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悠悠香 短篇 伦理故事 2011-07-20 16:09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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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一场梦魇,曲折复杂。让人意想不到的结局,让人意想不到的故事情节。在人性和伦理之间挣扎的人,在梦境和道德边缘挣扎。原来梦魇之中隐藏着的是曾经的故事。阴错阳差,冥冥之中自有报应。让人感叹的构思。感叹的复杂情节。文章对于道德,伦理,人性的剖析很精彩。问好,欣赏。

文宇和袁枚坐在梦之旅音乐茶座里,如诗如梦的钢琴曲《雨的印记》流淌在茶座的每一个角落,漂浮着的音符仿佛张着迷蒙的眼睛,似真似幻地浏览着回忆。此时的文宇浓眉深锁,沉默少言,左手支着下颌,眼睛深邃地望向窗外,袁枚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陪着。

“文宇,怎么啦?很累吗?看你沉思寡言的。”

“不是,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那个梦越来越频繁地在光顾我。而每次梦后,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梦里那两个孩子,让我的心总是疼得难受。”文宇捉住了袁枚伸过来的那双手。她知道,他又被那个梦困住了。相识相恋了两年,优秀的文宇给她的感觉总是那么的出色又总是那样的忧郁,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解去他心头那深深的隐伤。她只能用隐伤来替他此时的表情定位,因为直到今天,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个纠缠了他这么久的梦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有关她和文宇的幸福和未来?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了。不过,从内心里她还是想知道是怎样的一个梦,竟然要困扰一个人长达三十年之久。

她是个恬静的姑娘,她想等待,即使是梦,她都不要她深爱的文宇带着一丝勉强。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总想尽自己的所能来诠释这个梦,看来我是无能为力了。现在我想告诉你,关于这个奇怪的梦。”半晌,文宇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梦里一直有这些镜头。它到底要告诉我什么?”文宇的思绪慢慢地沉进了梦里。

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坐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那里,三面环水,两边各有一条长长的小河,门前一条弯弯的小路越过那条横河的小土坝可以直通远处的马路,屋里常年生活着三个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扎着一条长辫子的女人,面孔时隐时现总是模糊的,身边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偶尔的时候会有一个和那女人差不多年龄的男人出现在那个家里,那个男人总是来去匆匆,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才出现一次。那个男孩子好像只有三四岁光景,光着屁股,戴着红肚兜,总是跟在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女孩子身后叫着姐姐,两个孩子叫那个女人妈妈,叫那个男人爸爸。虽然四个人的小家有时候有笑声,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冷清。爸爸总是不见人影,妈妈总是忙着,或是忙地里的,或者忙家里的,等到稍稍空闲了,妈妈会坐在屋前的晒场上,左右手各搂着这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小妮子,带好弟弟,妈妈下地的时候,不要弄火,不要去河边玩。”说着,回头又会抱着男孩子坐到膝盖上“我的小福儿,给妈妈看看下巴上的福痣。我的福儿是有福之人哦。等到福儿大了就可以跟着爸爸到城里去读书了。”搂着男孩子的妈妈总是脸上带着幸福的表情,眼睛望向远方憧憬着。

梦好像是支离破碎的。接下去的梦又切换到了那个月黑风高夜,黑森森的夜仿佛鬾魅魍魉狂舞之夜,怪异的风打着旋儿在茅屋的周围呼呼着,小男孩睡着了,睡梦里,热得难受,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了他的咽喉,呛咳着,微微地喘不过气来。突然,一个黑影闯到了他的床前,只见他撩开蚊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了他,又把那个小男孩称之为姐姐的也一同提起,蹬蹬蹬地就往屋外走去。小男孩眼睛似乎还闭着,突然冲天而起的红光映上他的眼睑,张眼望,眼前的茅草屋已经腾起熊熊的火光,火光冲天里,两个孩子对着骤然而起的场面惊慌失措地大哭起来,火光中一个声音沙哑着,一边呛咳一边凄惨地嚎叫着“救命啊,我的福儿,我的小妮子。”绝望而焦急。透过火光,隐隐地似乎可以看到孩子的妈妈在拼命地挣扎。随即,轰然一声中,茅屋不再存在。那个喊叫的声音也随之消失无踪。

