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苦生

江山望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7-06 13:55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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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何苦生,何苦生!一个苦命的孩子,一个苦命的家庭,一个充满了冷漠的社会。那空洞的眼神,孱弱的身体,不幸的命运。老何家里的不幸和村长家的虚伪冷漠,势力,在文章中交织。何洁的痛苦遭遇,何艳的悲惨命运,老何两口的命途多舛,何苦生的死亡,这一切都赤裸裸的揭露了人情冷漠,揭露了这个社会的伤疤。文章就像凌厉的刀子,割开社会的伤痛,血淋淋的触目惊心。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一】

知道何苦生的死,是我五一放假回家后的事。当时父亲坐在炕头,面前是一张光滑的油漆香的炕桌。桌子上摆着四碟凉菜和一碗荤菜,还有一个精致的酒壶。父亲盘腿坐着,几个月不见,他敦实的身子更敦实了。父亲长着一张胖乎乎的脸,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红光满面,他一笑起来酒糟鼻子会陷入脸颊之中。这是个缺点,可惜他不注意改正,他很爱笑。他是我们杨家村的村长,无论见到乡上来的领导还是上门来的村民他都要笑,虽然笑的目的不同。而此时,父亲的眉毛却塌了下来,显得闷闷不乐。我站在炕前,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仰头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白酒。每喝一杯,他都会叹口气。酒气随着喷出的口气瞬间弥散在屋子里。

我知道,当父亲感情中的嫉妒远远超过羡慕时,他就会喝酒。

母亲扭着腰进了屋子。她的腰更粗了。我还记得十年前的母亲的腰肢很细,而此时却找寻不见任何有腰肢的痕迹。她的赘肉使衣服形成沟壑,就像黄土高原被雨水冲刷后的形状。我的母亲吃力地抬起屁股坐在父亲对面。

她眯缝着眼睛看了一眼我,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对我父亲说:“老头子,老何家成了我们村最富的了。”

父亲点点头,看了一眼我,叹口气:“我知道,老何幸苦一辈子,这次由于儿子成了百万富翁,真是老来有福。”

我知道老何的儿子叫何苦生,在我的印象里他始终是个木讷邋遢的人。直到前年他考上大学后才对他的印象略有改变。此刻听到这些我很是吃惊,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谁能想到狗肉竟然成了主菜,而且炒得很火。

我很不服气地问父亲:“苦生干什么着发了。”

父亲斜眼看了一眼我:“干什么?当然是考上大学。”

“他还没毕业,怎么能赚钱呢?”

父亲没好气地说:“哼,你知道什么!那是老何这驴日的命好,他儿子在大学里被楼上掉下的瓷砖砸死了,建筑公司给赔了一百多万,学校还给了二十多万的抚慰金。你看看,人家转眼之间就成了百万富翁。这个社会,谁会给你赔一百多万。”

我的父亲说的时候大睁着眼盯着我,似乎我没遇到这种情况他感到颇为遗憾。母亲却没说什么,她还是一个劲地打着嗝,喉咙里喷出的臭气夹杂在酒气中。

我站在炕前为父亲酌着酒,父亲一杯又一杯地喝,喝一杯叹一口气。

窗外天空阴霾,我看着炕周围和地上的瓷砖,感到有些冰冷。

【二】

说实在的,自小我瞧不起何苦生。他死了也是村里多死一人罢了。死人的事天天有,有他没他没什么区别。但无论怎样我和他是一起玩大的,没有刻骨铭心的感情,但总能寻点对我童年有影响的东西。记忆好比一张蛛网,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破碎不堪,但总会有几根丝会不经意地缚住你的心。我和何苦生大约是这个样子。我还记得初次见他的情形。

那时村里的计划生育查得很严,我知道有许多人因此整天担惊受怕,但我家却异常安宁。在我上面,我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按理说在这次波澜中我家应该是首遭打击的。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父亲有应付一切事情的能力,他能把这些事情悄无声息地摆平。而何苦生却没我这样的父亲,于是他随着父母来到了我家。

那时年刚过完,我和哥哥姐姐蜷缩在热炕上。一阵狗叫之后,门帘掀开,进来了一个个子矮小、形态猥琐的男人。

我们几个大张着口看着他,他咧嘴朝我们一笑:“过年好啊,几个娃娃都在哩。”

接着进来了一个形体壮实、手大脚粗的女人。她如钢丝般的头发蓬蓬勃勃地裹在头上,一张干桔子皮的脸上的那双小小的眼睛不住打量着我们。她的左手提着一个大包裹,包裹飘着浓浓的油香;右手拔萝卜似的从门后拨出一个男孩来。

