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是一棵树

（一）

林雨晨站在教室的外面，静静地盯看着前方那些密密扎扎的白杨树，心里也莫名的悲伤不已。

风在树间穿梭而过，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象极了挂在他房间的那串紫色的千纸鹤铃，悠然地将美妙而冗长的音乐，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心灵。

是她吗？是她呼唤他的声音吗？清脆间又伴着沙哑和苍凉，总是扣动他心弦深处最软弱的神经。

她说，哥，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好吗？就象两棵树，即使笔直的站立在空间中，依然相厮相守到终老。

她说，哥，如果有一天我消失在这个空间中，请你看那一棵树，那便是我的身影，永远站在原地为你守候。

一棵树吗？为何眼前有无数棵白杨树，他却遍寻不见她的倩影，更寻不见她的芳踪。

她终究还是离他而去了。

她终究还是与他阴阳相隔了。

雨凝，如果那一棵树便是你，请你倾听我的心声，让我在这个世上还能看得见你的身影？

雨凝，如果那一棵树便是你，你还记得那点点滴滴的过往吗？你还记得我和你牵手走过的那些日子吗？你还记得我们一同走过的那条长长的林阴甬道吗？你还记得我悄悄地牵你的手，你却低首不语不胜娇羞吗？你还记得我为你叠的那些紫色的渗透着爱的千纸鹤吗？你还记得我们在树林间画下的那些大大小小象征着爱的连心结吗？

原来岁月蹉跎，经水流年，却始终不能磨灭他对她的记忆。林雨晨望着高耸入云的棵棵白杨，心里却千回百转着她的音容笑貌，一生都不愿意忘记。

（二）

那时的岁月青春溢满了脸颊，那时的时光快乐充填了整个生活。当上课的铃声骤然想起时，雨凝回首对雨晨说：哥，从今以后我们不仅是兄妹，还是同学呢？

雨晨温柔地揉搓着她的头发，笑容满面地说：你要好好学习，我可在后面监督着你呢？

当老师点名时，不解地问：林雨晨，林雨凝，你们的名字很象是兄妹呀？

他和她齐声答道：老师，我们就是兄妹。

一对对一双双的同学轰然大笑，高声地叫起来，兄妹啊，真难得，居然在一个班级读书。

雨凝回首看向雨晨，明亮的双眼中弥漫着幸福，甜蜜也静静地滋润了她的整个心灵。

那一天，她格外的心情舒畅，因为能够和哥哥每一天都在同一个空间内共同呼吸，共同思考。

那一天，他更加的心情愉快，因为能够和妹妹在同一间教室里相濡以沫，促膝谈心。

或许，在他心头期盼地不止是和雨凝在同一个空间内共同相融相合，而是和雨凝终身的相厮相守。

不是吗？必竟雨凝并不是他的亲生妹妹。

知道雨凝不是他的亲生妹妹是缘于一次偶然的机会。那一天，他无意间经过父母的房间，听见父亲喁喁地在向母亲诉说着什么。他将耳朵紧紧贴在门前，想要探知父母一直隐隐藏藏的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听见父亲说：雨凝也渐渐地大了，我们应该想办法告诉她真相了。

母亲立即反对：现在不能说，必竟她才上高中，再大一些告诉她也可以啊？

父亲沉思不语了很久，才摇头说道：必竟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有一天她会知道她的身世的。

乍听到这个消息，他吃惊不已。雨凝，那个温婉如春、细致柔顺的女孩儿，原来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更不是自己的亲生妹妹。