黑衣人似乎是孩子的父亲,此时,他把两个孩子按住,稍稍迟疑片刻,口里欲喊又止,转过身子裹夹着小男孩和女孩子急惶惶直奔马路而去,在那个马路边的树荫底下,那人推出一辆自行车,抱着两个孩子坐上了车子,一直向前。一路上,两个孩子哭哭啼啼“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妈妈怎么不出来?”那个黑衣人一边拼命蹬着车子,一边哄着“不要有声音,夜猫狼会咬人的。妈妈就在不远处等着。”

走了很多的路,过了很长的时间,黑衣人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江边,一望无边的江水在风声鹤唳中呜呜咽咽,只见黑衣人蹲下身子,放下一些饼干之类的小吃,又不知道从身边的什么地方找来了一支手电。“啪”的一下打亮了,放在沙滩上,然后软声软气道“你们等着,不要走开,爸爸去找妈妈,找到妈妈之后就来接你们。你们要乖,不要乱走,怕的话,就大声喊。爸爸妈妈听到了就会飞过来。”

夜越来越深,风呼啸着,戴着肚兜的小男孩,小手拉着边上的小女孩,嘴里喊着“姐姐,我怕,我冷。爸爸妈妈为什么还不来?”

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姐姐紧紧地把他搂住,解了自己的衣服扣子尽量往他的身上罩着“弟弟不怕,爸爸去接妈妈了,我们一起喊妈妈。妈妈听到了就会来了。”

于是,在空旷的江边,在寂静的夜里,在若隐若现的手电光下,两个孩子一声接一声的喊着“妈妈,妈妈,快来呀,爸爸快来呀。”哭一会,喊一会,喊一会再哭一会,小男孩终于累了,他依偎在小姐姐身边“姐姐我想睡觉。”

“睡吧,靠着姐姐睡,姐姐陪着你。”小姐姐拍着,搂着,小男孩睡着了,一对小人儿就在江边的沙滩上搂抱着、依偎着。渐渐地都睡着了。脸上犹带泪,偶尔还有一二声的抽泣声从浅浅的梦里蹦出来。每次的梦总是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茶座内似乎连音乐也停止了,袁枚静静地听完文宇的那个梦,突然,她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喂,文宇,你的下巴不就有一粒小小的痣吗?”

“你不会像天方夜谭似的以为我就是那个小男孩吧?我可是曾经问过爸妈的。打住,此路不通。”文宇笑着打断袁枚的话。

“再说,我也不叫福儿。不过,我也曾经无数次想过,我与这个梦肯定有渊源。不然的话,不可能不变的梦会缠绕我几十年。好了,我们还是走吧。”文宇说完,拉着袁枚的手走出了茶座。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觉得你的身世有玄机。什么时候再问问,也许他们有顾虑也未必不可能啊。对了,我们到底是请老人们到这里来团聚还是去老家看他们?结婚前,我俩总要见一见各自的老人的。你想好了吗?”路上,袁枚问。

“我还是想回一次老家,我们先回江南,再到江北,这样,大江南北的老人我们都拜见了,再请他们来也未尝不可啊。唉,但愿得婚前这一次的老家之行能够解惑。”文宇微微笑着,又是一声长叹。他有一种感觉,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每次做了梦,心里总是纠结着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闷。就像石头压着似的喘不过气来。

“文宇,我不要你一直在这个阴影似的梦里泅渡。心放开一点,不就是一个梦吗?也许,这都是孤独惹的祸。想想我们的未来,我们不久就要结婚了。”路上,袁枚拉着文宇的手,在她的腹部轻轻地按下。带着羞涩耳语似轻声呢喃着

“有感觉吗?那是我们的明天,想想,再过八个月,来年的春天,就有一个新生命来按响我们家的门铃了。”