男孩紧紧拽着女人的手,他穿着宽大不合体的旧衣服,一双布鞋已经破烂,露出没有穿袜子的红黑色的脚。他躲在女人身后,一双黑乎乎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我们,鼻子下拖着两条如毛毛虫的碧绿色的鼻滴。

这时哥哥把在后屋睡觉的父母叫醒。我的父亲披着大衣笑哈哈地进来:“老何呀,你来了,你可是稀客啊!哎,站着干啥。来,快坐下,快坐下。”

我才知道男人叫老何。我看见老何没坐,他两手拉着衣角,嗫嚅了一会,从女人手里拿过大包裹递给父亲说:“过年哩,走个哪儿莫东西,确实不好意思。这几个油饼拿来,你莫要怪罪。”

父亲随手接过包裹,看也没看就丢到旁边的椅子上。这时候孩子的目光随着包裹转移到了椅子。

父亲笑着说:“哪里哪里,千里从鹅毛,礼轻人意重嘛。你能来一趟我都很感动,我咋能怪你?”

老何搓着手说:“那就好,那就好。”女人给他使了个脸色,他似乎想起什么停了一下。接着他突然揪出男孩,声色俱厉地说:“大过年的,你站着不给你大爸拜个年。你还有个礼数莫呢?”

孩子胆怯地向后退,老何哈哈傻笑着说:“这娃娃莫见过世面,莫一点用处。”

父亲微微笑着看男孩,男孩把头藏在女人的屁股下。父亲从那包裹里拿出一个油饼:“来,苦生,这个给你。”

苦生看了一眼女人小心翼翼地来去。老何突然一把打在他手上,对我父亲说:“这个在家里吃好着哩,再不吃了。”

苦生又缩在他母亲身后,眼睛贪婪地盯着父亲手中的油饼。由于包裹被打开了,醉人的油香瞬间充盈了整间屋子。父亲见苦生没拿油饼,便随手丢在包裹上,不料油饼滑了下来。

父亲走向老何笑着说:“老何啊!你愁眉不展的是不是有啥事情?”

老何说:“是啊村长,你看苦生都这么大了,还要来说计划生育,这不是故意整人么?苦生还没生的时候咋不说呢?现在一个囫囵的人这么大的,你叫我把他咋办?要是还没生的那会说,我就是打胎也响应国家号召,可是现在你叫人咋办?”老何脸红脖子粗,两手摊开,一副毫无办法的样子。

父亲语重心长的说:“是啊老何,你不要这么冲动嘛,冲动有个屁用。我理解你的难处,我是村长,你有难处我定要尽力帮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你说是不是?”老何一个劲地点头。父亲接着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你先不要急,村里也不是你这么一家,大家一起想个法子,说不定就把事情解决了。”

老何几乎哀求着说:“村长啊,你一定要帮我啊,只要不难为苦生和他妈,你叫我干啥我都情愿。”

父亲脸色一变:“你怎么这样说话呢,咱们啥关系,一起玩大的啊!你再说报恩之类的话可就太见外了。”

老何眼睛红红的,只是一个劲地说:“那就麻烦你了,就麻烦你了。”

父亲话锋一转:“不过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帮上忙,这毕竟是国家的政策嘛。帮你的话一定要帮别人,对待每个人要公平嘛!”

老何说:“那是,那是。”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去乡里说说,看能不能给你解决。”

老何一家千恩万谢地走了后,母亲掀开门帘进来怒气冲冲地说:“哼,拿了几个油饼就想帮忙,也不称称自个几两重!”她愤怒的地油饼摔在地上命令我说:“去,把这些喂狗!”

过了不多久,狗又狂叫开了。一个响亮的声音说:“杨哥在家吗?”

于是听见母亲的声音:“呦!惠才来了,快来屋里坐。”一个穿着鲜亮的中年男子和西北风一道进来了。

父亲忙着给他倒水,惠才进来后坐在椅子上。他是一个包工头,也是全村最早盖起二层楼的人。

他喝着茶大声骂道:“我操他妈,什么狗屁政策。我儿子都十岁了,还说计划生育。这帮狗日的早的时候干啥去了,现在来啰嗦。这还有个道理吗?”

父亲陪着笑:“你说的很合适,这就是专门来整人。”

惠才骂道:“整个他妈!还不是为了几个臭钱。他妈的,我算是看透了,这个社会谁有钱谁就是爷。杨哥,你看我的事情咋办?”

