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的飙车手

我总是在各个城市游走，不停地流浪。哲跟我说，你就像一只没有脚的小鸟，总是不停地飞来飞去，永远都停不下来。听他说，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是的，我必须不停地飞，无论怎么样都停不下来，没有脚的小鸟一旦停下来，就会永远地睡去。

虽说如此，我总会感觉到累，我不喜欢流浪，流浪的人都会很苦。有一次，我跟妈妈说我想回去。妈妈对我说回来干嘛？不要回来。听了妈妈的话，我也笑了，笑得有点像苦瓜。是啊！老家里的人都几乎都逃出故乡，出外寻求生计，而我却老是想着回到那个贫穷的地方。想想，我都觉得自己有点傻。

于是，我依旧不停地流浪，从这个地方流浪到那个地方，周围的事物在变，周围的人也在变，唯一不变的是我这个流浪的人。我累了，很想安定下来。但，可以吗？

我不敢多想，想多了，头会很疼。头疼了，就会失眠。失眠了，就会走出大街游荡。

哲，他跟我不一样，是一个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人，可他却是和我一起飙车最多的人。有一阵子，我迷上了飙车，每次晚上失眠，都会偷偷地推出一辆陪了我七八年的摩托车到大街上狂飙。虽说是陪了我七八年的老爷车，可速度依然不减当年。我喜欢那种风从耳边流过的感觉，长发随着风一起狂舞，那种由极速带来的刺激，根本不是能用语言来形容的。

哲家里有钱，所以他不用工作都有钱花，他的摩托跑车是我们之中最好的，而且几乎每年就换一辆，再加上他长得帅，很多女孩子都迷恋他。虽然如此，哲仍然不开心。

很多深夜飙车的人，车后面都会坐着一个女孩，唯独我和哲没有。我没有，这不奇怪，车旧，也不会说什么话讨女孩子喜欢，而且我飙车只是单纯享受这种刺激。哲身边总会围着不少女孩子，也有很多女孩主动要求哲飙车时带上她，哲总会一口拒绝她们。哲凄然地跟我说，飙车是一种赌命的运动，自己一个人死好了，别再拖上别人。

我理解哲说的这句话，他的初恋女友就地坐着他的车出事的。那晚，哲喝了点酒，应该说我们所有人都喝了酒，所有人都兴奋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然后我们又去飙车比赛，看谁是这一带最快的车手。于是，他们都载着自己的女朋友开始比拼。由于我只是个单身汉，他们剥夺了我的比赛资格，所以我只是开着车远远地跟他们后面。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晚的情景，我想哲更加忘不了。

哲的车是最好的，技术也相当出众，他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所有人都喝多了，连我这个不喜欢喝酒的人也喝得晕乎乎。他们开得很快，也开得很危险，我跟在后面，看不到前面的情况，只听到他们因为刺激而发出的尖叫，到最后我听到，尖叫声由刺激变成恐惧。然后我看见冲在最前头的几辆车与一辆大货车撞在一起，更有的摩托车着了火，哲的车也在其中。

我急忙加大门油冲上去，离出事的车辆还有十米远，我急刹停住车，连车撑都来不及撑起，将车丢在路中央与其他人一起救哲他们。哲睡了十天，终于醒了，可他的女朋友却永远睡着。从那以后，哲的车再也没有女孩坐过。

出了那样的事故，后怕过后，我们依然去飙车，因为除了飙车，我们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像这样刺激。或者说，除了飙车，我们根本没有其它事情可做。

这一群孩子呐，都不是坏孩子，只是一群迷了路的孩子，请原谅我们不懂事，请原谅我们不知死活。

例如Ks，这一对双胞胎兄弟，开着同样是双胞胎的摩托车，再例如龙，他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总是叼着一根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可一骑上摩托车，速度就是所有人追求的，似乎只有极速才能宣泄内心的苦恼。

失眠是一种痛苦，或者是因为心里痛苦才会失眠吧，当失眠成为一种习惯时，痛苦也会习惯。

凌晨两三点，街道上除了我和哲，还有两辆狂飙的摩托车，连一个鬼影也没有，此时是飙车的最好时间，开得再怎么快，也不怕撞到别人，更不怕别人撞到自己。枯黄的路灯将马路拉得很直，我们开得也很快，油门已经被我们加到最大。

我们一路飙到一座大桥上，停下来。这座桥是我们经常来的地方，每一晚它都会看着我们这一群迷路的孩子，每一晚它都会陪着我们度过苦闷的夜。

哲跳上桥的混凝土栏杆上，高呼“晴，我想你，真的很想你，你在那边好吗？”哲一直喊着他女朋友的名字，我静静地倚着栏杆，静静地看着桥下的河水，静静地陪着他，哲直到嗓子都喊哑了才下来。我递给他一罐啤酒，哲打开啤酒，一仰头，将整罐啤酒倒下喉咙。哲将空罐子用力远远地抛向河里，空罐划了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掉进河里，跟着河水一起远走。

