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妖
很另类的聊斋,很另类的画皮,故事情节依旧精彩。本求的姻缘签,却阴错阳差的嫁给了别人,一个故事就此展开,尤其是吃心的那个部分,精彩。问好作者。
暮春的青蒙镇,笼罩照在一片淡淡的栀子花香里。
北方的青蒙镇,是栀子花的家乡,每年春天的这个时候,人人家门前种的栀子花争相开放,这种白色的精灵,由着春风到处散播它的香气,这诱人的味道啊!
这里的栀子花要数镇北面的青蒙寺养的最好,每年寺里的栀子花总是第一个开放,最后一个凋谢,开的最早,花期最长。人们都传说,这寺庙曾是月老未成仙前的暂留所,那里的花草是他老人家亲手侍奉过的,所以特别娇艳。而且,这寺里的姻缘签特别准,若是女子求得此签,不出三日,必得佳婿;若是男子求得此签,当日必与心仪的佳人相逢。奇怪的是,女子求得此签,得到的是稳定的姻缘,是好夫君;而男子得到的往往只是一段露水姻缘,多半不长久——就像许多男人渴求的那般,是好情人,不是妻子。更奇的是,若来求签的人姻缘未到,哪怕摇碎竹筒,姻缘签也绝不会跳出。曾有一个外乡人,在寺中求签,要了无数次,总也求不到姻缘签,气急之下,将整筒的签全部倾出,逐一查找,发现其中竟然没有此签,一怒之下去找寺中主持理论,主持的发须皆白,面带微笑,任凭他骂得口焦舌燥,也不辩解。还是侍奉他的小沙弥看不下去,轻声问道,施主,竹筒里还留着一支签呢?那人低头一瞧,他手里握着的竹筒里果然留着一支签,竟是卡在竹筒的缝隙中,以致没有随着全部竹签一并到出。那人一时无语。几日后,镇外的河里飘着外乡人的衣物,再也未见他的踪影。为此主持还狠狠的责罚过那个多话的小沙弥,说他多语,误人性命。这事在人们的口口传诵中,越发离奇,真相如何已无从知晓。
微风拂过,尚小楼从遐想中醒来。她坐在寺院后花园的凉亭中歇息。每月的初一,她必来这寺上香,已成了习惯。不是来求姻缘签——她已过了那样的年纪——十年前,她也来求过。那一年她十八岁,也是初一,恰是栀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她求到了最好的姻缘签——在这后花园里,她邂逅后来成为她丈夫的王生。
王生,是那时青蒙镇少女们人人梦想得到的最好姻缘签,他的俊朗,他的博学,他的多情……
那天他在一簇栀子花后面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按在她的手上。她顿时窘迫的低下头,一时间她也分不清,是谁的手在微微颤抖,只是依稀认得那件白色的长袍——镇子里的少女谁不知道王生公子爱穿着白衣。
“你是哪家的女子?这般动人姿态!”
他的大胆狂放,却又让人无从拒绝。
“我,我是尚家……”
那羞涩的默许,即便是傻瓜也猜得出她的心思。
“哦!”,镇中首富尚家,谁人不晓,唯一的独女,尚小楼,待字闺中,谁人不知。“明日,我便去。”
他的大手离开了,手背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尚小楼瘫坐在栀子树下,完全失去了思考的力气,她只是想,想象一下,他最后那句话的含义“明日,我便去。”去干什么?是不是在明日的夜里,撬开她的闺门,堂而皇之,却又偷偷摸摸的约会?还是邀她赏玩明月,私定终身?