他愣愣地站在门前很久才渐渐地消化了这个消息，而当他从这个消息中转过神来时，竟然会有一丝丝窃喜在他心头静静地萦绕开来。

他究竟这是怎么啦？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三）

林雨晨走在通往教室的幽径时，分明看到那条小径的深处处处有她的身影，连风儿吹拂的都是她身上的味道。

犹记得，每当放学的时候，那一条悠长的小径便成了他和她相偕而走的甬道。

他和她并肩走在小径旁，看垂落而下的柳条在风中飞舞着，缠绕着，柳叶从她的脸上轻拂而过，那悠然淡雅的情境象极了古代的仕女图。

他们从树林间穿梭而过，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在树林间隐没着，似有似无地诉说着相互的情意绵绵。一棵棵树高高地耸立着，偌大的树冠在空中交结着，缠绵着，用无声的语言诉说着彼此之间的相敬如宾。

雨凝淡淡地看着面前的景象，悠悠地说道：哥，有一句话我想说，你不会笑我吧？

雨晨看着她如凝脂一般的脸颊在傍晚的阳光下，没有丝毫红晕，清秀的脸上只显出了一种病态的苍白。他便隐隐地透露出了心疼。

我怎么会笑你呢？我是你哥啊？他柔和地说道。

雨凝抬首看着雨晨，温婉的双眸闪现着一丝丝不快乐：哥，你知道吗？我希望我是一颗树，永永远远守候在这里。当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遍寻不见我时，我便站成一颗树，在这里等待你，直到有一天垂垂老矣，枯萎而死。

雨晨深深地看向她，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将她拥抱在怀里，这一生都不愿意放开她。

他说：你愿意是一棵树，我便是守侯你的园丁，时时地为你浇灌，时时地为你而等待。

风儿吹起了他和她的发，缠缠绕绕地搅动在一起，如同那些青葱的树，翠绿的茎蔓，遮盖交结，摇动下垂，参差不齐，随风飘动，让人倍感伤怀。

（四）

有一天清晨，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狠狠地敲打着窗外的一株株绿肥红瘦的树木，雨幕间隐隐地渗透着寒意。

雨凝坐在落地窗前，静静地倾听着窗外的雨声演奏着无奈的音乐，象是人生的乐曲，有时曲高和寡，有时冗长繁琐，有时清雅淡漠，有时凄风苦雨。

她突然感到很悲凉，仿佛那一乐曲恰恰便是她人生的写照，终究有一天会曲终人散。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悄悄滑落，一滴滴滴落在冰冷的窗棂之上，与窗外的雨丝相映而悲。

你又在悲伤什么？雨晨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

哥，你喜欢听雨的声音吗？雨凝问。

不喜欢，雨的声音象是流泪的声音，太过悲凉。我不喜欢，你也不要喜欢。雨晨说。

其实人的一生就充满悲凉的意味，不是因为无事而悲秋，而是人的一生本来便充满了不确定，不是吗？雨凝大大的眼睛依然闪现着泪花，话里却带着极大的玄机。

雨晨慢慢地蹲下身来，静静地看着她如流星般的眸子。在那里，他分明看见了颗颗晶莹剔透的泪水，他更分明看到了点点滴滴无法排遣的难过和伤心。

雨凝，你怎么啦？他不由耽心不已。

哥，你知道吗？千纸鹤代表着对人的祝愿，每只千纸鹤承载一点祝愿，最终成为一个愿望。雨凝仍然凝视着窗外寂寞萧索的雨幕，悠悠地开口说道。

雨晨静静地看着她明眸中闪现着一缕缕的光芒，心里的悸动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所以，你愿意我送你千只纸鹤吗？他问。

雨凝回首看向雨晨，温润的脸颊渐渐浮出笑容，更将那暖融融的情意一点点传递给雨晨。

窗外，依旧是风雨如晦，那倾盆大雨顺着窗台直直地倾泻而下，一帘帘雨幕间静静地闪现着不确定的情意。或者，她和他之间真的是心有灵犀，相互了知吧？

（五）

林雨晨从来都不知道，和她相知那么偶然，却成了他心底最沉痛的回忆。

记得那是一个周末，雨凝拉着他走到一片幽深的树林，看着那棵棵直耸入天的白杨树，将天空密密地遮盖着，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陆离的影子重叠成一副美仑美奂的风景。

