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影
姓名的相似,是巧合还是缘分?江小暖,紫烟,每一个人都在尽力演绎着自己的角色,殊不知,在一切的背后,有很多东西都已错位。只是,这些年的执着,和钟情的坚韧,在流逝的年华里,依然存在着。或许,谁都没有发现,彼此的用苦良心,荡漾在花季的年岁里,等待着回眸的采撷。执念,一念之执,谁在执着?
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在童稚的岁月里相识,在美妙的年华里重逢,曾以为这是上天的恩赐,只是一贯沉默的江小暖从始至终都未曾知道过,就在理她最近的距离里亦有另一个江小暖占据着她的心爱的朋友穆紫烟。
而在穆紫烟的生命里,又是何时,有另一个紫烟生生的夺走了那个专属于她的男生,江小暖。
我始终都在追逐你的脚步,却只能永远活在你的影子里。
--来自这样一群少男少女
当蓝蝶在梦里折返,是谁失去了谁?又是谁没能抓住谁?当爱人魂逝,友人远去。最后的最后,孑然一人静默的回忆破瓜年华里昙花一现的盛绽,在泪渍里舔砥年少的青涩,久久不能释怀。徒余花开的颂赞依旧动听,尤现一面苍白遮避了青春的灿烂。
花开兮,美艳兮。花开兮,惊羡兮。
一念之执,竟至于斯。
我一直都在追逐你的脚步,一路跑,一路跑,最后却只能在梦里重现你的身影,你的歌声。
蓝蝶仿若是从遥远的地方折返,在琴键上翩迁飞舞,长长萦绕,久久不肯离开,沁出丝丝蝶恋花的情愫。
纳兰寒凉
『一』风起
楼梯的尽头是长长的甬道,甬道口是两扇掉漆的绿色木门,门缝处挂着一根黑漆漆的弹子锁。透过两扇斑驳的门窗,可以依稀看出甬道内的阴凉,甬道深处挂着半张蓝布帘子,上面用红漆刷着3,5两个数字。白天的时候,里面会飘出纷杂的琴声,大概是新学员在毫无章序的弹奏。陆续有人从甬道深处抱着书本离开,留下纷杂的琴声愈渐稀疏,偶尔也会听到流畅的音律,在这一片纷杂里略显不同。
夜,悄临,笼罩了校园里的喧哗,空气也变得静谧。琴房里依旧有人弹奏着或动听的曲子,钢琴声清脆的回荡在校园里最后面的那座教学楼里,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射出来,隐约可以看见屋内的人影。
浓墨继续涂染着初春的空间,把黑色一层一层描深。有女生从甬道口仓促的离开,在昏暗的灯下闪过困倦的背影。不知是谁最后一个离开,在门上留下那个黑漆漆的弹子锁。
江小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小手,触动手机按键,蓝色的荧光冷照在她脸上,屏幕显示23:47,她反复按动手机按键,让它保持亮的状态,在蓝光里静静的等待。23:59,她迅速的爬出被窝,把贴满硬纸板的窗户,加厚的窗帘,以及反锁的门在最短的时间内加固了一遍,在确保万无一失后,又快速的钻回被窝,这时手机屏幕上恰好是00:00。江小暖绷紧的身体一下变得僵硬,她屏息等待的那个声音竟凭空消失了。
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声音夜夜在窗外回响,带着难以言述的悲凉在夜里如冰花样绽放,似是在江小暖的心头浇下一盆凉水,以至于她每每都在恐惧里忐忑难眠,又在汗湿透的被窝里惊醒。
然而当她把家里的缝隙全都封上之后还是隐约会有琴声传来,清脆且乍耳,在夜里月上中天的那一刻奏响。直到有一天,琴声凭空消失了,江小暖却更难入睡,冥冥中,她似是习惯了在这样的曲子里忐忑惊慌,而找不到恐惧的来源,无疑是加深了心灵对恐惧的猜想。
蓝色的冷光在屋子里亮起,打在江小暖苍白的脸上,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变成00:37,然而就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事情就眼睁睁的出现了,蓝色的冷光不动自亮,时间在倒流,00:36,00:35…
