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牙

——老灰咬死人了。

当才德婶啕号大哭，抱着四岁的小儿子一路跑进村时，听到凄厉哭喊声的村民们一窝峤地涌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才德婶的小叔茂德。

茂德接过脸色已微微发黑，小腿小流着暗红色鲜血的小侄子，快，送到卫生站去。

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往村卫生站的方向涌去，谁也没留意到老灰灰溜溜地悄悄跑进了村。

老灰是一条退役十三年的警犬，十几年前跟着主人老灰头在县警队里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十三年前的某一天，老灰头的妻子去逝了，死因是煤气中毒。

办案的民警告诉老灰头，他妻子是在用煤气炉煲粥时睡着了，粥煲开后满过锅盖浇灭了炉火，导致煤气泄漏而中毒身亡。

一并死去的，还有老灰头一岁半的孙子，那是老灰头的独生子树强的儿子。

从那件事后，树强就恨死了老灰头，举家搬到城里去，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只剩下一间老屋给老灰头。

退休后，老灰头一个人返回了村里，上级领导见其可怜，就破例把当时尚未到达退役年龄与老灰头感情颇深的灰灰让老灰头带走了。

十几年了，物是人非，慢慢地，老灰头的家越发冷清，几乎没有人再来探望他。

而当年的灰灰，也变成了老灰。

老灰是一条训练有素的警犬，退役后一直陪伴着老灰头，甚至有时还能帮老灰头买买菜什么的，村里人都认得它。

或者是老灰身型较普通家狗要大吧，村里人一开始常担心老灰会咬人，后经满腔热情出所里的同志几番解释劝说后，倒也容下了老灰。

这天傍晚，老灰头照平常的习惯，早早地吃过了晚上就在门口那棵不大的桑树下纳凉。

刚躺下藤椅没多久，老灰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今天的老灰有点异常，回来后并没有像平常那般蹲坐在老灰头身旁，而是远远地站着，一直看着老灰头。

老灰头睁开眼看了老灰一眼，又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傍晚的习习凉风。

老灰看了许久，眼睛竟流下了一些液体，分不清是脓水还是眼泪，然后低吠两声，返身走进了通往后山的方向。

走的时候，老灰的身影摇晃，就像，喝了酒般。

老灰头没有理会老灰，闭着眼睛，嘴里口齿不清地呢喃些连他自己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语。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蚊子也渐渐多了。

老灰头刚想坐起来回屋睡觉时，忽然依稀听见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伴随着人声，还有一串联串四处乱射的手电筒灯光。

老灰头咪起了眼，心里暗想，这些人都想干些什么。

老灰头还没想到，人们已来到老灰头的面前。

带头的，是隔了一条巷的才德婶。

老灰头刚看清才德婶的样子，就被才德婶身后突然窜出的一条人影一拳打倒在地上。

黑色人影还想继续打老灰头，边上的人们赶紧把他拉开。

打老灰头的，正是才德婶的小叔茂德。

老灰头被这一拳打得头冒金星晕头转向的，半天缓不过神来。

村里的族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把老灰头扶起来，说是老灰把人家才德婶的小儿子给咬死了，才德婶亲眼看到老灰在不停地咬她儿子的小腿，现在才德婶和茂德要把老灰找出来打死，并要求老灰头拿五十万现金出来私了。

老灰头说他的老灰不可能咬死人，那可是一条受过专业训练的警犬呀。

茂德一下冲上去，紧紧揪住老灰头破旧的衣领，反正人已经被咬死了，打死老灰是一定的，五十万的赔偿金也不能少，少一个子就要老灰偿命，不但老灰，就是他儿子树强也别想活了。

搁下狠话后，茂德就扶着哭得几乎快晕过去的才德婶走了，人群也渐渐地散了。

人群散去后，老灰头颤颤颠颠地摸索着回了屋里，拉开了低亮度的节能灯，一下瘫倒在床上。

老灰头打死也不相信老灰会咬死人，这其中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可现在老灰不见了，人也走光了，老灰头就算想问也找不到人问。

还有那五十万的赔偿金，叫他上哪去找？

儿子已经十几年没见，就算见了，他也不会拿钱出来帮他。

躺在床上，老灰头又想起了十几年前，妻儿一家融融洽洽的情景，不禁悲从中来，浊泪浸湿了枕头。

两天后，当茂德和才德婶带着乡里乡亲一齐上老灰头家要债时，才发现老灰头已经喝农药自杀身亡。

现场，只留下一封遗书，大致内容是，既然老灰咬死了人，他也没钱作出赔偿，愿意以一命换一命。这事不关他儿子树强的事，别去找他儿子麻烦。

另外，老灰头还在遗书里特别交代，他不相信老灰会咬死人，希望族长代为查清事情原委。

茂德一看到遗书，一气之下把遗书撕了个稀巴烂，扬言说要上县城找老灰头的儿子树强的麻烦。

族长急急把茂德拦下，说既然老灰都死了，也留下了遗书，就给他一点时间去查明真相，一切等真相出来了再说。

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的争吵，茂德和族长总算达成了共识，等真相查明再作决定。

一个半月后，族长召集了恶狗咬人事件的当事人和部分乡亲，公布县里派人下来调查出来的真相。

事实的真相是，才德婶的小儿子是被毒蛇咬中，因未及时施救而致死。同时，在村子后山不远处发现了一条死去的灰狗，经确认，是老灰头生前所养的退役警犬灰灰，灰灰同样也是中蛇毒而死。才德婶看到的灰灰咬她儿子小腿的情景，应是当时灰灰在舔小孩的伤口为其疗伤，却不慎自己也中了蛇毒。

真相公布后，现场一阵沉默。

事情发展到了这里，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散会后，村民们自发地把灰灰的尸体找了回来，与老灰头并排葬到村后山最美丽的地方。

然后，分别给立了一块墓碑。

三年后的清明节，老灰头的儿子树强带着媳妇，第一次回乡为老灰头扫墓。

树强夫妻俩到老灰头的墓前时，老灰头的坟前已被清理过，甚至连一棵杂草也没有。

就连两块墓碑，也擦洗得干干净净。

老灰头的墓碑右下角写着：愧疚的村民立。

而灰灰的小石碑上，则简洁地刻着四个大红字。

——义犬灰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