“是啊,不想了,再说想了也无济于事。怎么样?工作安排好人手了吗?我这里也把工作做一个安排,等到一切就绪,我们就去见一见老人吧。我爸妈可是盼了这么多年才等来我的幡然觉醒的哦,老人家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让他们那个坚决不结婚的儿子下了结婚的决心呢。”文宇说起他俩的婚事,一扫刚才的沉郁。

“是啊,何止你爸妈,自从上次我在电话里告诉爸爸有了男朋友的事情之后,爸爸就高兴坏了,一个劲地在催我带你去呢。”说起双方老人的着急兴奋,两个人都笑了。是啊,文宇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而袁枚也已经是一个十足的剩女了,三十三岁的女孩子,说句不好听的,早过了最佳的花季。

“我的宁缺毋滥等来了我命中的真命天子。你呢?”袁枚娇嗔着靠上文宇的肩头,甩动他的手臂,要他回答。

“你当然是我情定今生的不二选择啊。”文宇多情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袁枚。曾几何时,文宇觉得自己今生唯与工作事业相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这种感觉,只是出于一种潜意识,他不愿意组织家庭,直到遇到她,他突然觉得,自己千萦万绕就为了这一个、这一天的等待,直到今天,他还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是他们公司招收服装设计师的日子。他作为公司的老总,这一天有点心血来潮,竟然决定亲自出马。当她一身飘逸,清纯婉约得像一朵水仙花般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呆了,这么多年来,见过如流的女性,职场的、刚刚从学校毕业的,他都没有动过心,他甚至知道公司的女同胞们暗地里叫他铜墙铁壁。眼前的女孩子,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出色的,但是,她却是实实在在成了打动他心的人。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就有了心跳的感觉,冥冥中,似乎前世五百年她和他就相识。简短的对话之后,他更发现了这个女孩子的秀质慧中和与众不同,对服装设计,她娓娓道来,从中外流行到时尚品味。招聘中,他有意跳出职业的范畴和她谈起了对人生的感悟,对人性的了解。没有想到的是,很多的看法、想法竟然与他如出一辙。那一刻,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将堕入红尘之爱并万劫不复。

爱,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转眼间,两年了,她和他相爱了。爱得如痴如醉,爱得情投意合。前不久,当她在那个月色朦胧的夜里,依偎在他的肩头告诉他,他马上就要做爸爸了的时候,那时那刻他的心真的醉了。有爱如此我复何求?

“我要给你一个充满了幸福的家。我要做一个爱心满满的好老公。”想到他和她的相识相恋,文宇像个充满了书卷气的书生般对着袁枚痴痴地说。

“我们彼此的心是一样的,我相信我们会恩爱幸福万万年。”月光下,一对痴情人笑着,说着。

快乐的日子总是像插上翅膀的鸟儿,飞得特别快。转眼间,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这一天,文宇和袁枚终于有了家乡之行,地处江南鱼米之乡的文宇的老家,这一天,老父早早地买了菜,又是杀鸡又是宰鸭的,忙了个不亦乐乎,儿子要回来了,准儿媳要来了,那是家里的头等大事。出嫁了的大姐二姐和姐夫们也来了,弟弟两年没有回家了,为了创业,山高水远的,彼此间总是思念多过相见。傍晚时分,文宇和袁枚终于到家了。附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有喊姑娘俊的,有说文宇眼光好的,把文宇的老爸老妈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线。

短短的三天时间过去了,再过一天他们就要去江北看望袁枚的父亲了。这一天的中午,文宇的父亲心情一反常态的有点沉重。“一晃眼三十多年过去了,文儿,下午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好啊,看来爸爸还有秘密瞒着吧?”文宇扶着父亲的肩头。