江小暖看着时间栏里的数字跳动着回到四个零的位置,咔,像是发条倒转到位的声音,随即悲凉的琴声从遥远的梦靥里飘出,隔着玻璃窗依旧清脆且乍耳着…
费力的撑开眼皮,露出一线刺目的光,江小暖定了定神,清晨的光正从玻璃窗上的硬纸板缝里挤努力的告诉自己,天已然亮了。江小暖揉了揉发胀的脑门,扬开被角,银白色的手机铮然就躺在手心里,安安静静,有些畏戒的缩了缩手,最终还是爬出了被窝。扣起窗上的开关,一把推开,三月的风嗖得迎上面来,带着清新的味道吹尽一身的疲倦。平目望去,一座教学楼出现在眼前,绿色的操场还很少有人来锻炼,旁边紧连着座有些古旧的建筑,用铁丝网墙罩着。扶着阳台往外凑了凑,阳光打在铁丝网上折射出明亮的光,灼痛了江小暖的眼睛,就在铁丝的缝隙之间,黑白的琴键若隐若现。咝,倒吸一口凉气,昨天夜里那曲失而复得的悲歌还尤在耳际,然而自己竟在那样的乐声里安稳的睡着了。
日子是难得的平静,像这十七年来的成长一样淡得像白开水。
这多年来,生活平静得泛不起波澜,唯独能在她的记忆里留下烙印的也就只有那个叫穆紫烟的女孩子了。
(二)云涌
十六岁的夏天,一个化名木木的女孩加了江小暖的QQ,第一次会话就打开了语音话筒,那边是一个甜美的女生,印象里,那个声音比妈妈甚多了几许热切,惊恐里江小暖竟吐不出一个字来。这是她第一次跟网友对话,尽管她没有在麦里说一个字,还匆匆挂掉了通话。
然而沉默的孩子却在那个日子里难得的展露了一日笑颜,朝暮相伴的妈妈也不置可否的瞪大了眼睛,若是记得不错,这个一贯漠然的女儿除了在颁奖典礼上一展笑容,这样开心的样子是不多见了。
从出生起就伴之左右的孤独更加深了她沉默的秉性,除了看书,应试跟领奖,千篇一律的生活让旁观者都觉得枯燥乏味,只是最近她放下了手中的书,沉溺在网上。一贯看过了女儿的乖默,多一些嗜好妈妈是万分乐意的,她不但没有加以阻挠,还给女儿买了最新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江小暖的专用书房里。
江小暖扭动钥匙,像往常一样径自走向自己的屋子,却看见房门大敞着,这个屋子是家里人不会来的禁区,当然是出于她的要求。紧赶几步,屋子里一切安好,宽敞的书桌上整齐的摞满了书,在书摞后面,一个白色的笔记本电脑映目而现。江小暖伸出纤细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漆面,心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不用说,这又是妈妈的杰作。妈妈?江小暖回过头来,看见一个丰腴的女人站在门口,双手绞着衣角,竟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小暖呀,妈妈不要求你学习有多么出色,只要你开心起来,书看不看都没啥,多培养点兴趣多好啊,蒽…”
“妈。”江小暖的表情几经变换,但一瞬即恢复了平静,抱以温笑:“我知道了。”然后重,把签名改成一个笑脸。戴上轻巧的银色耳新低下头去,在桌前坐定。丰腴的女人竟有些无措,一抹红霞飞上了脸颊:“我去做饭,你一会来吃啊!”然后欢快的离开。江小暖轻轻的关上了门,打开电脑,登上自己的QQ面板机,把手机通上USB,里面单曲循环着一首悠扬的钢琴乐《花开的颂赞》,空气里是淡淡的Waiting香味,刺激着嗅觉,摩挲着听觉。江小暖抬起那双有些痴呆的眼睛,盯着跳动的词幕:风起,云涌,花摇,枝曳,馥郁的香味充斥的雨季,无人关注的孤独的花绽。声息,雨顿,花艳,绿新,静默的长成招摇的装点,镜像反射的如花的容颜,在流年里踽踽徘徊,唱响花开的颂赞。花开兮,美艳兮,花开兮,惊羡兮。
昔年第一声春雷炸响的时候,江小暖躲在厚重的垂帘后面整夜惊恐难眠,在阵阵惊恐里她依稀听见一首悠扬的曲子,琴声的悠扬,清脆而哀凉,在如水的浓墨里每一个指跳都旋转在她心上。
把思绪从那个滚滚雷声的夜里抽回,QQ面板上的一行字正急切的跳动着,已然闪了多时,江小暖把鼠标移了过去,对话框里弹出一长串的字迹。
木木:小暖,我想你,想念一张笑脸,想念一首曲子。我很想念!