雨凝抬起头来，温暖如春的笑容盈满脸颊：哥，你知道吗？我最愿意看到的是一双一对的树木能够相偕而立，重叠的树影让人倍感舒心。

雨晨看着她，心头竟然会涌现一丝悲凉的意味，那种意味让他不愿意多想，更不愿意深想。

雨凝突然跑到一棵树旁，用手怀抱着树，将脸深深地埋入树干间，泪水也静静地滑落而下。

哥，你记得吗？我说我愿意是一棵树，一棵永远直立在这里的树，一棵永远不离开你的树。

雨晨静静地从树间将雨凝拉到身旁，悄悄地牵起她的手，将手心里的温暖一点点的传递给你。她回首看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情，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是有温情。

哥，我们在树上留念好不好？我们画下千百个连心结，让这些连心结成为我们兄妹之间永远相守的象征，好吗？雨凝抬起头来，温婉地笑着。

雨晨看着她的眼眸，静静地点了点头。他和她牵手走到树旁，画下了一个又一个心结。那时云淡风清，那时月明星稀，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慢慢的、缓缓的踱着步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忽焉在前，忽焉在后。林荫道中，只充满了一片静谧与安详的气氛。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雨凝突然低低地吟道。

（六）

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用心折的一千只纸鹤能给爱的人带来幸福与好运。于是，在这寂寂的夏夜里，在淡淡的星空下，雨晨一下一下地折叠着刻满雨凝名字的千纸鹤。

第一只：雨凝，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其实根本就不是亲生兄妹。

第二只：雨凝，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知道我对你的情意，对吗？

第三只：雨凝，你说你愿意做一棵树，而我愿意生生世世守候在你身旁。

第四只：雨凝，为什么你的语气和神态中充满了悲凉的意味，这种意味让我胆颤心惊，让我万分难受，你究竟是怎么啦？

第五只：雨凝，人的一生的确有不确定的因素，但是有一样要确定，那就是生生死死都不灭的爱情。

第六只：雨凝，为何你的影子总是那么飘忽不定，让我始终难以确定你还在我的身边？

第七只：雨凝，生命之于我们很短暂，我们一起用心去把握那些平凡的幸福好吗？

第八只：雨凝，这一句话，在我心里隐藏了很久很久，我一直羞于说出口，可是我要对你说，我爱你，生生世世。

第九只：让我们牵手走过生命中的每时每刻，彼此用爱战胜所有的一切，好吗？

第十只：你能接受我对你的爱吗？

第十一只、第十二只、第十三只……..

雨晨看着紫色的千纸鹤在自己手里熠熠发光，仿若夜空中点缀着的星晨，明灭之间却闪现着希望。

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雨凝时不时流露出那么绝望的神情，时不时陷入到莫名的伤心和难过中。

在他的记忆中，雨凝从来都不曾象现在那样落寞和悲伤，仿佛真的要面临生离死别一样。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是和她的身世有关吗？但是即使真的和她的身世有关，她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不是自己的亲生妹妹，那又能怎样？父母不会因此而少疼爱她一点儿，而自己更不会因此少喜欢她一点儿。

而这些，水晶般伶俐透明的雨凝不会感受不到。但因何，她却陷入到巨大的悲伤之中？

该怎么样才能让雨凝走出那些悲伤，让她恢复已往的青春活力？该怎么样才能让雨凝知道，即使她真的是孤儿，但依然有那么多的亲人愿意守侯在她的身边？该怎么样才能让雨凝知道，他和她之间的兄妹情早已转化为爱情，成了他一生都不变的记忆。

幽幽的夜空，不眠的星星轻轻地眨着忧伤的眼睛，雨晨紧紧地攥着一只又一只紫色的千纸鹤，心里却默默地祈铸着：希望，这些承载着他全部爱恋的纸鹤能让雨凝走出悲伤；希望，自己用尽心思折的这些纸鹤，可以给雨凝带来幸福；希望，自己的一片情意能用这些纸鹤深深地传递给雨凝。