“哪里是什么秘密,只是一桩心事罢了。去了就知道了。”父亲慈祥的面容下一抹轻愁淡淡地划过。

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下午父亲竟然把他们带到了江边。

走过曲曲折折的路,前面就是江边的沙滩,这里江面稍窄,此时,江风微拂,父亲率先坐下,又示意让他们俩坐下。空气中陡然间有了肃穆的感觉。“现在,我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在我的心里埋藏了很多年。我也曾经数度来过这里。我一直在等待,孩子,我在等待你真正长大的这一天,我想,现在你就要结婚了,你应该是一个可以用自己的思维分析考虑问题的男子汉了。这故事就发生在三十三年前的这个地方。”父亲用沉重的声音开始了缓慢的述说。

记得那一年的八月二十二日的深夜。那一夜,月黑风高,我搭乘一艘小游轮去舟山办事。行驶了一天后,游轮上人已经不多,大概只有三五个吧,在这一天的半夜时分船进入这附近。这时候,风急浪高,呜呜的风搅得人心惶惶,几个人蜗居在船舱内。突然,从远处的江面上飘来若隐若现的孩子哭声,有人说,这是淹死孩子的冤魂,不能搭理,那是招魂的。于是几个人更慌了,大家毛骨悚然地打着轻颤,可是听那声音凄惨得叫人难受,我大着胆子从船舱里冒出了头,只见远远的江北边,一星亮光,隐隐约约好像哭声就从那个方向发出。我捅捅边上人的臂膀让他也跟着看看,假如真的就是孩子的话,那可是鲜活的小生命哪,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荒无人烟,饥寒交迫,不被饿死也得淹死或者吓死啊。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呆了,我越来越觉得那就是真正的孩子。

船还在前行,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声还是不时地飘过来。船上的人大多数还是坚持着那是淹死的冤魂。渐渐地,没有了孩子的哭声,我有点不安,我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不是冤魂。孩子不哭了,是已经没有了力气还是被江水吞噬了,我焦急地望向那个亮着星光的岸边,许久之后,一个女孩子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声音已经沙哑,这时,我们的船已经走过了哭声的直线位,巧的是,这时候的风正好把孩子的声音吹过来“妈妈,爸爸,你们快来啊,弟弟睡着了,他冷,他在抖,我也冷啊,我和弟弟等了那么长的时间,爸爸,快来接我们呀。”断断续续,又哭又说,我相信,这时候,船上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这声音,因为,我感觉到,船上人的表情都在犹豫。

“去看看吧,哪怕只是稍稍近距离的看一眼,如果是孩子的话起码不会因为我们的错过而”我说不下去了,听那声音稚嫩得掐得出水,我真的心痛啊,船老大终于动心了,“哎”的一声,我知道,他也是带着胆战心惊的无奈和不忍才掉转船头的。

船渐渐地靠近了哭声响起的江岸,这时,我们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一支手电光下,红肚兜的男孩子和稍稍大一点的女孩子赤着脚相依相偎着,尤其是那个男孩子,虽然睡着了,却还在抽泣着,身子颤抖着,女孩子小小的臂膀紧紧地抱搂着男孩子,看到我们的船近了,女孩子又哭又笑的喊着“叔叔,救救我们,救救我和弟弟。”大家流泪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样凄恻的场景,又有几个人会无动于衷?

两个孩子被我们抱上了船,男孩子手臂上戴着一只描龙的手镯,颈部是红丝带连着,挂了一个福字的锁片。女孩子的颈部则是长命百岁的锁片。从女孩子口中,我们知道了,男孩子三岁,叫福儿,女孩子五岁,叫妮儿。他们是从大火中被爸爸救出后安放到这江边的,爸爸说是去接妈妈了,可是直到现在很久很久了,他们见不到妈妈,更见不到爸爸。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

船,因为多了两个落难的孩子停在了江岸,天亮了,整整的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来。大家的心里有了数。许久之后,我说,估计这是一对弃儿,我不知道孩子的父母出于什么原因,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放在这江边。这样吧,既然这两个孩子与我们有缘让我们救了,我们就想想下一步吧。

