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河流

荷塘清风 短篇 围城风景 2011-06-19 20:21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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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手上的河流,宛若心情的晴雨表,又似是人生经历的履历表。“我”生活的起落,跌宕,总是在同时刻反映在我的手上。与妻子感情的变化,与儿子的相处,以及与翠竹的相伴等等,都汇集成一条河流,流淌在“我”的手上。关于手上的河流,是文章的一处亮点。问好!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有一杯茶,电视打开着,里面的画面和声音对于我,全然不知内容。我的裤袋里掖着一张纸,我在回忆着从前。

从前,该从我还是个小男孩算起。那是我几岁?俩三岁吧?我蹲在屋外的土堆上玩土,可是我的眼睛盯着前方那个小男孩,邻居家的,他手上是个大苹果,又大又红,全世界的光芒集中在上面,他的妈妈在他身边含笑看着他。我的妈妈生着病,躺在屋里的木床上,透过窗户,心酸的目光把这一切刻画在她的心底。多年以后她用平淡的口气不止一次对我谈起,我装作无所谓,怕妈妈增加心里的负疚,但我的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感触。不说这个了,往下谈。是的,我的童年家里很穷。印象最深的是,钢丝面,发糕,窝窝头,全是粗拉拉的。爸爸把窝头靠在煤炉上,烤的焦黄的时候,屋里就会有一种清香,这香味我一直忘不了,多少年以后,和我媳妇谈起来,她嘴一撇,“怪不得你一辈子穷,骨子里就带着穷味。”

我苦笑。你的家境好,体会不到的。也委屈你十多年。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想着,身子往后一仰,紧紧闭上双眼。眼里的热热的酸酸的液体又流回肚里。房门开了,媳妇回来,我听到她在门厅边换拖鞋边说:“儿子礼拜六回来,他想你。”我心里一暖但还是不说话。我俩闹腾大半年了,今天我已下定决心。她坐我身边看着我。我的思维回到以前。当年爸出工伤一没了,妈伤心地又病了,我被爸的厂子安排,成了一名全民合同工。弟弟的学杂费全由厂子给付,我就在那阵子长大了。我变得不再爱说话,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做手工。在工厂,空闲了,我用车床车,用手做,说不上名目的工艺品,看上去也很精致。夜市上,我拿出去买,生意也还不错。有个姑娘总买,年轻漂亮大方,是我的第一印象。我不爱说话,有人说过我眉目间的犹豫和为人的沉默,是很酷的。而且我的长相很像那个电影明星刘德华,当然那时我俩都是年轻版的。

姑娘最先和我搭讪,我往往有一句回答一个字,有半句就不吱声。但我用铜铁的边角料做了个她的半身小像,双手送给她。她接过,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玫瑰色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子般的影。她握住我的手,目光在我的手上流淌出一片河流。半年后,她挣脱家里人的反对,坚决嫁给我。我俩当时还是住的平房。我妈去我的厂里要的。她由我弟弟扶着,对了,弟弟是个跛脚。妈咳个不停,手上的塑料袋里一堆药瓶,各种各样的。妈就坐在厂长的办公室,没开口,泪就流个不停。她要求厂里给我分个房,地段不能太差,离单位离家都不能太远。只要住得下,不管是啥房都行。妈说起爸的去世,眼泪更多,喘气也喘不上,就躺倒在沙发上,她一直躺一直躺。厂长出去半天不回来,妈又去副厂长,书记,工会主席的办公室,挨个屋躺。而且,妈妈天天到厂长的办公室躺,我弟弟就在一早一晚躲在厂长家的楼下,手里拿个弹弓,对着厂长家的玻璃窗比量。厂长老婆骂我弟弟,他就对着她比量,吓得她轻易不敢出门。叫来警察,刚把我弟弟带走,我弟弟就在派出所吵着要自杀,他拿出兜里的一把小刀往手腕上扎,吓得警察一把夺下,没多久就把我弟弟放了。我弟弟就又去厂长家楼下转悠。于是十天后,厂里给我分了套四十多平米的平房,院挺大,还有个小凉房。

我俩领了证,办了几桌酒席。她父母还是别别扭扭的来了。席间,有个同事喝高了,乘着酒兴把我妈和我弟的要房过程一说,她父母的脸当时一个阴的要下雨,一个皱成个核桃。并且,从这以后,她父母从不主动和我家有任何联系。但他们想不到的是,仅仅俩年她父亲在生意破产后一急一气,当时就中风半身不遂,那几年全是我上门伺候,家里家外也都是我张罗。她的母亲为了翻身,把家里剩下的钱全拿出来给她舅舅去炒股。舅舅赔了,也消失了。我的岳母一急,眼前登时看不见。她抱着我们的孩子,哭够了人就犯傻。我妈背着她当着我唉声叹气。倒是我弟,这几年卖盗版书挣了钱,又做起正经生意,卖品牌女装。他说,缺钱说话,不管咋的全是一家人。我正在感动,他又说,当初要不是嫂子的父母给我那一笔钱,我也做不成生意没有现在。我倒吸一口凉气,问这事我咋不知道。我妈眼珠转着也不哎呀啊呀了,我弟讪笑着,当初我瞒着你上门的,说是借,俩老一直没要我就一直忘了还。我的双手握成拳头,我看到自己的指节发白了,我弟往我妈身后转。俩人的四道目光都钉在我的手上。我心里苦笑着,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抱住我妈和我弟,妈的热泪落在我的手上,弟弟的手反过来握着我的手。从妈妈家出来,我的口袋里装了一扎钱,我弟弟给拿的。我的手里暖暖的,就像有一条热情的小河在手上欢快的流动着。