到了“明日”,一切与她想象的不一样,这有名的浪子竟然请了媒人,正正经经的是要娶她过门做正室夫人。她有一丝失望——这与传闻中王生的风格不像,他是个****倜傥,无比多情的人,闺中密友传论,说他天生是做大众情人的料子,怎么会来娶妻?——她的心中很快充满欢喜——不管怎么说,与那些女人相比,她才是真正拥有他的女人,而且以后可以每一夜都拥有他。
事实上,还是与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是做了他的正室夫人,而且,他也没有再添妾室——这是发生在他们结婚后的十年间,这十年间,她竟然没有为王家生下一男半女,连子嗣都没有,这是何等严重的罪,就为这她的男人就是娶了十房妾室,甚或休了她再娶,也没有人能责备他——但是这男人,真是有情义,非但没有像平常男人那般寡情,甚至连责怪她的话都不曾说过,在人们眼里他们真是恩爱夫妻的楷模。
这一切不过是人们眼中的表象——真相只有她自己知道,连父母都不曾告诉过。十年了,她是在正常不过的女人,为什么不能孕有子嗣?是因为,这个有情义的男人,从新婚之夜起,就不曾碰过她一下。他们的寝室夜里从不让侍女进入,表面上是夫妻恩爱,其实是这男人要与她分床别居——他总在外房的床上过夜。
她不敢问为什么?他是夫,是她的天,她如何敢指责他?有一夜里,她将自己的衣饰全部褪去,****着躺进的他被里,渴望求得他的原谅——虽然她什么错也不曾犯过——但那男人无动于衷的翻了一个身,把脊背留给了她——她僵在当场,愈是用力的抱着那温热的身子,浑身愈是觉得冰凉,她把耳朵贴在他心脏的位置,竟然听不清心跳声——她绝望了,原来这男人没有心。
最初的一年里最是难熬,他总在外房睡,中间与她隔了薄薄的壁,她每夜听着他的呼吸声,守着他却不能拥有他是最残忍的折磨。这男人若有心,必定比磐石还要坚硬。
一年后,他便夜不归宿,大家都原谅他——妻子没有子嗣,他也不休妻也不另娶妾室,偶尔犯犯男人都会犯的小错,有什么大不了的——人非圣贤嘛!
以后一年比一年容易熬,十个年头就这么过来了。她的时间多得很——多得不知该如何打发。她常来寺庙,烧香布施,每月的初一是风雨无阻,其他的时间里她也会过来。
她常常觉得这段姻缘本是在佛面前牵成的,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的——可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她每每在佛前烧香,就会问及此事,向他倾诉,可是他,高高在上,笼罩着一层烟雾的后面,总是缄默不语。
倒是那位发须皆白的老主持,有一次,说了一句:“女施主,做了错事的是别人,为什么你要惩罚自己?人世百态,纵是佛祖,也不能替人解开心障。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无这男人,她何来这心障?糊涂和尚!她心里怨,嘴里自然不敢说出来。
镇里不知何时来了个疯癫的乞丐,没人知道他的出处,他每日在北门城墙外上太阳,就连他讨饭的形式也很奇怪,他总是冲着女子大喊:“佳人爱我兮!一羹一茶一饭矣!”
镇里的男人臭揍了他一顿,打他丢到镇外很远的林子里,第二日,他还是如常的出现在北门的城墙外,不见有何损伤,倒是打他的几个男人,生了怪病,一个月不能出门。镇里的王真人——一个算卦很准的能人,说这乞丐不是凡人,天天送饭给他吃。有人曾见王真人偷偷摸摸的在夜里跪在乞丐面前,求他什么,毕恭毕敬,那乞丐被他吵得不能入睡,一口唾液啐到他脸上,他竟然不敢拭去。
每次,她的车子经过北门时,总要施舍些饭食给那些乞丐,那癫子却不吃,也不疯魔地乱喊:“佳人爱我”之类的,又一次,与他对视,尚小楼惊奇的发现他的眼睛纯澈清明,根本不像疯癫的样子,那癫子突然一笑,露出黄黑且残缺不全的牙齿,她不禁打了个寒噤,连连催促马车夫快走,那癫子在后面乱叫着:“佳人求我兮!”
求他?真是可笑!
她把这事当做笑话说给寺里侍奉主持的年轻和尚清寒,清寒这家伙最是古怪,她总觉得这家伙不像六根清净的出家人,他似乎有着很多的苦,——是她的直觉,这男人在未出家前,必定受过很大的劫难。他在她面前总是低头顺目,从不敢正视她。
她在佛前倾诉她的苦衷,他也伴在旁边低声诵经,在那低低的念诵声中,她才有短暂的解脱感,所以她才会常到这寺庙来,求得心中片刻的安宁。
她说那癫子的疯话时,清寒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尚施主,他是异人,他说你有求于他,说不定真有一日会有求于他的。”
“哼,胡说……我求他做什么?”她心虚的回应,在那一瞬,她的确想去求他——若他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是个有异能的人,她真的想求他,帮她挽回负心郎的心。可是啊……这念头当真愚蠢得很!