这时,船舱里,一位姓张的乘客说“我和老婆结婚几年没有孩子了,我看这个女孩子挺乖巧的,就给我做女儿好了。”于是,那个张兄要了女孩子,而我就要了那个男孩子。

沙滩上静静的,父亲这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搂住了文宇,文宇和袁枚双眼盈满了泪滴。“爸爸,我知道,我就是那个男孩子,对吗?”文宇双手紧紧地抓牢了父亲。

“是啊,孩子,瞒了你整整三十三年哪,我一直在等待着你长大的这一天,我苦命的孩子。”父亲也在流泪,长长的故事把父亲带到了那个酸痛的过去里。

“对不起啊孩子,因为无法知道你的出生,所以,我只得把每年的八月二十二日当做你的生日,我想,等你结婚后,该去找一找你的亲姐姐去。那一夜,我留了心,孩子,你看看,我都记着。”父亲说着,拿出了随身的一只小包,从里边拿出一张发黄的纸,又拿出那只锁片和手镯、红丝带,“孩子,这是你的,也许有朝一日你会派上用处。你姐姐比你大,我相信她应该可以有一点记忆的。带走你姐姐的那个人叫张雷,家住N城静溪附近的盘丝弯,一开始的几年里我们有过信件来往,后来就渐渐地淡了,再去信就没有了回音。孩子,只要有心,上天总会让你们重逢的。”

文宇与袁枚的江南之行结束了,至此,文宇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梦来自何方。只是梦的破解并没有带来心灵的释然,他反而一天天更见沉默了,袁枚知道他是想姐姐了,在那个特定场合,在那样凄苦的情景下相依相伴的小姐姐,从今以后将是他心底放不下的牵挂啊。

“等到我们结婚后,把公司里的事情做一个安排,我们就去找姐姐吧?”袁枚坐在车里对文宇说。

“是啊,也只有如此了,三十三年是一段不短的岁月,姐姐也许已经不在原处了。眼下结婚在即,先把这事办了。我相信我们兄妹总有相逢时的。”文宇沉吟着。随即重重地舒了口气说“好了,接下去,我们按照既定方针办,去看你爸爸,对你的爸爸,你说得不多,从现在起,这一路,你就给我讲讲你爸爸吧,也好让我这个准女婿有个思想准备才好啊。”

“你知道,我没有妈妈。打我记事起,就是爸爸带大了我,爸爸是我相依为命的亲人,以后你可得好好孝敬他老人家。”说起父亲,袁枚总是带着深情,带着崇拜。“难能可贵的是这么多年,爸爸为了我竟然没有再娶,你说,这样的父亲是不是够得上伟大?”

“要说伟大,我想,我的养父母真的太伟大,太令人敬仰。袁枚,以后,我们要好好地孝敬老人。”文宇不无感慨地说着。

昨夜,对于袁枚的父亲来说又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未央的夜,他渐渐地又沉入了那久远的梦里。冷血,恐怖,绝望,又有着如释重负,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做这样的梦了,梦里,两个女人都在对着一个男人纠缠,一个哭着喊着“你不要走,你是个有家的男人。这里是你的家。我和孩子们需要你。”

一个说,“你是我的。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糟糠之妻,一个农村妇女,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你要对我和肚子里的孩子负责。既然那是无爱的婚姻,为什么不放手?她不离,你就没有办法了吗?你要在我孩子出生前给我一个交代。”男人的脸上交织着痛苦和彷徨,交织着矛盾和忐忑。梦里的男人无措地踟蹰在十字路口。好久好久,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了。

那一夜,呼啸的风呜咽着,黑漆的夜伸手不见五指,他骑着那辆自行车悄悄地出了门。他躲躲闪闪,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那是一栋荒无人烟的茅草孤居,方圆几里地没有人家。一场大火,神鬼不知。梦中的男人在干什么?只见他咬着牙,捆住了熟睡中的那个女人,然后点了火,熊熊的火苗吞噬着屋内的一切。他又去另一张床上看了一眼孩子,这一看,他终于还是不忍心,睡梦中的孩子在呛咳,他突然一手一个,把孩子抱出了火场。回头看,火借风势,刹那间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此地不该久留。该走了,去哪里?回城?孩子怎么办?救了却还得丢去,就让孩子在长江边自生自灭吧。不然的话后果难以设想。于是,他又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开始了接下去的行动。