木木:小暖,你不在吗?我想见你。
木木:小暖,花开的声音很动听,我很喜欢。
江小暖呆了一下,迅速在键盘上敲打着。
紫烟:我弹给你听。
对方迟迟没了回应,拉开好友列表,那行叫木木的字已经暗了下去,安安静静不在闪动。打开音乐包,复制了自己最心爱的那首曲子,发送了一个离线数据,收件人那一栏写的是:muziyan◎.com.cn。江小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主页,昵称便是紫烟,这便是自己最完美的珍藏了。
(三)花摇
十一年前,妈妈面对形只影单的女儿无奈地叹着气:要是你那个姐姐能活着出生该多好呀!这便是江小暖第一次听说自己有个姐姐,小暖眼里闪过一丝喜悦,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加难以接受的现实,那个活在妈妈口中的姐姐早在十六年前就已然崩死胎中,是江小暖夺取了妈妈腹中的营养,长成婴儿。在那场“战争”里,姐姐是个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彻败者。很多年后,小暖读到紫玉成烟的典故不禁神伤。春秋,紫玉欲嫁韩重不成,积郁而死,魂现兮,欲抱之,化烟而散。
本该是花一样的少女,却过早的夭折,凝成百世的伤。而姐姐,似乎是连化烟飘散的机会都无法拥有。江小暖时常在想,或许自己是幸运的,纵然孑然至死,也是幸运的罢,至少还可以品咂一段人生,化几缕轻烟飘摇风中,其实这样也足矣。
不觉中,江小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冷视来自这个世界的一切,拒绝人的靠近,直到穆紫烟的出现,只因为紫玉成烟,以及那一年翩飞的紫蝶,她便是记忆中的完美了吧。
江小暖拉开书包,掏出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嘴角翘起一个弯弯的弧度。
打开白色的笔记本,进入到自己的主页,收件箱里有一封来自那个女孩的信,写的极其简短:“江小暖,我爱你!”信纸用粉红色的桃心浅纹装饰着,渗透着少女的细心,纯净。江小暖蹙了下漂亮的眉头,或许在内心深处,她也是爱她的罢。
四月的阳光带着丝丝暖意照在身上,人行道旁的商品橱窗映着年轻女孩的身影。在一家乐坊门前停住脚步,三天前,江小暖曾在这里买过一个精致的钢琴模型,此时她正立在橱窗一米开外,打量着玻璃上反射的自己,一米六多的身高,白皙饱满的脸蛋,高高束起的马尾,无不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江小暖想起这十六年,突然有一种没有活过的感觉,不禁有些伤感,尽管她早已释然了这样的生活,但是当穆紫烟再次出现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跳出无限的憧憬,这将该是怎样的一段情谊呀。蓦的回过神来,镜面里的女生笑得别样动人,久违的笑颜。
咿呀乐坊的老板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他收回打量的余光,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杂志,饶有深味的目送江小暖离去的背影,眼里浮出一层阴霾。三日前,这个女孩曾在这里买过一架钢琴模型,在包装的时候,她要求在琴身上漆一行字:锦瑟无端二八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在他把模型递给江小暖的时候,这个女孩眼里的默悲刺痛了他敏感的心。
(四)枝曳
零度风塘,江小暖向邮箱中发来的地址走去。同想象中的一样,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浅坐在柜台前的高凳上,一只脚慵懒的搭拉着,咬着果汁的吸管,跟柜员快乐的说着什么,果真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子,只是一点都不符她的名字,或许只有这样的精灵才能点亮江小暖的冰冷吧。江小暖紧赶几步走到她面前,穆紫烟施施的转过身来,碰巧对上那张挂着浅笑的脸:“紫烟,我是江小暖。”