哲坐在栏杆上，对我说新出，现在给你一千万，你会拿来做什么？我说这个时候，对我来说，一千万跟一块钱的毫无差别。哲哈哈一笑说对，这个时候，一千万连狗屁都不是，还是啤酒实际。

哲喝了一口啤酒，抬头望着星星，似是对我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他说家会是什么样子的？我说你就别炫耀了，谁不知道这个城市，你家是最漂亮的。哲低下头说那是家吗？那只是一幢房子而已，房子可以说是家吗？家，应该有家人，有爱，有温馨，可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整天都空荡荡的。一个没有家人的家，可以算得上是家吗？你知道吗？晚上我根本不敢一个人在那里，那里空得让我觉得害怕。

家？听起来是那么近，又是那么遥远。我想回家，可妈妈不让我回，家就在那里，而我一个人在家外。哲比我更惨，从小到大，他的父母都在为他们的生意奔跑，根本顾不上哲，总是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再给他很多的钱让他自己照顾自己。哲从童年就是独自在那空荡荡的房子里度过，到现在，他根本不知道家为何物。

我说哲，我们已经长大了，不要太想着家。哲说长大了又怎么样？小时候，我应得的父爱母爱呢？为什么我要比别人少享受到父母的爱？他们给那么多钱给我有什么用啊？能弥补得了吗？

哲打开一罐啤酒，抑头猛喝，我用力夺下他的啤酒，大声说哲，别喝了，一会还要开车回去的。哲猛地将啤酒抢回来，你别管我，这么一点啤酒，根本醉不了。我看着他往喉咙里灌啤酒，再一次将他的啤酒抢过来，这回我干脆扔进河里，也顺手将其它未打开的啤酒全部扔下去，让他抢不到，也没有其它的啤酒喝。

我大声地说哲，别这样，晴看见了，会不开心的。我一说出晴的名字，就有点后悔了，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伤痛，触碰不得。

哲一听到晴的名字，泪水不停地向下流，他也不擦，任由泪水淹盖他的脸。我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哲摇摇头说我对不起晴，是我害死了晴，我宁愿死的是我。我拍拍他肩膀说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也不用太自责，晴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子。哲说好不容易，晴让我感觉到爱，可我却把她害死了，我真是个混蛋。

每一个见过晴的人都会认为晴是个好女孩，哲能得到她的爱真是前几世修来的福气。哲家里很有钱，可他跟那些富二代不一样，他用情很专一，也不到处炫耀。可惜，晴就这样走了，不然，他们应该会是很幸福的一对。

我不再说话，任由他发泄，他内心的痛苦是应该好好发泄一下。

很久一会，哲才说我们走吧。我点点头说我跑前头，你跟在我后面，不要太快。哲说放心吧，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我们发动车子，往前开去。路上依然毫无人影。

很多人只看到白天的微笑，却忽略了黑夜的泪水。

龙是一个很神秘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唯一知道的是他叫龙。他是一个很怪的人，平时很少说话，更不说自己的事情，除了叼着一根烟，脸上总是挂着很厚的忧郁。

龙是在哲出事之后才出现的，他的车技很好，一来到便是我们这一带最快的车手，很多人为了争第一而找他赛车，他都一一拒绝，可他却总是要找哲赛车。是因为之前哲是这里最快的车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面对龙的挑战，哲对龙说不好意思，我飙车，但不会再赛车。

龙并不死心，每晚十二点都会准时出现，只要见到哲飙着车，他都会开着车不快不慢，却总在哲的前面几米处。我知道龙是在挑衅哲，可哲根本不理会龙，有时甚至开往其它路。龙开始放出话，说哲是一个懦夫，不敢应战。懦夫这个名词，是一种耻辱，每一位车手都不耻这种人，可哲不为所动，也许哲是知道什么的，只是没有跟我说。

龙不停地向哲挑战，哲就是不应战，我并不想哲应战，飙车虽然很刺激，也很危险，哲的状态很不好，如果跟人比赛，肯定会出事，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再发生事故。

于是我主动找上龙，向他挑战，只要龙输了，他就离开这里。龙看了我很久，他知道我是哲的朋友，也知道我是一个连三流也算不上的车手，但他出乎意料地接受我的挑战。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只是一个连三流也算不上的车手，龙是这里最快的，我加尽了油门还是追不上他，心里一急，结果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连人带车飞进河里。我是一个旱鸭子，掉进河里，只会手脚乱爬高呼救命。龙从车的后视镜看到我飞下河里，急忙停车跳下河将我救起。