那一夜,那个男人是谁?到底走了多少路?沉入梦中的袁父似乎也在下意识的抗拒着去想,跳过镜头,梦里的男人,自行车撞上了一块大石头,一跤导致骨盆骨折,男人住进了医院。

梦里的男人出院了,他的命根子却从此没有了昂然斗志。再不久,那个吵着要他离婚的女人生产了,先是难产,接下去产后大出血,女人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地在说“人在做天在看,我很后悔。这就是报应。我求你,在有生之年好好对待我们的孩子。即使--”话没有说完,女人已经一命呜呼。男人在呻吟,在痛哭。

沉入梦境的袁父似乎也在流泪,在呼喊,突然,一声猫叫惊醒了袁父,他按一按心脏的位置,擦一把满头的汗水。暗自沉吟:年龄大了,近几年总是做噩梦。他看看墙上的挂钟已是黎明,披衣坐了起来。呆怔许久,决定起床筹备大事了。今天,女儿就要带着准女婿上门了。三十三年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女儿结婚,预示着他今生的第一使命就该完结了。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着“要忙了,要了了。”

忙碌了一整天,袁父终于把该准备的都搞定了,这时候,车子也进入了江北小镇,而同时,在那一栋古旧的老屋前,夕阳下,袁父正佝偻着身子在朝着来路不时地张望着。

终于看到车子了,“来了,终于回来了。”看到不远处的那辆小车子,袁父自言自语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爸爸,爸爸。”车窗里迫不及待的挥着手的是袁枚。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哎,哎哎,回来了好啊。”袁父笑着、答应着,连忙转过身子走进屋,把台上的菜一只一只的盖子拿掉,再用手摸一摸,冷的又放进了微波炉。女儿在电话里叮嘱了,不让进饭店,所以,他只好自力更生,从早晨忙到现在,做了一台子的菜。准女婿上门第一次,当然得隆重。

乍相见的刹那间,袁父有点眩晕,当从未见过的准女婿站在他面前叫爸爸的时候,他心里竟然跳得厉害,不辱重托含辛茹苦的三十三年啊。他口吃又流泪,似乎有点失态了。是三十三年独自带大的女儿终于可以让他长舒一口气的原因吗?他自问,是该激动,该感慨啊。他暗暗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来来来,是叫文宇吧?坐。枚枚,你也坐,两个人走累了吧?”他连忙张罗着为女儿,女婿倒来了洗脸水。又从饮水机里倒了两杯水。

晚饭后,女儿把时间让给了文宇和他,她去了厨房。

客堂间里,翁婿有了第一次的近距离交谈。

“文宇,我是个粗心的爸爸,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女儿将要嫁的人多大年龄,老家何处,其实这些都不是重要的,我们只是作为唠唠家常聊聊可好?”面对着对面坐着的年轻人,袁父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恍惚得厉害,他力求平缓与这个未来的女婿唠着。

“爸爸,您说什么呢?是我没有礼貌了,这些都是我应该主动告诉您老人家的。我今年三十六岁了,整整比枚枚大了三年。爸爸,要说我的家乡就算是在江南的C市吧。”其实何止是袁父,此时的文宇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哦,怎么叫算呢?难道你的家乡有过变动吗?还有啊,你今年正好三十六岁吗?三十六,也该三十六了。而枚枚三十三,一晃眼,恍如一场梦啊。”若有所思的袁父沉吟着,自问自答,似乎别人还插不上嘴。好长时间又接着道“文宇,枚枚是个没妈的孩子,从小就缺了母爱,所以可能在很多方面会比较任性,现在,我把枚枚交给了你,以后,你要多担待点她。”