家里真的出了大事。
这阵子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被一个奇怪的噩梦惊扰。她总是梦见,一个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低低地问她,你唤我来,要我做什么?
你是谁?她努力想看清女子的面容,偏偏看不清。
梦到这里总会醒,一连三晚做这个梦,一定不是巧合,也许是在暗示什么。
她去找王真人。王真人掐指算了半天,煞有其事的说:“哦,你府里有妖气。”
他画了符水给她喝,当晚无事。
第二夜,那梦又来了,那女子,有低低向她说,你唤我来,做什么?
她还未来得及回答,那女子掩面窃窃的笑了起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
恍惚间,她坐到镜子面前,镜子里的脸妖治美艳,完全不是自己的面容,她吓得大叫一声,环视四周,她不知何时已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她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进来的人,是她的丈夫,王生。
……
这是你要的,我给你;我要的,你也要给我。
什么?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真爱的灵魂。
我的么?你拿去吧!
没有回应,梦到此终止。她猛然起身发现自己仍在原来的房间里,孤单地坐在月光下。
腮边犹有一滴泪,尚未干涩,那是适才梦里丈夫王生吻她时流下的。十年了,在她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她从未得到过这样片刻的温存,这个女人不管是神还是妖,也不管她要什么,就算是命,也由她拿吧!
数日后,她又去青蒙寺上香。
那发须皆白的老和尚,突然对她说:“罪孽呀!女施主,你凡事不问其因,却一心想改变现在的果。你在你的心障里已愈陷愈深了。”
她心虚得很厉害,不敢回答。
老主持转身离开,她自己在佛前跪了很久,仿佛在忏悔自己的罪。
清寒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进来了,陪她跪下,低低的诵经。
她猝然哭了起来,扑到清寒的肩上,“我不过是个女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说我不知其因,有谁能告诉我呃?……我做错了什么?”
清寒的身子僵了一下,跪得更加挺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按住了搭在他肩头纤细的手背,轻轻的拍了拍。
他的手掌那么温暖,一直暖到她的心里。
她终于停止了哭泣,泪眼婆娑的样子叫人怜惜。
“清寒……对不起,弄湿了你的僧衣。”
“尚施主,这是主持要我赠与你的。”
是一块刻画了她根本看不懂的字符的木牌,末端系了红绳。她接过来,戴在脖子上。
“这样哦?清寒。”
清寒微微笑了笑。
这夜,没有梦,她还是在半夜醒来。
月光下,她清晰的看见,一个背影正在桌子前忙碌着,是个女子的背影,那么熟悉。
她终于记起,是梦中的女子,原来每一夜,并不是梦,是真的。而她却不知。
那女子终于忙完,把桌上的东西举起来,迎着月光仔细的端详,赫然是一副女子的人皮,描绘着精细妖艳的五官的脸,正是梦中所见。
尚小楼不能控制的尖叫出声。
女子回头,面目狰狞,露出尖利的牙齿。
它步步逼近,尚小楼骇得连手指头也动不了。
当妖的手触到尚小楼的身体时,如着火炭,冒出缕缕青烟。它立即退后,懊恼的道:
“可恶!那和尚!”
它在屋里团团而转,显然已无计。
“好不容易来一次,快到手的东西,凭什么教别人夺了去?”
它凄厉的大叫一声,不顾一切的向尚小楼再度扑去,尚小楼无奈的闭上双眼。
当她再次醒来时,屋里一片寂静。
她还是不能动弹,或者说是不敢动弹——她害怕,那妖物手里拿着的人皮万一是她的怎么办,说不定现在她的脸上是别人的面孔,也说不定根本没有面孔,只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
直到鸡叫三遍,天近明了。
“夫人!”“夫人!”
是丫鬟花儿,惊慌失措的撞进门里,完全没有礼数。她心知必定出了大事。
猛然坐了起来,拿衣服遮住脸,她觉察出自己已经能动了。顾不上惊喜,花儿已爬到她面前。
“夫人,……”
“什么事?”她强作镇静。
“老爷……”
“老爷怎么了?”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衣服掉在地上。
“啊!夫人?”