父亲一拍胸膛说:“你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杨惠才站了起来:“那就好,又麻烦您了。我有事先走了。”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红包塞在我手里:“过年的,也莫啥给,这点钱给娃娃买吃嘴的去。”

父亲一把拦住:“你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惠才推开父亲说:“我好坏也是娃的叔,平时太忙了顾不上看娃,来一次你就阻阻拦拦的。你这样娃以后不认我这个叔叔了。”

父亲才依依不舍地退了下来,于是我的父亲和母亲千恩万谢地把杨惠才送了出去。出门时杨惠才说:“嫂子,你家的狗吃油饼啊。我家还有几个都没人吃,改天给你拿来。”

我和哥哥正激动地数着红包里的钞票,母亲却一把夺走了。过了一会儿,母亲笑盈盈地进来给我们一人十元。过了几天,我发现母亲的化妆品又增添了。

后来,我听说生了一个儿子的苦生母亲被拘留了,而有三个儿子的杨惠才家却安然无恙。以后,我每次遇见苦生母亲,她都会低着头从我面前走过,似乎她曾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

【三】

于是我记住了这个常常把他母亲的屁股作盾牌的男孩叫何苦生。后来还知道了苦生有两个姐姐,他的大姐叫何洁,二姐是何艳。当时,苦生家只有一间屋子和一间厨房。说是房,其实那是租住的以前村里用的办公房。这几年村里发展比较快,就把办公室摞在村中央,还换成了青砖小楼。于是旧的办公室就闲了下来。闲也是白闲着,村里的刘队长脑子一转,把垃圾变资源,便把它们租给村里的几家没有院子的穷人。那几间办公房是土培做就,少说也有四十年的历史。墙外龟裂着杂乱丛杂的缝隙,墙内黑黝黝的,几乎看不清屋里的摆设。每天入夜后,苦生全家会挤上唯一的炕,于是村里大孩子都说苦生晚上怎么怎么得。

我当时还不大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初中一位女老师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讲完生物后才大致知道一些男女关系,这个时候何洁到外地打工几年了,而何艳也在附近的一家食堂打工。我看着坐在前排的苦生,不禁回忆起当我们嬉笑他时,他面红耳赤地反驳时的情形。

我和苦生年龄相仿,一直在一起上学,但关系很平常,平常得像两只地上偶逢的蚂蚁,所有的关系只是碰碰触角那么简单。现在,我的脑子里除了他缩头缩脑的样子外,余下的是那时他给我们平添了不少乐趣。

杨家村很早以前都用的是干茅厕,后来有些住户盖起了砖房,于是茅厕也升级了,变成了水泥打的长方体的坑。为了方便把满了的大粪清理,他们一般把坑修在墙外,而人蹲的地方在院子中。初时,坑上什么也不盖,于是村里整日漂浮着浓浓粪臭。

有一天,村里王婶三岁的儿子不小心掉在一家的粪坑里。孩子惊天动地的呼救声引来许多人,但他们只是捂着鼻子跺着脚,纷纷议论着孩子为什么不掉在一条河里却是粪坑里?倘如掉在河里,他们说肯定下去救,虽然彼此都知道不会游泳。但是掉在粪坑里,已不是救不救那么简单,孩子说不定染了晦气,谁也不想把晦气染在自己身上。

老何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赶来的。他刚从地里来,肩上扛个锄头。看见孩子在粪坑里挣扎二话不说跳进粪坑把孩子捞了起来,溅起的粪水淋了围观人们一身。正当大家跳起来抱怨和乱骂时,他已经举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出来了。他满身白色的虫子,碧绿的粪水簌簌而落。人们给他让开一条大路,他一路狂奔着向卫生院跑去。人们远远跟在他的后面窃窃私语:“这人真笨,用锄头把孩子捞上来不就得了,还用得亲自下去捞?”

最终孩子还是死了,原因有两点:第一、没有抢救孩子的钱;第二、孩子太臭。于是医生又把孩子丢在水池清洗,不该淹死的孩子最终淹死了。

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王婶抱着全身瘫软的孩子在村口哭喊的情景,她花白的头发犹如灰云一般久久停在我的脸前挥之不去。

这个事件发生后,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发生,父亲带着全村的人轰轰烈烈地对村上所有厕所进行了全面检查。经过村上干部的探讨,最后一致认为在粪坑上盖个水泥盖子才会安全。那一次老何没去,他一直在自责没能救了孩子的命。

我一个人走在村中的路上,村里显得异常宁静。再一次看见村里粪坑上盖的长满苔藓的水泥盖子,我模糊记得父亲说苦生砸死后,学校开始了对所有瓷砖的检查。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情如此相似啊!