“我们以后会相互照应的,爸爸,你放心。”文宇说。

“在说我什么坏话啊?爸爸?”这时枚枚已经把厨房整理完毕,一边擦着手,一边也加入了谈话。

“爸爸,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妈妈,今天我想请您当着我和文宇的面讲讲妈妈,行吗?”袁枚要求着。

“唉,过去的都已经如过眼烟云,你妈妈呀是个苦命的人呢,看看,假如她健在的话,那该多幸福?还是不提的好啊。”袁父似乎对往事有着不堪回首的忌讳。文宇拍拍袁枚的手。“还是不要触动爸爸的伤心事了。”

“那好吧,爸爸,妈妈的故事留待以后再讲吧,现在我给你讲讲文宇那奇怪的梦和他的童年往事可好?”袁枚笑着搂着父亲的脖子,撒着娇。

“你这个孩子啊,总是那么的淘气,连文宇的梦你都要挖掘呀。”袁父笑了。

“爸爸,直到昨天,我们才知道那是一个藏着玄机的梦呢。”

“爸爸,还是由我来说吧。你刚才不就在怀疑我的家庭住址吗?确实直到昨天为止,我才知道,我不是我父母的亲生儿子,而且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父亲从江边捡来的野孩子呢。”说起江边的旧事,文宇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江边?哪里的江边?”等到文宇说出那条江边的地址后,袁父“霍”的站起了身子,随即又坐下,嘴里自言自语着“哪里来的这么巧的事情啊,不会的,肯定不会的。”说着,似是无意识地拉着文宇走到灯光下,又戴上了老花镜。“让我看看,下巴,也有一粒小黑痣,只是好像还少了什么。”袁父又在思索、回忆、自语。

“是不是少了这两样东西?”这时候袁枚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了那只手镯和锁片。顿时,袁父呆怔在那里。半晌,张口结舌。很久很久,他苍老而浑浊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文宇,声音颤抖着,身子像风柳摇摆着。

“你,你,你是福儿?你真的是福儿?”

“爸爸,你说什么?”

“爸爸,你知道他?”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问着,其吃惊的程度不亚于平地一惊雷。

“是啊,我认识。孩子,何止是认识!枚枚,他是你哥哥啊。文宇,你确确实实是我的儿子啊。”疑惑的袁枚惊疑地注视着父亲,这时候的父亲,似乎一瞬间苍老成了龙钟。突然的变故让身临其境的三个人如遭雷劈,顿时三个人像三截木头呆在了原地。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屋内静静的,文宇眼里噙着泪。一切已经不言而喻,眼前的老者,袁枚的父亲,其实就是三十三年前遗弃了他和姐姐的亲生父亲,怪不得,初相见就有心跳的感觉,怪不得乍相见就有似曾相识的恍惚,三十三年不变的梦魇只是懵懂记忆的重演。一次又一次不变的梦,那是幼小的心里盛满了太多不解迷惑的问号,记忆的潮水淹没了许多的过往,却抹不去这心灵的烙印。所以他会有这个梦,所以,这个梦会伴随着他每一步的长大。他们是父子啊!这世界,这苍天。

“你,你怎么可以?”他一拳擂在桌子上。

“这么多年来,我苟且偷生只是为了枚枚,冥冥中我一直在期盼着,也许我的儿子和女儿尚在人世。我是个带罪之身,我是个有罪之人,我不求你们的宽恕。我对不起你的妈妈,对不起你和妮子。上天已经给了我惩罚,也给了枚枚妈妈惩罚。可是枚枚没有错,你没有错,为什么上帝要用你们两个的婚姻来击碎我所有的期盼?”跪着的人,絮絮叨叨又语无伦次。

“你说你已经受到惩罚了,我问你,这样的惩罚抵得过生命的代价吗?我的妈妈,因为你,横死火场,我的姐姐直到今天还不知飘在何方?而我这个你眼中的弃儿,要不是我的养父,又怎么会有今日的我?你是父亲,却用你的手毁了一个好好的家。害死了妈妈。你配做一个父亲吗?到如今,我和枚枚,你还要问我吗?你有这个资格吗?你不觉得你自己有多肮脏吗?”文宇字字血声声泪,面对着这样的父亲,站起了身子,拂袖而去。