“江小暖?”穆紫烟疑惑的重复了一句:“你找我?”这是一个在穆紫烟的心头缠绕了多年的名字,然而眼前这个高挑纤细的人儿分明是个美丽的女子,与自己的想象大相径庭着。
“对呀,江小暖。花开兮,美艳兮。”
“花开兮,惊羡兮。”对面的女孩把诗接了过来。
江小暖似是惊喜的眼前一亮,恍若有丝丝情愫从一双水眸里渗透出来。然而这一笑却生生僵在了脸上,穆紫烟已经擦过了自己的肩膀,半低着头正欲离去。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江小暖一把扬起手横在了穆紫烟的面前,挡住了去路,眼里画满了问号。然而回应的却是一个冰冷的斜视,适才的温柔似是在转瞬间换作他人。“耍人很好玩么?请你让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努力压抑的平静语气掩饰不住最后的恨恨。
江小暖只觉得脑子嗡得乱作一团,穆紫烟的反应是她始料未及的,但至少这是自己的第一个朋友,又或是唯一一个,江小暖揉揉太阳穴,想拼命的看清眼前是真是假。呃,心口吃痛,江小暖一个趔俎倒向一边,穆紫烟一把推开她扬长而去。
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无声的落下,在江小暖纯白的外套上晕开,一直以来,江小暖都以为自己会是个冷血的人,她不知道什么叫感动,什么叫伤心,她只是会不自觉的在笔触下溢满哀伤。
十年前,自己在低年级的兴趣班里第一次接触钢琴,有一个扎着紫色蝶夹的女孩总会坐立不安的转过身来,爬在钢琴顶上给她讲笑话听。学期末的时候,她也总会雀跃的大声欢呼:“江小暖,江小暖。”她便永远的记住了那个紫色的身影,穆紫烟。
三年前,在风习音乐学院的元旦表演会上,一个一身白西装的少年在众星捧月的舞台中央指快如飞,一首激昂的曲子末了又一曲婉转哀凉,每一个音符都敲击在她心上,无限的感动和共鸣从内心深处升起,绝望的那种冰凉感像潮水席卷了这个柔弱的女孩。那感觉就像小时候目睹爸爸命丧车轮下的无助,无意中得知自己曾在胎中吞噬姐姐的无奈。隔壁阿姨在妈妈的耳边嘀咕:“小暖是个克星,要不得啊,迟早会秧及你的。”妈妈在卧室里无数次的痛泣和在自己面前永远如春般的温情。
那种复杂的悲伤和低诉的温情交织相融,在白色西装的少年的指尖活了一样跳动,恍忽里只听见一个声音响彻人群:“江小暖,江小暖,江小暖…”
“小暖,小暖…”费力的撑开眼皮,床前只有妈妈一遍一遍的轻呼自己的名字。原来,在音乐会开到一半的时候,这个白色的女孩就无力的晕蹶了过去。
三个月前,那首回响在夜半时分的钢琴乐戈然而止,却又在那个重识穆紫烟的夜里奏起。
(五)微波轻漾
把思绪撤回现在,昨天夜里,琴声哀凉而婉转,蓦的消失又在时光倒转后重响,江小暖合上窗户,离开了驻身的阳台,走到那扇铁丝网墙的面前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透过窗户,最角落的房间里摆着一架钢琴,琴键黑白相间,尘土弥漫,似是很久没有人用过了。转过半个教学楼,一间矮门映目而现,里面因为缺少光线而有些阴暗。正对着矮门,是一座礼堂,似曾有个一身白西装的男生在里面停留过。江小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起步离开,钻进矮门。
绕过楼梯,矮门的尽头是另一扇门,绿漆斑驳,挂着一把黑漆漆的弹子锁,透过窗户,依稀可见里面琴室的边缘,以及鳞次的门扉。从看到这扇门的第一眼,心就莫名的悸动,似是有一种未知的召唤在引导着江小暖,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来,刚一碰到锁身就砰的一声弹开了,锁竟然是开的。
犹豫了两三秒,江小暖还是用力推开了门,吱呀一声,门扉洞开,蓝色的布帘子无风自动,扬起上年两个红漆的大字:3,5。这是一间宽敞的琴室,静立在甬道的尽头,里面摆着两架钢琴,上面已经细密的撒了一层灰,看来有日子没动了。为了方便琴室与琴室之间不互相干扰,只有后壁上的一扇小窗,玻璃碎了一块,可以隐约看见外面折射在叶子上的日光。江小暖鬼使神差的坐在了钢琴前的那条长凳上,刚好看见琴面边角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刻痕:江小暖!