【四】

十年前,村里大量购置盖房子的地面。我的父亲为我们兄弟和他未来的女婿每人准备了一处,都是经过风水先生看后选中的。村里人争先恐后地购置院子,没有院子的老何自然不能落后。他每次来我家,父亲一定对他说:“老何啊!你看没院子的人这么多,我都要考虑周到。我是村长嘛,要公平,你说是不是?”老何除了点头外什么也不说。他走之后母亲就说:“这种人,一点眼色也没。没看见人家要院的时候拿的什么!”后来村里的别人至少都有了一处院子,而老何一家四口依旧挤在黑暗暗的办公室。

老何的老婆王丽总是说:“咱家住的是办公室,村长住的也是办公室。”

这时候何苦生就会说:“妈,人家住的办公室不花钱,咱家住的花钱哩。”

过了两年,老何突然来我家,他咧着嘴搓着手说:“村长,今晚到县上的‘聚八仙’喝酒走。”

我的父亲正坐在八仙椅上喝茶,听了后半天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老何笑盈盈地拿出几张百元钞票说:“你看,我有钱哩!”

我的父亲突然跳了以来:“老何呀,你狗日的发了!”

老何咧着嘴:“我家老大寄来的,是给苦生的学费。”

父亲似乎没听他说的话,打电话嚷嚷着叫了他的几个朋友。老何站在一旁,脸越来越红,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次喝酒之后,父亲对老何的态度明显明朗了。他告诉老何,这年月,土地是国家的,要院是要钱的。但碍着是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能给你便宜些。

后来,父亲便把后山用来栓驴的高地八折划给了老何。事后老何感激涕淋,他又请父亲喝酒,喝了二两后,老何突然对父亲说:“村长啊,我现在有院子了,我有院子了啊!”

那块地方在杨家村庄后,高出地面四米左右。不久,老何盖起了几间小房。于是老何家更像被抛弃在屋檐上的瓦片一般,显得格外孤单。他家的邻居是一对侏儒老人,就住在比他们还高的山巅上。入夜之后,两处昏黄的灯光像两处遥遥相对的星星。

老何从他的新房出来后,村里人对老何说:“老何呀,你发了啊!”

老何依旧咧着永远咧着的嘴:“那是老大本事大。”

“你家老大干啥着啊!几年没见了。”

“打工,打工着。那忙得很,回不来。”

当我们遇见苦生时,我们会说:“苦生,你姐干啥啊?”

他会挺着瘦弱的胸膛说:“我姐给我赚学费。”

“你姐是不是干的见不得人的活。”

这时苦生会一改常态,他用袖子抹去挂在嘴边的鼻滴,从地上捞起一根树干:“我操你妈,我和你拼啦!”

我们大笑着跑着,看着苦生紧追而来。我们喜欢逗着苦生发脾气。

【五】

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很怪,你不希望它出现,可它偏偏就出现。在我十二岁时,人们议论纷纷的何洁回家了,她的回家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她不是一人来的,同她一起来的是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女人。我们挤在一起争相观看,这时的何洁已不是五六年前那个羞羞怯怯的女孩了,最大的改变是她的头发竟然造成了膨胀的圆球形,而且色彩斑驳。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见了大为惊奇,惊叹科技竟是如此发达,连人们的造型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何洁在我面前走过的时候,她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周围的喧嚣和她的静默形成鲜明的对比。苦生就在我身旁,他看到昼思夜想的姐姐时,却没有奔过去。而是不住地说:“她是我姐姐吗?我姐姐是她吗?”

女警察走了后,苦生家突然传出一声冰凉的撕心裂肺的女人的嚎叫:“造孽啊,真是造孽啊!”这声嚎叫在某些程度上证明了我们之前的猜测。

以后很少见到何洁,再一次听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和杨惠才搅在一起了。何洁回到家之后,这使刚刚沉浸在新房的喜悦中的老何家又陷入悲痛。以后,老何和王丽出门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们变得有多么苍老。

我们又遇见了苦生,这个十二岁大的孩子独自坐在村后的臭水塘旁不住地扔石头。他睁着暗淡的眼睛看着水面,水波荡漾,杂乱的蛙鸣此起彼伏,我第一次看出这个孩子的眼睛中蕴含着不可名状的悲凉。那次,我不知道那次为什么突然会感到怜悯。于是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的反应很激烈,他是突然站起来对我吼道:“她不是我姐,我没这样的姐,我家花的她的钱我会还,我一定还!”