夜,三个人的不眠之夜,暗流涌动。三个房间里,三颗不安的心在撕咬。灯下,六十多岁的他张着无神的眼睛看向天花板。漫漫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儿子的谴责,像刀一样深深地刺上了他的心脏。假如时光能够回头,他还会用感情做游戏,用地下情铸成这样的结局吗?他还会用那把火烧去一生的后悔莫及吗?那时的他岂止是个失心人,他又怎能用人这个称号来为自己定性?辗转反侧,他坐到了桌前。

“文宇,枚枚,虽然我是一个没有资格做父亲的人,但是,我还想最后叫一声:我的孩子,此时此刻,终是用尽三江水也洗不去我的罪孽。三十三年前的放火焚烧,烧死的是文宇的妈妈,烧死的也是我的人性、天良;三十三年前的江边遗弃,我遗弃的不仅仅是一双儿女,我也遗弃了自己作为人的一切。三十三年来,我虽然躲过了法律的制裁,我却躲不过良心的谴责。从那以后,虽然我活着,却已经死去。我,一具行尸走肉再不该在这朗朗乾坤下行走。现在就让有罪的我去地下寻找烧死的冤魂做忏悔去吧。”

灯下,袁枚在痛哭,一场刻骨铭心的痴恋,到头来,却是亲兄妹成了恋人,而且,现在的肚子里竟然,竟然,她不敢想下去了,该怎么办?要怎么办?让她在今后以什么颜面来面对红尘世界的一切?

灯下,文宇同样在沉思,彻头彻尾的梦魇啊,横亘三十三年,原来亲生的父亲是杀母凶手,是遗弃他和姐姐的元凶,而天高地厚的养父,没有丝毫血缘的父亲却是他的恩人,亲人。原来,红尘中寻寻觅觅了多少年的爱人一夜间竟然成了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而妹妹肚子里此时还孕育着的却是他这个哥哥和妹妹的骨肉。这是多大的讽刺,又是多大的荒唐啊?

尾声

一周以后的那一天,当清晨的曙光照进那片沉寂了三十三年的,曾经有着一所茅草屋的地方的时候,人们的眼睛看到了这样一幅情景:一个老人静静地躺倒在那片曾经火光冲天的茅草屋的遗址上,在他的周围是大片的还没有成熟的青色苞谷,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躺着。边上放着他写的信,信里说,他叫袁吾成,这里是他的故土,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他的家。他在这里埋葬了自己的爱,亲手毁了一个家,并烧死了自己的爱人。所以他今天回来了,他是回来还债的。

一月后,袁枚失踪了,临走前,袁枚留了一封信。“哥哥,此时,我无语述衷肠。这是一场魇,错在父亲,错在我的母亲,我原本是个不该出生的人,假如不是因为我,你的母亲不会死,假如不是因为我,我的母亲同样不会死。父亲是有罪的,但是对于我来说,他还是我的父亲,毕竟是他带大了我,养育了我。请原谅我的心。如今他走了,他死了,留下我,我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样走,父亲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哥哥,你说,我能够怎么办?别了,我的爱,别了,我的哥哥,虽然我千万次的排斥你不是我的哥哥,你只是我的爱人,是我今生的最爱。可是,我却只能叫一声,我的哥哥。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想不到我和你竟然以这样的分手来结束我们的爱。往事一场空,还如一梦中。休言,休言。”

还是那个梦之旅音乐茶座,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文宇再一次坐到了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不久前,他还在这里和他的心上人说着他的那个梦魇,如今,却--音乐骤起,如泻的音乐流淌着凄柔的旋律。那首《雨的印记》又在述说缠绵。

像蒲公英飘散了心事/雨季的恋情来不及叹息/摊开掌心的栀子花没有哭泣/美丽的遗憾已找不到轨迹。

音乐声里,他长叹声声伴心碎,枚枚,你在哪里?我的姐姐,我又如何才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