媳妇用这钱治疗她母亲的眼病,老太太复明的第一件事就是握住我的手,但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她的手抖着,抖得我觉得手上流过一条湍急的小河。丈人最后的几年过得很平静,生命的尽头时,用他瘦瘦的脸贴在我已经又粗又槽的手上,喉头鼓了鼓,我说,爸你放心,我会把一切料理好的。老人放心的走了。我的手为他合上双眼的时候,手心热热的,就像有一条奔腾的河流在澎湃。

很快,厂子不景气,我下岗。家里的经济一落千丈。我再做不出工艺品。我被人打劫,和那年轻小子搏斗,他的匕首划伤了我的手。只是伤了手指头,我就做不出从前的好东西。我在家歇了几天,弟弟上门给送钱,又让我学驾驶,给我买车本,还介绍我去包出租开。干了一年,挣得钱比上班还多,媳妇在弟弟店里卖服装,儿子学习成绩不用操心,妈的身体还好,一切向着光明面发展。媳妇的舅舅回来了,而且是不知怎的发了财。他去了我丈母家,大大小小的礼物花花绿绿一摆,好话说了一套车,粉粉的一沓钞票一亮说是赔偿。丈母的脸由冷硬拉长变成温暖含笑。舅舅又说他的厂里需要个财会,得由自家人做,妻和丈母都同意了。回来和我一说,我没反对。不规律的饮食生活害得我得胃病了,大夫要我好好休养一阵子,于是我就在家待着。包不成车,弟弟那边也不知怎的,居然拖欠工资,俩月了。妻就和嘀咕不想给弟弟干了。这下妻美美的去她舅舅那里上班,工资高,人也越来越会打扮,她的气色好起来。丈母的日子也好了。穿的吃的都是好的,对我的态度倒还不变。

弟弟来我家借钱。看他的样子,我懵了。我再三追问,他终于说了实话,他和一个朋友投资铁石矿,所有的钱押上去,结果铁石矿的开采证根本办不下来,他和朋友都被人骗了。朋友一时想不开,自杀了。他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尤其朋友的遗孀天天上门哭闹,他好容易凑了笔钱给那女人,可是朋友有老父老母。他咋想都不忍心想再给那一笔钱。我沉思着。我的房子是拆迁房,当年的平房一扒,我连借带攒的钱,买下的拆迁产权房,七十多平,装修也是我一手弄的。我告诉他过几天来。这几天里,妻和我大闹。吵,骂,哭,冷战。她的手把我的手抓破,手背上的血痕就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我还是把房子卖了,又转手买了个二手房,将近五十平,家具是旧的。弟弟下巴抖得象烫着了。他接过钱走了。妻和我冷战,丈母要我们去她那里住。妻带着儿子去了,一去就让儿子住那了,说离学校近,又有保姆照顾。我不反对,我的身体越来越弱,仅能自理,怕耽误儿子学习。妻时不时的回来。旧房子破家,她也雇来家政人员收拾,又陆续添上许多东西,看上去也像模像样。可是她在她妈家住的天数越来越多。我一打电话过去,她要么不接,要就是一句忙或开会。我给她打的少了。给岳母打过去,问起儿子岳母说还好就是不大爱说话。我的心里日渐沉重,但身体还是不做主。妈总过来给我做饭,粥馒头菜汤的,很可口。但她老在我耳边嘀咕,妻现在不着家,又描眉画眼的,不是有外心了。我说,我吃的进口胃药和高档营养品可都是她买的。妻的态度越来越冷。我的手里攥着一条冰冷的河,透到心里了。

我问弟弟干啥呢?妈说,现在做保险了,每天不着家,忙的不像个样子。我苦笑。妈走了,下午来了电话,说腿摔了,担心我的吃饭。我安慰她,要她好好养着,我去看她。放下电话,我出去买馒头。卖馒头的翠竹从前是我一个厂里的,下了岗,她男人养着。后来,有个比她更年轻更好看的妹子出现,她男人就和她离了,把房子给她,也不要孩子,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说实话我真没少帮她。连现在这馒头铺也是我张罗着帮她开的。这几年,她的手粗了,嗓门大了,可是眼睛的光亮一年比一年有神采。“哥,你现在瘦成不像样。”翠竹说,麻利的装好馒头,递给我馒头袋,眼睛担心的看着我。我笑。我是个不多话的人,说什么?“嫂子老不见回家,要不你来我家吃,我也不差多做一口,你还能帮我做点啥。”