不久就快过年了,我向父亲要了钱买了两盒擦炮,正当我们玩得兴高采烈的时候,我的同伴杨光明指着远处说:“杨建兵,你看谁来了?”我回头一看,苦生像个老人一样踽踽而来。

杨光明眼睛对我眨了一下,随手往不远处的粪坑里塞了一根擦炮,做出焦急的样子大喊道:“苦生快来帮忙,我的钱包掉进粪坑啦!”

苦生条件反射性地跑了过来,趴在粪坑边朝里张望,口中不住说:“在哪儿,在哪儿?”这时擦炮响了,溅出的粪水淋了他一脸。我们看着他得意非凡的哈哈大笑。

正当我们大笑的时候,突然一个女人粗声骂道:“哪个兔崽子放得炮?”我们一看,杨惠才的女人倒提着扫把追来了。这个女人肚子奇大,两腿短小,跑起来极像一只母鸡。

我们则告诉她:“你看见何苦生脸上的粪水了吗?我们看见他偷看你尿尿,才放个炮惩罚一下他。”

这个女人于是朝何苦生追去。

晚上,我们清晰的听到老何拿着皮鞭抽苦生屁股的‘啪啪’声,但没有苦生的求饶声。同时,又听见一个女人大叫着:“老天啊!为啥家里出的都是这种货色!”

【六】

老何家的事一直是全村人们饭饱茶闲之后的谈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丰富起来。现在,人们遇见老何不是凑上去说:“老何,你发了么?”而是远远得喊:“老何,你女儿呢?”他不像苦生那样激烈地说:“我没这样的女儿。”他会把头低得更低,从那人面前走过。

不久之后,山巅上的那对侏儒老人死了,他们死得悄无声息。女的是老死的,男的是饿死的。他们死后,村里的人谁也不知道。人们每次上地时会间见异常浓烈的臭味,人们皱着眉头说:“是谁把死猪扔在这个地方?”最先是老何发现不对的,他在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不远处村子里璀璨的万家灯火,感到格外孤单。当他回头向山巅看去,却发现那儿漆黑一片,老何顿时恐慌起来。第二天,他就看到了两具颇为腐烂的尸体。

安葬老人的那天,我的父亲吃饱之后,风尘朴朴地赶到墓地。他并不像电视里演得那样一把推开众人扑过去,而是一把握住独个站在那儿的老何的手,激动地说:“老何啊!你是英雄,我们杨家村的英雄!”

老何听后没有表情地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让父亲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和卑微。不过,当人们问起埋葬老人的都是谁时,老何还是毫不掩饰地把我父亲说出来,于是人们大为赞赏:“到底是村长,觉悟就是高。”父亲听了后,我看见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因此这几年一到过年,他总会扛一袋大米,轰轰轰烈烈地向老何家走去。他对老何说:“老何呀!你都饿了一年了,但你不要失望,政府不会忘记你!你看,我给你扛的米来了。”那时我还小,我不知道父亲是如何知道政府的意思的。

于是我的父亲的村长从当年的二十岁干到现在,而且接着往下干。在我看来,父亲还算是个老实的人,他没有升官的渴望,他一直那么低调,虽然家里的钱呈几何数字上升,但家里的房子依然很旧。而我总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有些村民在一起议论:“国家对村里的人都有补助啊,都过了两年了,怎么不见发下来?”

当人们看见我走过去,有些老人会小声地说:“小点声,小公子来了。我们这儿山高皇帝远,人家村长就是小皇帝,人家还不是爱干啥就干啥?”

对于此事我是司空见惯的,国家所谓的公平选举在我们村就是扯淡。我的父亲早就笼络了一批可靠的朋友,他们都是村里的干部,这些人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个公平选举。一到选举会上,他们全部举起手,于是事情就结束了。因为他们还有一个很好听的职位,那是‘村代表’。

何苦生那次惊天荒地对我说:“建兵你看,我们全村的人来了。”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些‘村代表’。他们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摆摆而又气势汹汹地进村了,这让我不禁想起了电影中的日本鬼子。

【七】

我十三岁的一个夜里,独自躺在床上。父亲喝过酒,惊天动地的呼噜声从隔壁呼啸而来,我久久无法入睡。父亲的体形越来越肥硕,我母亲总是不无抱怨地对我说:“你看看你老子,晚上睡得像猪一样,喝了酒就尿在床上,还让不让人活啦?”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这么大的人还尿床,是不是在梦里梦见什么吓得尿床的?我的猜测没有答复。现在,我起来静静站在窗前,天上一弯寒月。我感到有些孤独凄恻。

突然,一声凄厉恐怖地惨叫声划过静静夜空,令人毛骨悚然。全村的灯在一瞬间亮了,狗吠声响成一片。我惊慌地一步步向后退缩,胆怯地朝四周张望。这时,我清晰的听到父亲惊慌的大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的母亲大喊道:“你怎么呢,你怎么呢?”

