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

一年之前，我在一家心理诊所当助手。那个时候我刚毕业，所谓的助手其实只不过是负责端茶倒水。

有一天，先生很意外地让我接待一位客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高高瘦瘦的，看上去就像一个病人。怎么说呢，他好像少了些正常人应该有的东西。

“其实我也懂一点心理学，只是医者不能自医。”他对我说。

我理解他的话，有些人以为看了《三国演义》就懂了历史，懂了历史才能跟历史学家交涉。

“我发现我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我明明知道那是错的，明明知道那只是幻觉，却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实在担心有一天我会伤害到自己。”

“那没什么，真正有问题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有问题。你能来，就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我也这么安慰过自己。可是我如果没有病，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我说了，那时我什么也不懂。

“我没有朋友，或者说我没有真正的朋友。我天天待在家里，我觉得自己好像快疯掉了。”

“你应该多参加一些社交活动。嗯，你有没有女朋友？”

“或许。有的时候我也想出去走走，可当我走出门后，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我站在马路中央，心想，来一辆车吧，把我带走，无论是哪个地方。我像个傻瓜般地站着，然后又慢慢走回去。”

“或许，或许你可以去一些安静一点的地方，那样的环境会让人轻松些。”

“我也试过，可是不安全。每当有人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都会克制不住攥紧拳头。你看过新闻吧，他们总是从后面突然下手。”

“你想太多了。”我忍不住站起来说，“别人为什么要来害你？你是国家元首吗，你是亿万富翁吗？”

“可是……”他想辩解。

路边的蚂蚁总担心人类会去踩死它，在它眼中自己的生命当然很珍贵，可是在别人眼中，它什么也不是。

我打断他的话，说：“我觉得你这个人唯一的问题就是思想出了问题。”

看着他悻悻而去，我心里莫名有些难过。先生跟我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客户。”

没想到他还会再来，而且指名找我。那是三个月后，他，又瘦了不少。

“我想你也看得出我是那种很传统的人。我很讨厌服务行业里的那些女人，贪婪、虚荣，无情。”

我笑了笑，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的那么简单，可是我没有反驳，我已经成熟不少。

“你上次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其实那才是我找你们的原因。唉，你一定想不到，我竟然会碰到那种女人，可笑的是，我竟然会跟她发生关系。是不是很可笑？”

“能具体说说吗？”我看他沉默了许久，接口道。

“也没什么可说的。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总之，我们分手了。就在三天前的晚上。”

“我明白你的感受。但，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我现在不想这些了。我只是恨，我为什么还要想着她，为什么？”

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总不能说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吧。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女人？”他问。

“没有。我还没有谈过恋爱。”

他叹了一口气，我也叹了一口气，这对我而言，同样是一个遗憾。

“你知道我为什么再来找你吗？”

我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这个人至少挺真的。有个时候我会不自觉把你当成朋友，可能我真的没有朋友。”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他讥诮地笑了笑，突然说：“我可能不会再来了。”

我来到先生那里，我需要他的帮助。

“我觉得他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您有什么办法吗？”

“有些事是上天注定的。”

我不赞同这句话。每个人都可以信命，可是医生不能。

“您不试试怎么知道？当初鲁迅先生说人最大的问题是心理，是这个原因我才到这里的。”

“最大的问题是社会，不是心理。”先生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所以我们就推卸责任？所以我们就这样放弃了？”

先生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我知道先生并不是不愿意回答，或是不屑回答，只是他根本就不能回答。

几个月后，我决定离开，这里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在离开之前，我还想再见他一面。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他的住处，但他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房东叹了一口气，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那是几个月前了，他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直接就进屋了。你知道的，那个人很怪。”

我点了点头，鼓励他继续讲下去，心里已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好像就再也没有出过门，我实在有些担心，只好找人撬开了门。唉……”

“怎么了？”

“还能怎样？那晚周围的人都吓得不敢睡觉，实在太惨了。”

“那，那后来呢？”

“没后来了，后面的事我也不想知道。”

我离开后，心里很难受。他难道就这样去了？

不管怎么样，我应该通知他的家人。

可是他就像没有家人一样。我辗转一个月，才找到一个似乎是他老家那边的人。

“好像有一点印象。噢，记起来了，那可真是一个好孩子，很聪明，也很可爱。他以前还帮了我家一些忙呢。”

我忍不住告诉那个人他死去的消息。

那个人淡淡地说：“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