（七）

雨晨又一次站在了那片幽深的树林间，抬头看着参天的树木直耸而立，即使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树和树之间依旧彼此相牵连，彼此相扶持，笔直地站立成一片风景。

雨凝曾经说：哥，我希望我是一棵树，永永远远地站立在原地，只为守侯你的来临。

雨凝曾经说：哥，你知道吗？有一种传说，如果你想念一个人，只要你站在这棵树间，轻声呼唤出你心里那个深深刻下的名字，她的影子便会出现在你面前。

雨凝曾经说：哥，我们在树上留念好不好？我们画下千百个连心结，让这些连心结成为我们兄妹之间永远相守的象征。

雨晨很想从斑驳的树痕间寻找那些逝去的时光，然而逝去的时光早已是不可再寻的了。

就如雨凝，当自己将点点情意深深地折叠进千纸鹤中，当自己想和心爱的人相偕而走一生一世时，当自己还在憧憬诗情画意的人生时，却被无情地告知，所有这一切，就只是自己的奢望而已，永远都没有了实现的机会。

雨凝，那个温润如春的女孩，悄悄地带着他用心折叠的千纸鹤永远地消失了。当泪水涟涟的妈妈将一封信塞给他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他颤抖地拿着那封信，泪终于无声地滑下，带着点点的星光洒满了一地的破碎。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她，永永远远地失去了她。

人的一生真的太过短暂，只能在一段又一段流走的韶华里，品味着一段又一段不同的忧伤，或者彼此都知道正在上演的不过是一出悲剧，却也只能含泪等待那早已写好的结局。

（八）

哥，人生真的是一场有规律的阴差阳错，这由不得你我。所有的无奈都变成一种生命的痕迹，抚之怅然，却无处追寻。

你知道吗？你和我不是亲生兄妹，在爸爸和妈妈一次悄悄的谈话中我早已了知了。我不仅了知了这个真相，更了知了另外一个真相。

我一直不敢相信，每天都被幸福包围的我为何会遭遇这样的不幸？原来我竟然有一个嗜毒如命的母亲，她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怀孕了，却根本不知对象是谁？她是爱滋病毒携带者，却根本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当她将我生下来时，却好象突然良心醒觉，恳求曾经是最要好的同学夫妇将我收养，然后便自杀而死了。

这个倒霉的夫妇便是爸爸妈妈，那个倒霉的孩子便是我。所以，我从出生起，便就注定了是悲剧，爱滋病如恶魔般跟随着我的出生而成了我悲剧的根源。

我一直心存感念，因为爸爸妈妈给予了我这一生中最多的快乐。我一直很感激爸爸妈妈，他们一直想要寻找最好的医生治愈我的病。

爸爸妈妈，你们那么无私地为我付出，你们给予我那么多那么深的爱，我该如何回报呢？

哥，我究竟该怎么去回报你们给予我的真情呢？

你知道吗？直到我看到你放在我房屋的那些紫色的晶莹的千纸鹤，我才发觉，原来我以为能够放下的情感却根本让我这一生都放不下。

但是，我怎么能让这个污点成为爸爸妈妈的负累，更成为你一生的负担呢？

站在树林间，我常常仰头看那些参天大树，它们相互牵连，相互厮守，即使再大的风雨却依旧难以让它们相隔两地，所以我情愿做一棵树，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永远和家人在一起，永远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但即使这个愿望对我来说却已成了奢望。

哥，不论怎么样，请你记住，当我有一天消失时我便变成了一棵树，所以如果你想念我，只要你站在这棵树间，轻声呼唤出我的名字，我便会出现在你面前。

哥，无论我在哪里，其实都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你只要知道，这一棵棵树，便是我对你的守侯，直到我生命凋谢的那一刻，我会一直在原地站立，一直在原地站立，一直在原地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