听到母亲的叫喊,我的心才踏实了一点。父亲从噩梦醒来,接下来的是我们全家集结在院子。由父亲带头,我们一家磕头上香向佛祖祈祷。

第二天父亲抛下一切事物,他召集了所有组长,郑重地对他们说:“从昨晚的惨叫可知,我们村有戾气,我们必须用佛法化解。”于是他联系村里的古稀老人,一遍又一遍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那些老人积极响应领导倡议,请菩萨的请菩萨,募捐的募捐。

法事做完之后,已是午夜时分了。父亲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杨惠才的女人坐在我家新买的沙发上等着。她的眼睛哭得通红,她还哭哭啼啼地拭着泪。母亲在一旁不住地安慰。

我的父亲见到她,一下来了精神,父亲为有钱人办事总是很有精神。

这个女人看见我父亲,她‘啪’的一声站起来吼道:“我要离婚!”

父亲吃惊地张着嘴:“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杨惠才这狗东西竟然和何家那个狐狸精搅在一起。”

父亲终于知道这个女人在吃醋,他说:“不要紧的,这说明惠才有魅力。”

“有你妈的魅力!有魅力能被人家那样搞了?”

我很惊讶地发现父亲并未生气,他似乎对这句话很感兴趣,他自然地问:“什么事啊?你说详细些。”

女人扭过头看着我母亲,红着脸扭捏着说:“大姐,你看这,让我怎么说呢?”

我的母亲快速站了起来,对我父亲作报告似得说:“是这样的,昨晚惠才和那何家那骚狐狸亲热,被人家一刀把惠才的那话儿砍了。”

父亲‘啊’的一声:“这么说,昨晚的声音是惠才发出的?”

母亲点了点头。

父亲突然说了一句他从没说过的话,至少从我懂事起从来没有。他是对着天花板突然说:“我靠!”

【八】

何洁的被捕在全村沸反盈天,使一度死气沉沉的人们突然活跃起来。人们总是喜欢在一点点的事实上加上大把大把的富含感情色彩的推测,然后构成完整的故事传播给别人,于是出现了许多版本的‘狐狸传’。就在这个时候,计划生育开始了一场突袭行动,他们打着‘除恶务尽’的旗号在全村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清查,这使一度高调的人们又恢复了低调,他们在兢兢战战之中噤若寒蝉。

自然,人们经过上次的教训突然发现找村长是个避免事情发生的非常有效的手段,于是我家经常是宾客盈门。自从杨惠才残废之后,他也失去了他的包工头的工作,父亲不再笑盈盈地对他说话,而是用一种严肃的长者的口吻说:“你把我们杨家人的脸丢尽了,你能对得起杨家的列祖列宗吗?”而我还记着那次杨惠才给我红包的事。

当杨惠才的女人来我家的时候,父亲看着桌子上高高堆起的礼物,喝着茶对她说:“你先回家,我会想办法的。”

全村凡是超生的人都来了,令人奇怪的是,老何这次竟没有来。

有一天,我在路上遇见王丽。她散乱着头发,神情恍恍惚惚的。她对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抓人,我都准备好了。”我突然觉得她的话似乎不对,但又觉得似乎很对。回到家之后我才想明白,她是把‘他们’说成了‘你们’。

几天过后,一场令人恐惧的暴雨不期而至,暴雨持续了一整夜,狭小的街道上浑浊的流水犹如万马奔腾。雨停之后,我清楚地听见一种嘶哑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喊:“救命啊,救命啊!”人们正沉侵在观看美丽彩虹的惊叹与喜悦里,对这悲怆呼救声无动于衷。

王丽是赤着脚跑到我家的,她的身上全是泥水,直接冲进我家的客厅,她跪在父亲面前,不住地说:“救命,救命啊!”

我的父亲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呢?”

王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求求你,求求你,快通知全村的人救救我女儿。”

“你女儿不是被关进牢子了吗?”

