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

护林员王黑平，我们都有叫他黑蛋，今年49岁，在小龙沟管护站护林，瘦高的个子，黑黑的脸庞，经常剃了个光头，上身穿一件浅蓝破旧的中山装，下身穿一件泛白的牛仔裤，脚上穿的是黑色圆口布底老板鞋。衣服是破旧些，但还是挺干净的，而见他的时候经常脸是脏不拉叽的，好像故意往脸上抹了几把泥灰。

有一次，省上的领导前来林区检查工作，局里的、林场的领导前呼后拥的陪着上级领导检查，给领导解说的解说，拍照的拍照，鞍前马后，生怕怠慢了领导。管护站的护林员，林场领导早已给打了招呼，房间里的物品摆放的整整齐齐，房屋内外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只有黑蛋的房间里像平常一样，被子不叠，东西摆得乱七八糟，尤其是床头边的凳子上放了一个大老碗，里面堆了满满的一碗烟头。领导来检查时，其它护林员都毕恭毕敬的请领导检查，回答领导的提问。只有黑蛋，管你是玉皇大帝还是王母娘娘来临，依然自行其是，他正在房间内的柴火灶上做饭，灶膛里塞满了烧红的柴火棒，烟熏火燎的，他的脸比手还黑，锅里熬了半锅热气腾腾玉米糁子正“滋滋”地冒着气泡，锅台上放着两只没有冼干净的洋瓷碗。一见领导，比见了亲爹还要亲热，跑出来两只大黑手紧抓领导的手不放，一直拽引着领导到他的房间，热情的要给领导盛玉米糁子喝。领导有些尴尬，陪同的领导赶忙插话：“黑蛋，把你的碗先洗干净么！”黑蛋脖子一伸：“洗那么干净，下回不吃饭呢？”众人愕然！几个护林员忍不住“哧哧”地直笑，领导们一脸尴尬。检查回来的路上，陪同领导向省领导解释：“那家伙脑子有问题！”

黑蛋上班经常迟到早退，不时还出现旷工，别的护林员对此颇有微词。林场领导一怒之下，扣发了黑蛋两个月的工资。黑蛋向领导要了几回，领导说先好好上班，以后再说。其实领导主要的目的是督促其好好上班，表现好后再返还其工资。可是，后面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把领导气得没撤。十月份，系统在林业局召开林业产业联评会议，来的都是上级领导和各大林业局的头头脑脑等。正当局领导陪同考察组领导一行沿线参观考察的时候，管护站站长给林场打来电话，说黑蛋在管护站要挡考察组领导的车。场领导一听，赶紧驱车去管护站，还未到管护站，考察组的车队就已经浩浩荡荡的经过管护站开了过去。到管护站一问，站长和其它几个护林员说：“没事了，考察组车队过来时，我们几个紧紧地逮住黑蛋，告诉他那是省长的车，千万不能挡，挡了要逮去坐牢，才把那家伙哄住！”“阿弥陀佛！”场领导长长出了口气——如果今天让这家伙得逞，挡了领导的车或者抱住领导的车轮子，这可就糗大了，局领导没面子，还能给我们好果子吃！没办法，这家伙真是“马蜂针，蝎子尾——惹不起”！于是场领导找了个适当的时间，通报批评了一下，让黑蛋写了个检查，又把工资发给了他，并说：“这家伙脑子有问题！别人不要学他！学他你就是黑蛋！”不过后来我看了黑蛋写的检查后，发现这家伙写得一手好字。

林场最初发放工资是每到月底让护林员来场财务室里直接领取现金，后来按政策又给职工补办成了银联卡，于是黑蛋每到月底就去银行帐上查看自己的工资是否到帐。有一回，林业局由于某种原因把林场职工的工资推迟发放两个星期。黑蛋一刷卡，发现卡上没打钱就急了，这一回没有到林场来要工资，而是直接去了林业局机关。那一天，局机关正在宾馆组织召开一个重要会议，还特邀了省市县领导参加。黑蛋往脸上抹了几把煤灰，就径直去了宾馆四楼会议室，正好最前排科长席座上有一个位置，他就静悄悄地坐了下来。开始会场静的出奇，紧接着会场炸开了锅，“哗”声一片！“嘘”声一片！办公室主任和及几位科长赶紧把那家伙“请”了出去。办公室主任又给我们林场打电话，林场的领导又赶紧兴师动众地把黑蛋“请回”了林场。一场风波过后，大家都说：“黑蛋脑子有问题！”

黑蛋成了单位的著名人物，领导拿他没有什么好办法。最后领导商议了一下，黑蛋今年一过刚好50岁了，不如让其办个退养算了。黑蛋知道后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坚决不同意，因为退养了他的工资里面就少了林区津贴，也不能享受到单位的其它福利。领导一想，这家伙反正是脑子有问题，老婆孩子又在农村，不如把工资发全干脆让其回老家算了，要不然在林区管护不好森林资源，再给你往山上点把火那可就事大了！最后就这么定了下来。对于这个结果，黑蛋欣然地接受。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黑蛋了，“五一节”期间，我正在林场值班，黑蛋夹着个大包从林场大门走了进来，一见到我就嘿嘿直笑：“领导，听说过节发东西呢，我今天来领取！”我正在林场吃午饭，“扑哧”一声笑得我差一点把满嘴饭菜都喷出，心里想：“这家伙被狗的嗅觉还要灵敏！”林场这一回确实没有给职工发放什么东西，不过按一往的惯例，林场领导在过节的时候总是要给大家伙意思意思的！

黑蛋到底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聪明绝顶，抑或是有高人指点，我都有些纳闷呢！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黑蛋的看法，“五一节”过后，黑蛋从林区乘坐长途汽车回家，当车行至秦岭梁顶时，几个坏蛋在车上调戏一位姑娘，满车的人没有一个吭声，装瞌睡的装瞌睡，假装观风景的观窗外风景……个个一脸木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姑娘显得很绝望无助。只有黑蛋大喊一声：“弄啥哩！敢欺侮我妹子！不想活了！”几个坏蛋一看黑蛋凶神恶煞的样子，一下子给震住了，赶忙住了手，在下一个车站灰溜溜地下了车。全车人都给黑蛋鼓掌，姑娘更是感激涕零！黑蛋惊奇地看着一车人：“这有啥！”

慢慢地我了解到黑蛋家中的情况，黑蛋家在农村，小时候父母早逝，由于家境贫寒，自己又长得黑，三十好几了才讨了个媳妇，还是个小儿麻痹；现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家庭负担很重。这些年自森工企业禁伐之后，国家实施了天然林保护工程，但由于森工企业的性质未变，而职工工资的变化一直赶不上社平工资和物价上涨的水平；加之太白林区地处秦岭腹地，特殊的地理环境使林业产业难以发展，职工增收困难，这些是导致森工企业职工直接贫困的主要原因。黑蛋经常回家是为了照顾家人、多干农活、也是为了能在老家能打些零工补贴家用。椐老职工说，黑蛋年轻时精明能干，后来在采伐队伐木时脑部受过外伤，由于后遗症导致多少有些智障，不过大部分时间是基本正常的。

我无言以对，黑蛋是我们林区最基层职工当中最为普通的一个小人物，虽然他多少有些智障，虽然他有时不太好好上班，但我还要大声地呼吁：社会要去关心那些最基层的林业职工，关注全国森工企业的现状，关爱那些最基层林业职工中的弱势群体。真正做到以人为本，而不是整天把政治口号、理论学习挂在口头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