我吐出几口河水，坐在桥上惊魂未定。龙问你为什么要帮哲挡？我说哲是我的兄弟。龙叹了一口气，说你信不信如果他知道今晚的事，他肯定会主动来找我赛车。

我心里一惊，龙说得没错，哲是一个非常讲义气的人，为了兄弟，他可以连命都不要，我怎么在向龙挑战之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呢？龙那么想找哲赛车，他又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我越想越悔，原本想帮哲的，没想到却害了哲。我悔得一拳打混凝土做成的大桥上，连拳头都打出血来。

放心吧，我不会再找他赛车了。龙点燃一根烟说，我明天就会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我有点愕然，也有点奇怪，愕然的是龙居然突然间不想找哲赛车了，奇怪的是龙才来这个地方不久，怎么会成了他的伤心之地？我说你不是一直都想找哲赛车的吗？这是一个好机会，你会放过这个机会？龙说你明知不是我的对手，却可以为了哲主动向我挑战，我很佩服你。在你掉下河的一瞬间，我一下子想通了，其实也并不全是哲的错，我也有错。

这下我更不明白了，虽然我知道哲是认识龙的，但哲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龙的事，我听不明白。龙继续说三年前，我因为打架进去蹲了两年，一年前才放出来，却听说我妹妹因为坐飞车党的车出车祸死了，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你知道吗？我只有妹妹这唯一的亲人，她是我唯一的家人，可她就这就被人害死，我的家没了。我原本想着，出来之后，一定要和妹妹好好地生活，照顾好妹妹，可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我发誓一定要找那个夺走我一切的飞车党报仇。于是，我买了一辆摩托车，开始飙车，我心里一直想着要为妹妹报仇，开起来简直都不要命。

龙又点燃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接着说后来我找到了哲，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妹妹给我看过他的照片，我想哲也看过我的照片，所以他一见到我，就知道我的来意，可他就是不接受我的挑战。

这下，我听明白了。原来晴是他的妹妹，难怪龙那么恨哲，那么想跟哲赛车，原来是想在和哲赛车的过程中向哲下手。

龙继续说，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妹妹的死，我也有很大的责任。如果三年前我没有跟人打架，也不会进去，妹妹也就不用一个人独自生活。是我没尽一个做哥哥的责任，居然还想将全部责任推给别人。

我良久没有作声，开始了解龙了，也明白他之前为什么总找哲赛车。我想龙这样做，是值得理解的，可晴的死，谁都不想，哲更不想。哲每晚都想着晴，每晚都怀着对晴的愧疚，每晚都痛苦得睡不着。我慢慢从地下站起来，和龙一起倚着栏杆，看着星空，说龙，节哀吧。

龙摇摇头，说没事。我今晚将这件事说出来，感觉轻松了很多，我想今晚我终于可以睡得着了。我载你回去吧，明天再找人帮你捞车。

我说不用捞了，我以后不会再飙车，捞上来也没用，不如由它安睡吧。

龙看着我，久久才说也好，飙车终究不是件好事。走吧，回去睡觉。

今晚的月亮不知道跑到哪里休假去了，没有月亮的监管，星星也偷懒回家睡觉。龙送我回去后，也离开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龙，我想他以后应该也不会再飙车。

后来，哲听说我跟龙赛车的事，来找我，他载着我到我们经常去的大桥。我们坐在栏杆上，哲说今晚我们不喝酒，我知道你喜欢吃牛奶软糖，今晚我们吃糖。

我哈哈一笑，笑得很开怀，剥了一颗糖扔进嘴里。

哲说其实你没必要向龙挑战的，他的目标是我。我哈哈一笑，说其实我想着，如果赢了龙，那我就可以出名了，要是输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只是一名小卒，不怕人笑话。哲说我是认真的，真的要谢谢你。我也认真地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用说谢谢。哲说其实我不是怕龙会对我下手，而是我不想让晴看到我跟她哥哥斗得你死我活。晴爱我，更爱她的哥哥，我不想再伤她的心，她在上面会看到的。晴不喜欢我飙车，从今晚开始，我不会再飙车，我会好好地活着，让晴看到我的笑脸。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哲，我很高兴你走出来了。哲说明天我会去我爸的公司工作，他叫了我很久，我都没有答应他，我想爸妈不来找我，那我去找他们又何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足够了。我说恭喜你，哲。哲说新出，你也找个时间回家看看吧，你妈妈虽然嘴上说不要你回去，她应该也很想你的。我点点头，不说话。

哲走之后，我依然在各个城市流浪，依然还是会在深夜失眠时在大街游荡，只是我不再飙车。偶尔会想家，想想那心灵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