江小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栋琴楼的,只是刚一进家门,妈妈就上来拍她的衣服,丰腴的女人半躬着腰嘴里念叨:“这孩子,去哪了,全身都是土…”江小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易查觉的轻笑了一下。
五月份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有些春尤未尽的感觉,江小暖已经拆了所有门窗上的硬纸板和胶带,对于那种奇妙的琴声不再有恐惧而似乎是依赖。尽管那天去琴房看到的是一间废弃的的琴室,可江小暖还是觉得那就是声音的来源,于是她曾反锁琴房,用自己的衣角擦干净了那架钢琴的每个角落,那种温暖的亲切感让她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在那行印有江小暖的刻痕上留下她青春炽热的吻,不可自抑的泪水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在琴面上砸开细碎的水花。那架琴上竟然会有自己的名字,不管是巧合还是刻意,写的是一首属于自己的歌。而夜里奏起的真的就是自己谱的那曲《花开的颂赞》,灵感来自于那一场晕倒的音乐会。
六月份,江小暖穿着整齐的校衣,折花的校裙衬出她修长的双褪,白色的帆布鞋在黄昏迈向回家的路。抱着鲜红的奖证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惊喜,江小暖的脸已经习惯了平淡的表情,此刻她想的只是终于离开了学校,又要过一个人的假期了。
(六)凉雨未歇
灼热的阳光刺痛了双眼,穆紫烟眯起漂亮的大眼睛抬望着帽沿下投来的日光,白色的双肩包在身后一摆一摆,超短裤,细带凉鞋,百无聊赖的踱着步子,Mp3里随机跳动着熟悉的音乐,抑扬起,那首花开的颂赞又跳了出来。
白色西装的少年在眼前一晃而过,让时光倒回到十年前的夏天,一群年幼可爱的孩子在咿呀琴房里就坐。“江老师好!”在老师的身侧有一个小男孩,白皙饱满的脸蛋,红唇皓齿,一对可爱的招风耳,眼眸含情,安静的坐在钢琴后面,像瓷娃娃一样恬静。
夏天结束的时候,钢琴班也就要告一段落了,那个穿着小西装的男孩子会在这时弹一首华丽的曲子让其他的学员们一饱耳福,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是个很有天赋的人,不仅是因为有个钢琴老师的妈妈熏陶着,他本身就是那个季节里的传奇。
曲声未顿掌声已几起几落,周围一片欢呼:“江小暖,江小暖…”江小暖,一个像白陶瓷一样的男孩子,在穆紫烟的黄口之年里生根发芽,最后的那天,为了追逐这个男生的脚步,弄丢了自己心爱的紫色蝶夹,把白色的纱裙沾满了泥巴。
不想再见已是十载之后,风习学院的晚会场里,众星捧月的舞台中央,一个一身白色西装的少年在钢琴后面指快如飞,每一个音符都婉约的美进心里,她仿佛听见了来自十年之前的呼声:“江小暖…”
幸福总是来得很突然,穆紫烟在长久的阔别之后再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竟然还近乎完整的保存在他的记忆里,他像十年前的孩童一样白得像陶瓷,很安静,话很少,听到她讲那些关于年幼的故事时,总是笑而不语。
只是如同小时候一样,她还是看不清这个男生那颗茧缚的心。最后的那天,穆紫烟还在洗脸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扣门声,当她用毛巾捂着半张脸出来的时候,门外空空,只有一个白色的硬纸盒躺在地上。里面是一只紫色的蝶夹,紫蝶轻盈,栩栩如生。底层放着一片信笺,上面只短短的写了两行字:
