习。想象着自己当小学生的样子,万山咧嘴笑起来。他正了正胸前的红领巾,加快脚步往家赶,他要让娘,让媳妇儿,让一双可爱的儿女到他带着红领巾的样子,他要让家人都来分享他的幸福与快乐!
路过村部时,晚上看见两辆轿车刚好停在大门口,乡长带着村支书几位领导伸着双手,满脸带笑地迎了上去。他放慢脚步,看见县里的几位领导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了,随后后面的车里下来三个人,万山惊讶地发现,这三个人正是黄教授和他的两个学生。
黄教授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他的脸上多了份油腻腻的微笑。他和县领导一道走进村部。
万山怔怔地望着黄教授等人的背影,他觉得胸口憋闷有点喘不上气,他伸手解下脖子上的红领巾揣进衣兜里。
他没有朝家走,而是来到村外的孤砬子下。他背对孤砬子坐在父亲坟边的石头上,不知道该跟父亲说点什么,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只黑色的蚂蚁顺着脚背爬到他的胳膊上,他用手指捏住小蚂蚁,看它在手指间挣扎,万山觉得自己好悲哀、好无奈,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小蚂蚁!
照今天的情形看开发孤砬子势在必行了。他仿佛看见孤砬子在炸药的爆炸声中轰然倒塌,仿佛看见美丽的家乡变得千疮百孔,万山既为家乡也为自己难过着,他像石头一样呆呆地坐着!沮丧地、无奈地、悲哀地呆坐着!
一阵秋风吹来,枯草哗哗直响。万山觉得有点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秋天到了,也该回城里了!是该回去了!”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幽怨凄凉的叹息,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逃开,他知道这是孤砬子的叹息、是长眠在这块土地下的先人们的叹息!
万山禁不住也叹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