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轻薄年少时
人生最是轻薄年少时,还有什么割舍不下呢?曾经朝夕相对,掬起一泓清泉,让甘甜留驻心湖,那片甚好的薄暮里,遇见了谁,便深情不已;如若成全了人世的情爱,最终却是花尽一生去遗忘,宿世的浮华终归于死寂;绕过了斑驳陆离的树荫花影,是否人就变得薄幸,最大的福址就是生命尚在。拜读笔下隽永辞藻,千般婀娜,万般旖旎,共荐阅,问候作者!
她说,人生最是轻薄年少时。我最终原谅了陆子良,就像原谅了我自己一样。
Part1
深秋来时,岁月寒寂。青天如平镜,浮云如人潮匆匆聚又散,世事亦显得旷阔远离。
此时,我的生活已十分清岑,像一本佛经,大悲大喜全都是一种忌讳的妄念。唯有严阵以待来庄重生命。离别从前的人潮末世,独自来到远方的小镇上,它十分的朴素,甚至因为偏僻而有贫穷感。
我走在清寂的街上,看见的都是些旧败的店铺,高大的梧桐树下黄叶满地,有小贩在街边摆小摊来维持粗薄的生计。远远望尽的狭窄日子,但也熙攘,就如深秋山上葱郁的草木。
与他们说,我想独自走过一段清寂的时光,深省并且遗忘。
于是孑然远去,唯一的行李就是几年前连城送我的素描画本。那天我坐在公交车上,一页页翻看依旧泛黄如辞树花瓣的画册,指尖久久温良,恍似触到少时岁月的芬芳,但毕竟是妄想。转身看见窗外天边的断鸿孤影渐渐沉入暮色,刹时心间鹤唳而起。
我走下车时,秋风卷着陌生的人潮世事而来,黄昏如杯酽酽的黄茶,透着人间清冷。然而我并不惶恐,因陌生而新鲜,反而心存归属,如贫脊的土地上盛开一朵山茶花般从容。
在余晖渐渐逝去时路遇一家编草店,细窄的门槛和屋檐,檀木窗上雕刻着几朵粗糙的梅花,一切都像是八九十年代的。而那时候辛淮就坐在窗边,正低眉翻着一本书,锁骨至深,神色清冽,就像一抹冬光,温净而遥离。
我走进店铺里,青灰的石砖地和红砖墙,褐色的木几上是草编的人偶或花鸟兽,精致而栩栩如生。我一一细细看过,甚为欣赏这朴素的草编,犹其对一只橘色的小狐狸爱不释手。
“这亦是我一直偏爱的草编。”辛淮站在我身旁,笑容不羁得美好。
“它让我想起了小唯,《画皮》里为爱而不顾一切的小狐狸精。从旷寂的沙漠,款款深入繁杂人间,为爱而罪孽深重。”我对辛淮有着汩汩的亲切感,因此言深。
辛淮微微扬眉而笑说:“我叫辛淮,你呢?”“兰子卿——”
于是多年后,当我忆起在一个甚好薄暮里,我遇见了辛淮,仍旧深情不已。
Part2
我居住在辛淮家,四方庭院里种着两棵批杷树,相依相偎。然而屋子里却清贫到寂寥,一张木桌两张凳子,厨房门琐着,人烟无著落。
“弟弟和父亲去县城里了,我不想走,就一个人留了下来。”她声音清和并无寂寞。眉间是平静不迫的宁然,十分令人歆羡。我回以微笑并不探问她的陈年旧事。尽管一直深觉,辛淮是经历过些许沧桑的人,她的眉间始终藏着还未盛开,就已经荒芜的心事。
秋夜微寒,月光透窗而来一地清寂。辛淮就坐在橘黄的灯下做草编,我就躺在床上看书,而CD里大提琴声苍凉如月光般倾弥在屋子中。书本是七堇年的《澜本嫁衣》,写了一段杜鹃啼血般青春的挽歌。而我每次翻看,必会感到世间情薄和生命多舛。
“如果人生不够幸运,那么只有足够勇敢,甚至无惧无畏,来抵抗命运的薄幸。”后来,辛淮如此评价叶一生每向世间走一步,就血溅五步的痛灼人生。
读到某页时,我看见其间夹了一瓣枯萎的莲花,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句子,因时间久远而模糊,但尚且还能辨认一二。它说,辛淮——我们要从容相爱,就像连理生枝,莲花缓缓盛开——子良。
“几年前的少不更事。”辛淮望向我,眸光微澜。我抚着已褶皱的枯黄花瓣,就像辛淮所说的那一段少不更事的感情,芳香馥郁过,最终濒临凋谢。
一个女孩若不信任家庭关爱,且将希望和感情过多地寄予他人,早早走入世界探欢。多半需要走过一些苦难,短则赔上青春,长则赔上一生。女人若以世间为家,某种程度上是必有不幸的——我想,辛淮就如是。
十七岁时,辛淮因就不甘愿湮没平凡人潮,早早就对世间有强盛的猎奇心。她认为世间靡靡,不过是一场生命的幻觉,平生再浮华也得归于死寂。然而,她依旧对涉世有着足够的憧憬和不顾一切的勇敢。