她顾不上她的脸,也顾不上她的命,是那妖物!定是它!
她来到前厅,前厅里躺着她的丈夫王生。一个已经没有生命的王生——他的胸脯破了一个大洞,没有血,但是他的心不见了。
果然是那妖物!
抬他回来的人,说,是在北门外发现的。
最近,老爷常去北门,天亮时才回来,小厮嗫嚅着。他不让我们跟着。
尚小楼找来了王真人。
“求真人,救救我家官人。”
“王夫人,”王真人为难的搓着手,“人已经这样了,恕老朽真的无能为力!”
她忽然放声大哭,跪了下去。
“王夫人,不,别。”王真人手足无措,“不如,夫人去北门外,求求那高人吧,若他发话,说不定还有救。”
“谁?”她抬起头,宛如落水之人看见稻草。
“就是那颠乞丐。不论他打你骂你,都不要害怕,不论他给你什么东西,记着要带回来送给王生。”
“还有,不要说是我让你来的。”
她来到北门外,北门外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绝望的她,来到青蒙寺。
只有清寒一个人站在寺门外。
“清寒。”
“我知道,我听说了。”
他握住她的手,不由她分说,拉着她向外跑。
“清寒。”她想挣脱,却办不到。
“我带你去找他。”
“谁?”
“观自在!那个能救你丈夫的人。”
她不知道,清寒是如何认识这个癫子的,也不知道这癫子何时有了名字,叫观自在。总之,当她随着清寒气喘吁吁的再次来到北门时,这癫子又出现在那里。
癫子观自在此时一点也不颠,神情悲悯。
“傻子啊,傻子!你要我救他人,救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佛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癫子“呵呵”大笑起来,越发癫狂。
“你来!”他黑漆漆的手指指向清寒,咄咄逼人的神情令人害怕。
她一下子拉住清寒的手,说不清为什么,她的心里突然觉得不妥。
“清寒,别……”
清寒回过头拍拍她的手背,那种温暖的感觉又回到她的心里,叫她觉得安宁。
“别怕。”他安慰她。同时挣脱了她小手的羁绊。
观自在引着清寒,进了北门,两人消失了踪迹。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已大亮,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大家惊奇的发现高贵的王夫人跪在北门外的癫乞丐面前,不断乞求着。
“大师,救救我家官人吧!”
“佳人求我兮!”
“大师……”
“佳人爱我!”
癫子狂笑起来,吐出一大口污秽。冷峻地道:“吃了它!”
她难堪起来,跪着,照癫子的话去做。周围窃笑不止。
癫子扬长而去。
她浑浑噩噩般回到家中,看着依旧躺在中厅里的丈夫,不由又羞又悲,趴在他身上,大哭起来。
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噎在其中,不由得恶心起来,想吐。也来不及闪避,一下子全吐在丈夫的身上。她着急地扑打,赫然发现,竟是一颗有力跳动的心。
她慌忙把它按到丈夫的伤口中,只觉得它跳动的厉害,几乎按耐不住,过了一阵子,回归平静,丈夫胸口伤处恢复平常,他轻哼了一声。
街头巷尾都在流传,王氏夫人勇救丈夫的佳话。
夜里,尚小楼正偎依在丈夫王生的身旁熟睡,忽然噩梦纠缠,惊醒。
“啊!”
“又做恶梦了?”丈夫自从复活后,竟似变了一个人,体贴入微。真的是重活了。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听着那节律有力的心跳声,她逐渐恢复平静。
“王郎,你记得十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什么?你是说,我们新婚的那天吗?”
“不是,在青蒙寺。记得吗?”
“青蒙寺?”他失笑起来,“我不曾在那里会见女人啊!不过,有趣得很,你记得吗,那个无缘人抽不到姻缘签的故事,那是真的,就发生在我向你提亲的那一天,据说前一天他在青蒙寺里邂逅了心仪的女子,本来准备第二天与她私奔,哪知女子已定下亲事。他无奈去求签——竟然就是求不到——可见是天意……”
“……后来,他没死,主持救了他,他便留在寺里做……喂,小楼,你在听吗?”
尚小楼心头一片恍惚。
她想起了那温暖的手,一直暖到她的心里,还有那片刻的安宁。
……
原来,佛祖,是替她签下了好姻缘,只是她,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