紫烟消弥,暖亦悄逝。对不起,或许故事早已无法重新开始,原谅我的退却。
小暖
紫烟消弥?暖亦悄逝?穆紫烟一头雾水,只是事情真的就此改变了。江小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能再找见他。
直到有一天,她在网上发现了那个昵称叫紫烟的人,正是江小暖。她再也不想丢掉这个机会,她第一次向他吐露了心声:小暖,我想你,我,爱你。对话框里空白着没有回应,她仿佛看见了江小暖那张恬静淡然的脸正轻轻的皱着眉头。
对一个人的想念累积到了一定程度是真的会发疯的,对于江小暖正是如此,在一番交涉后,江小暖终于答应见她一面。穆紫烟是怀着激动的心情出门的,特意的打扮了一番,自认为阳光清新,在零度风塘的高脚椅上压抑着心情,几个时辰之后,却是等来一场戏剧性的画面,出现的江小暖竟是一个女孩子,看似年纪相仿,单纯美丽,却是那个跟自己在网上交往多时的江小暖。
不解,恼羞,这是穆紫烟始料未及的,她粗鲁的甩开了伸过来的手,扬长而去。是自己认错了人么?还是江小暖在戏弄自己,要她去质疑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是难以做到的,只是《花开的颂赞》的确跟小暖的曲风有很多相似之处呀。
(七)雨落无声
再回到风习学院,琴楼已经关门,在入口的地方有一间狭窄的传达室,里面一个庸肿的老妇人探出半个头来,用略带方言的口音问:“同学,你找人么?”穆紫烟看了看紧锁的琴室迟疑的点了下头。“都没人了,都回家了。”老人推开仅有一人高的木门走了出来,穆紫烟想到了但还是追问了一句:“那江小暖的琴室在哪里,我能去看一眼么?”
老人蓦的睁大了双眼,随即表情又变得温柔:“唉,真是个好孩子,难得你还能来看看他,只是可惜了这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呦。”这无厘头的一句话让穆紫烟脑子嗡得乱作一团:“江小暖怎么了?”老人一边找着手里的钥匙串,一边回过头来:“唉,自杀了,把琴室弄得一地的血呀,幸好现在处理完了,要不这小姑娘还真不敢给放进去…”一语未毕,身后的女孩子已夺门而入。老太太一个趔俎险些跌倒,看着一个紫色的身影愣了愣。
紫衣的女孩子轻车熟路的直奔到35号琴房,撩开蓝色的布帘子,一架钢琴映目而现,门,是开的?钢琴的黑色漆面反射着小窗户投下的光,亮铮铮的,像是友人认真的清洗过一样,漆面的角落里刻着一行小字:江小暖。
穆紫烟怎样都难以想像她所深爱的男孩子就自杀在这里,那样年轻如水的生命呀!穆紫烟折身冲回甬道口,用力地扯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却在几番用力之下没有打开。“奶奶开门,奶奶开门--”传达室里的老太太被这拖长的呼声惊了一跳,转身出来的时候却只是看见甬道口晃动的门扉,一脸无措。
一时里,穆紫烟只是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难以平复,打开电脑,《花开的颂赞》应声而起,抑扬有致的节奏缓缓流动,荡漾着每一个听者的心,婉转而哀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网络,自从上次跟“江小暖”见面之后。
随意的翻看着相册里的回忆,里边有一个白色西装的少年频频出现,把鼠标移至画面上的男生,轻轻点击,弹出了另外一个网页,是图片的原相册。这是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相册,看日期是很多年以前创建的,或是一直隐藏着吧,直到死前才公开出来。
相片很多,却只有两个人的,一个是江小暖,一个是陌生的女孩子,从小时候到长大的,一应俱全,穆紫烟看着心揪的阵阵的疼,脑海里又闪现出江小暖留给自己的话:“对不起,原谅我的退却。”在照片的最后是江小暖的手签名:钟紫烟。