“不是她,是何艳。山塌了,把房压塌了,她被压在下面了。”她呜呜咽咽地说。

父亲‘哦’了一声说:“这样啊,你快回家做饭,我召集村上人帮你救。”

我随着父亲去了现场,老何家的房后面的山被雨水冲垮了一块,直接把东面的一座偏房压塌了。院子里一片狼藉,王丽呼天抢地地大哭,老何和苦生则用锄头在刨。

最终何艳被刨了出来,可她已经像黏在地上的瓜子皮一样一动不动了。我看见她的皮肤已呈紫青色,她大睁着眼睛,似乎想要弄明白:为什么只有她家的房子会塌!

当王丽晕倒之后,人们都回家了。他们干了半天活却没吃上饭,一路上牢骚大发。

事后,县上鉴于暴雨造成的危害要给受害者一些补助。父亲便把老何家报了上去,后来,县上拨了五千块钱,我的父亲把其中三千放在家里,拿了两千给了老何。

杨惠才的老婆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她说何洁把杨惠才弄成终身残疾,应当予以补偿。向老何索赔,老何家没人理她。她便站在村北的一处高坡上长时间谩骂。晚风袭来,这个女人粗糙的声音随着风在全村的上空飘荡。

直到计划生育的把她和十几个男女一起监禁在一处房子里,村里才恢复了平静。准备被抓的王丽却没有被抓,因为我的父亲说话了,他告诉计划生育的来人:“老何家被抓的抓,死的死,够可怜了,还抓什么?”当着几个乡亲的面,他甚至慷慨激昂地说:“如果你们要抓他,就连我一起抓了。”

那些人自然没抓他,在晚上,父亲还请他们好好喝了一顿。他们喝得兴高采烈、亲密无间,似乎一个娘生的。

【九】

苦生,这个历经苦难的孩子,坐在教室的最后面,外面同学的喧嚣声与他无缘。他长时间注视着一个地方,冷漠和孤独形成一道无法看见的墙将他紧紧包围。每个同学都认为他有孤僻症,以至于同学们对他产生了一种惧怕的感觉,这种惧怕,实际上是一种厌恶。

那时,我和他都进入高中。我清楚地记得,刚入学时,老何和苦生都背着比他们壮实的被褥一步一步地走在通往校门的人行道上,长长的人行道望不见尽头。天上烈日高悬,四周连蝇虫都没,焦灼的空气几近凝结。坐在车上的我,看不见他们,只看见两大团棉被在缓慢移动。

自从我和苦生都在县上上学后,父亲和老何的关系明显好了,父亲常常让在县上做苦力的老何给我带些东西。老何找到我们宿舍,总是异常兴奋地把东西塞在我手里。苦生坐在我对面的床上,他木然地看着,他已经习惯了。

周日回到家,我去了村边的厂区买菜。我的两个哥哥都在这个工厂做工,为了他们的事可苦了父亲。据说父亲为使我的不成器的哥哥有份工作,找到周厂长家,周厂长刚睡醒,父亲一个箭步冲上去给周厂长把皮鞋套在脚上。于是酒刚醒的周厂长又和父亲喝起了父亲带去的茅台。我站在高大的槐树下,我觉得我已经站了许多年。抬头看去,树枝郁郁葱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棵树也会瞬间崩塌,从而成了一段朽木为人烧化。

在一个拐弯的地方,一个长头发的青年在高声大笑,他旁边的几个青年在呐喊助威。由于习惯我也走过去看。我大吃一惊,那个青年竟是我二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胆怯地斜跪在他对面。

“二哥,你怎么在这儿?你在干嘛?”

我二哥脸有些红,他说:“哥闷得慌,找个乐子玩呗。”

我向那个女人看去,依稀有些面熟,但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她穿着一间男士夹克,脸上脏兮兮的,黝黑裸露的乳房上有烟头烧过的痕迹。下身是一件破烂不堪的裙子。

突然间我觉得有些恐惧,更多的是恶心:“哥,你们在干嘛,她是谁?”

“靠,你不认识她了,她就是勾引杨惠才的何洁啊!”

“什么?”我吃了一惊,我着实不能想象她竟变成这个样子,竟如此在大街上任人欺辱。

我想起了她小时那张清秀的脸庞和她略带羞涩的浅笑。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怎成这样了,老何不管他吗?”我有些气愤地说。

“那倒不是。她在牢子关了几天,精神失常了,就被遣送回家。但无论怎样她不在家里呆。我想,她肯定是无脸回家。老何一次次把她带回家,她又出来了。本来想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可你也知道老何家的情况。本来穷,又没人帮助。”

“是这样啊,那你们从她身上找什么乐子?”我一脸不屑地说。

“你看她的腿上,她流血了。”

我朝她的腿部看去,乌黑的腿上沾着斑斑血迹。我知道她来月经了,血还在流,她跪的水泥面上沾着一团一团的血。鲜红的血流在地上很快凝结成黑色的片状。

我对二哥说:“哥,我们回家吧,爸还在家等着我。”

二哥说:“你先回吧,我要加班去了。”说完匆匆走了。

现在已经快中午了,我的二哥还加什么班?