陆子良――一个让辛淮甘愿倾其所有,并且不顾一切与之颠沛流离的人。他既成全了她深入人间的夙愿,也成全了她少年情爱。然而,最深切的代价却是花尽一生去遗忘。
“我记得他站在芦苇丛前画远处的藜山,浮云深絮,大雁凄唳而过,直至暮色四合,山川如渊寂静下来,他才默然离去”
“我每次都躲在山脚下的山楂树后看他,春末时,葱郁的枝叶间开满大簇清雅的白花,风过落满衣襟,辛微而甘冽。”
辛淮瓷净的面庞被橘色的灯光晕染,十分静柔。我想,再薄凉的人,当想起第一次懵懂情生的时光都会是深情不已。何况是如此朴素,甚似璞玉的感情。
“终在一天黄昏时,霞光恍如裂帛,陆子良站在山楂树下,清疏的眉间远长的桀骜。他说要离开木嫠镇,所以来与我道别。我一时惶恐并决然地说,带我走吧。”
“这些年来,我一直记得黄碧云曾说,我说人生啊,如果尝过一回痛快淋漓的风景,写过一篇杜鹃啼血的文章,与一个赏心悦目的人错肩,也就够了。”
辛淮落拓地抽起烟来,姿势慵懒而随意,“此后,我与陆子良一路羁旅,流离失所,却因就爱他而甘之如饴。然而,静水流深,感情一旦深厚,也会显得淡薄。四个月后,他终于不告而别,唯留下一瓣莲花,上说――
一旦喜欢,就该不动声色地执著在那里,勿矜勿喜。然后再从容相爱,就像连理生枝,莲花缓缓而开。辛淮,若你仍相信我,等我五年以后来娶你。
“而那一年我十七岁,乌镇的阳光透窗在书案上,莲花瓷净,甚是美好。”
“我平静地收拾行囊回家。不想等我的却是母亲的遗照。父亲用木棍狠狠地抡打我,他说母亲急于找我,在街上头晕症忽发,被摩托车撞倒,从此不省人事。”
辛淮声音嘶哑,烟雾袅袅而不辨其颜,“子卿,你看,为了爱我亦罪孽深重。小唯最终能牺牲自己的生命得到救赎,然而,我呢?谁来救赎我?我又能企求谁的原谅?”
见夜已深阑,窗外树影婆娑。我说:“辛淮,过来,该睡觉了。”她掐灭了烟,微微一笑说道好。
然而,我并未睡去,而是看着辛淮的书架上有满满的旧书和CD,和屋角的竹筐里是草藤。想她是个值得善待的女子,但命运却使她伶仃至此。不过遇见一个人却赔上一生。
“辛淮,世间福之所倚,祸之所伏,不幸亦重重。然而,我希望你仍是个忠于情意的女子,相信人间,相信爱。”
Part3
一叶知秋,岁月静美。我时常坐在四方庭院里静看云卷云舒,或也编编草编,但我只编小狐狸,狡黠而深情的样子。
想起在多日前连城对我说:“兰子卿,你知不知道,你眯起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于是,我就义正言辞地调戏他说:“我知道像狐狸啊,不然怎能诱惑你连城呢?”此时,连城就会恼羞成怒再也不搭理我,一直等到兰子仪姗姗来迟。
我深知在感情的世界里,自私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然而情枝蔓蔓,怎说断就断的?所以我需要一段清寂的时光,用来深省并且遗忘。
我和辛淮说,我明日就要走了,想去爬一趟嫠山。
深秋落叶簌簌,山顶风微。一行南去的大雁湮没在繁深的云痕里,恰如我们流离失所的平生,须臾间就慵碌于世。眺望远处,是明净的湖泊,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忽然一声鹤唳,打破山间老林的寂寞。
辛淮说:“子卿,你看,世间如此壮阔苍寂,而人又何其渺茫。纵曾有万般不幸,但至少生命还在,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福址。”
我们下山时,已是薄暮绯深。不远处有一棵山楂树在暮色里沉默静好,就像是岁月的守望者。辛淮慢慢走过去,清矍的身影倔强而孤单,她微笑着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上用小刀刻下的一行字:执子之手,一生良辰――辛淮
我问辛淮:“你恨过陆子良吗?”
“恨过,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如爱过。”
“那你可是原谅了他?”
“子卿,人生最是轻薄年少时。我最终原谅了陆子良,就像原谅了我自己一样。”
暮辉透过山楂树叶,绕过晚风,悻悻撩打岁月,从此,人世斑驳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