她想起了第一次重逢江小暖的情景:紫烟,若是时光能倒流十年,我会义无反顾的牵你的手,只是…”只是如今他有钟紫烟,对吗?他无法用一颗揣满了一个女孩的心去爱另一个人。十年前,自己不得不跟随父母离开这座城市,他却认真的保留着关于自己的全部记忆和那个紫色蝶夹,然后就认识了那个叫钟紫烟的女孩子。
穆紫烟是能够理解的,只是她唯独不能接受的是,十年之后,她回来了,可是在她跟病死的钟紫烟之间,他决然的选择了后者,甚至选择了追寻她的足迹。
两行清泪无声的滑落,在粉色的键盘上晕砸开一圈圈水花,她注定要跟江小暖这三个字牵扯下去么?“江小暖?”穆紫烟喃喃的重复了一句。
打开QQ面板,一个叫紫烟的灰色头像安安静静的躺在最下层,头像的主人却是一个与自己相仿的女孩子,清新靓丽。她有一个近似中性的名字:江小暖。
(八)逐影
穆紫烟就照在风习学院的小篮球场上,身后是隔有铁丝网的钢琴楼,面前是一座家属楼,林林立着三五栋,都不是高层,她抬头看了眼四楼的那扇窗户,大片的日光直射进眼球,这是昨天从“江小暖”的资料夹里找来的地址,竟然正对着江小暖的琴房,这之间是巧合,亦或是有怎样的联系…
推开静置的掩门,屋子里色调冷淡,用近乎纯白装饰着,桌上放着一台白色的笔记本,是“江小暖”之前用过的。“小暖怎么也不肯再待下去,我只好送她去了哈尔滨。”丰腴的女人倚着门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揭起一块伤疤,一语未毕,竟隐隐抽泣起来。“十七年了,倾尽温柔都难以暖化一颗心么?”两行清泪滑过女人白皙的脸。穆紫烟回望了一眼桌上的相框,照片上的女孩清新靓丽,扎着高高的马尾,站在母亲身侧,一脸恬静,一如她的那个小暖。她有一种错觉,这两个人是那样的相似,又都那样的悲苦。
掀开笔记本,《花开的颂赞》应声而起,里面记录着十年来的点点滴滴,从小时候相遇的琴班到离开的今天,在她的世界里一直有一个名字出现,叫穆紫烟。花开兮,她是她记忆里始终保持的美丽,可惜正是这份美丽深深地刺痛了她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穆紫烟抱着那个小暖留给自己的钢琴模型,眼泪吧嗒吧嗒的砸落,在琴面上溅起水花,上面镌着:“锦瑟无端二八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脑中又出现江小暖母亲说的话:小暖总是睡不着,把家里糊得严严实实,说是夜里吵,后来就天天在夜里唱曲子。舔砥洒在琴键上的可乐,缩在屋子里亲吻琴角。穆紫烟弯下腰,琴身的内侧有一片不易发觉的血迹,上面沾着黏糊不清的指纹。
在小暖的日记里,有一篇《血祭的乐灵》,她曾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把鲜血一遍一遍的涂抹,只为勾勒出那些在夜里拼命嘶喊的音符,只是可惜,那个时候乐曲的原创早已死去,她却从未发展自己这时突现的才华,这后来的《花开》正是她自己的杰作呀!也正是如此,才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无限共鸣。
在日记的最后,是一个伤情的故事,很短:春秋,紫玉欲嫁韩重不成,积郁而死,魂现兮,欲抱之,化烟而散。一念之执,竟执于斯。本该是花一样的少女,却都悲执至死。
魂现兮,紫蝶仿若是从遥远的地方折返,在琴键上方翩迁飞舞,长长萦绕,久久不肯离去,沁出丝丝蝶恋花的情愫。有个清新靓丽的女孩子在百花中央恬静的立着,薄唇轻启:花开兮,美艳兮。花开兮,惊羡兮。紫烟伸出手去,想要抓她的手,画面却哧的消融,若漫天的紫蝶翩然飞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