回到学校,那是周一下午,学校举行了献血活动。我们班有两个同学献了血,一个是身体强壮的王大成,另一个是身体最孱弱的何苦生。

当苦生苍白着脸捂着胳膊恍恍惚惚地走进教室,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我又想起了那天看到的水泥路面上的血迹。

何苦生坐在座位上,我看见他的眼中闪烁着泪花。

【十】

命运是我们定义许多事的最终依据,命运是一束灯光,隐藏在命运之下的是黑暗的、肮脏的真实,可惜我们往往看不见。我们常常为一些人的是与非争辩不休,但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命运时,我们无形中成了藏污纳垢的罪人,这也是一种真实。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现在还没有停的意思。放了寒假的我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下的雪吱吱的响。周围的树木剥落了枝叶,如同一架架骨骼冷漠的立着。四周的严寒向我袭来,我像挣扎在蛛网里的飞蛾,绝望而可怜。

我知道,命运无法等同于一个人的生命,更无法等同于人与人之间的大爱。我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似乎觉得苦生也化成了这千千万万朵中的一朵。只有这时,我觉得他是离我很近。他的身影在时光中渐渐暗淡,但他呆滞的眼神依如初见。苦生苦生,他为什么要起一个如此怪异的名字,难道冥冥之中说明他此生的凄苦吗?可是,我不相信命运。

我的父亲告诉了我苦生为什么要起这名字。父亲依旧念念不忘苦生的死为家里赚了一百多万,他说:“苦生很有本事,竟能能给家里赚一百多万,我怎么没有如此厉害的儿子?说起苦生啊,这孩子还是命苦。他妈在一次回家时遭遇劫匪,那时苦生已经七个多月。那个劫匪从苦生妈的肚子上踏了一脚,动了胎气,于是就把他给生了下来。生的时候又是难产,大人孩子差点都没命了。老何为了让他儿子记住这些,就把这孩子叫苦生。”

我听完后默默离开了,后来我的二哥告诉我,何洁也死了,她是捡吃垃圾中的食物中毒而死的。她中毒后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抽搐,衣服磨成碎片。她全裸着的身子在地上磨出累累血痕,人们站在周围静静地看,犹如看一只烧伤的痛苦挣扎的蚂蚁。我的二哥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说:“你知道吗?何洁刚被带入牢子后警察在她身上搜出一个本子,上面写着她的日记。她是为了赚钱养家才不慎被人欺骗而进入卖淫团伙的。而杨惠才以为她是卖淫的,想去强奸她,她才那么做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没有公布,我的一个做警察的朋友把真相告诉了我。我们当初不应该那么说她,那么对她啊!她其实是个好女孩。”我的二哥低着头,我睁着惊讶的眼睛,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柔软。后来,二哥离开家,他去了广东,从来没有给家里人打过电话,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二哥走的时候告诉我:“建兵,人这一辈子,大雨来了,要像石头一样勇敢面对,而不是只想依靠大树去避雨。雨再大,也有停的时候;树再大,也有倒下去的一刻。人要靠自己!”

我走在路上,二哥的话在我耳旁回响。苦生的一生,已成定局;我的一生,何去何从?

就在我乱想的时候,我听见了一种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念叨声,这种念叨如泣如诉、悲悲切切,似乎从一个很久远的年代传来。我听后只觉得自己周身被一种巨大的悲戚所笼罩,我的心猛然抽搐,更胜于大雪给我的寒冷。

回头看去,大雪飘洒里,一个妇人赤着一双脚,一瘸一拐地走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破烂的衣服,满头银发在大风中猎猎飞舞。她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发着光泽的乌黑瓷罐,嘴里不住念叨着:“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当她走近,我仔细一看,竟是王丽。短短半年不见,她竟变得如此苍老!她就是人们所说的村里的百万富翁。我的心似乎被什么击中,全身瞬间毫无力气。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

王丽从我面前走过,她的眼睛就像墙壁上凿出的一双圆孔,冰冷而空洞。

泪眼婆娑里,我看着她黑色的背影渐行渐远,纷纷扬扬的大雪很快把它遮去。但那一声声念叨声,在猖獗的北风里,依旧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