我的心里一动。“我能帮你干啥?”我问。我是不要任何人同情的。翠竹一笑“看铺,或送馒头。”翠竹的馒头好,好几个饭馆和便利店要货。我答应了。翠竹要我看铺卖馒头,她自己送货。工资每个月八百。我有热乎饭,翠竹有了帮手。妻知道后半咸不淡的说,有点事干也行,免得在家待得闹心。我的身体好起来。翠竹很会做饭,讲话又幽默。我的心情明显不一样了。妈的腿好多了,由弟弟陪着来看过几次,弟弟先还了我一部分钱。妈和翠竹谈得很开心。我要翠竹开早点,加设备雇人手,我把弟弟还的钱先借给她。妻说要抽空带我去北京治胃病。我说我去医院复查,心情好了,人有事做,又吃的好了,胃病就好了。妻一撇嘴。但她去找了翠竹。俩个女人不知谈了些什么,居然动手打起来。翠竹的脸上好几道血痕,妻的衣服扯烂了,她劈头散发的打电话把我妈叫来,说我和翠竹勾搭了,她要离婚。妈拉个脸说,你要管他他会和别的女人好?弟弟也跟来,西装革履的,很深沉的说:“嫂子,你现在毕竟是个白领,也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妻当时就啐了他一口,弟弟皱着眉闭上嘴。我妈气的直哆嗦,带上弟弟就走。妻问我要咋办?我问她她要咋办。她说,离。我点头。她瞪大眼到不说话了。我对面的墙上是面镜子,里面的我真的不年轻了,头发已经半谢顶,眼袋皮肤都松的松谢的谢。我暗叹口气,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由握紧拳头,手心里在跑着一条疲惫的河,好痒好痒。

我还是回到馒头铺,二话不说开始干活。翠竹和以往一样和面。但这次她不再和以往一样讲笑话。关门的时侯,我递给她一个小巧的护腰宝,她有时吵吵腰疼,那是连累带路上骑电动车送货给风吹造成的。我边关着门边告诉她一句话,“这阵子挣得钱够了,买个电三轮送货,我的胃病也没事了。我送货。”翠竹不答话,我回头看她一眼,她背对着我,肩头微动。我等了一下又说:“我媳妇的事你要怪,对我来。可是咱该咋干就咋干,再不顺当,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翠竹对我转过脸,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问我:“还回我家吃饭?”我说:“今天是周末,我答应儿子,去他姥家看他。”翠竹低下头,“我姑娘念寄宿学校呢。”停了停,她说:“明天的早点我起。”我俩是分开卖早点的,明天该是我的班。我说:“你一个女人家,身子骨又不太硬年纪又不象小年轻那么经造,争啥?”锁好门我转身就走,她在我身后喊我:“哥,谢谢你的护腰宝。”我没再回头。天色晚了,晚风吹得人心里乱,可是我的手心还是润润的,就像有条小河流在欢欢的流。儿子见了我并不很亲,乌黑的大眼睛不知藏着什么秘密,让我好不心疼。岳母对我也不冷不热。待了一会我就走,告诉儿子,以后天天看他,愿意的话就和我回家。儿子的眼里一亮。岳母忙制止,说现在小孩的费用好高的,我还得养病怎么还养孩子?我苦笑,临走时双手一抱儿子的肩膀,“振作,男子汉。”他看着我,没有笑容。我说我的手里有条河流,他头一偏嘴一撇满脸不相信。我就笑说:“明天我来看你变给你看。”儿子笑了。出门时碰见妻,她从一辆车上下来和我迎面。天色真的晚了,我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我们也没话。我和她擦肩而过时,她叫住我,说她舅舅在北京办厂让她过去负责,她打算把儿子带走,北京的教育资源好。我愣了一下,没回答还是走了。妻在我身后恨恨的说:“每次我不管多累,回家你都不会问我一声,你从不懂得关心我,更不会体贴我。别人说你和一个卖馒头的鬼混,我还不相信,真的发现你天天去她家,你的家里人居然也不讲道理。你到底打算怎样?”我半侧回头说:“我天天去她家蹭顿饭,我的手指头受过伤自己做饭不方便。”妻不再说话,听高跟鞋的响声她是进屋了。我看着丈母家里的灯光,心里一片荒凉。手上干干的,我叹着气。妻更不回家,偶一回来便说要离婚,也不采取任何行动。

翠竹的馒头早点铺生意越来越好,她雇了几个人。我不让她还钱,算是我入股,翠竹很爽快的答应了。我给她买了个电三轮,有专门的一个人各处送货,要馒头的地方又多了好几个。我给儿子变的魔术是,在手里握个小道具,另一手往空中一抓,他抬头去看,这边我一用力,手里的小道具开动,我用手背对着他,在他看来,我的手掌里就流出一缕缕的水,他笑着说:“真的,爸,你的手里有河流。”我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勤,他的笑容多了起来,我和丈母商量把他带回家,吃饭可以在馒头铺解决。丈母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连连摇头,还说:“过阵子我外孙要去北京念书的。”儿子大声说:“爸,到时你看我去。”我的心里乱极了。告别时又碰见了妻,她说在去北京前要把手续办了。我说你看哪天合适就去,但儿子将来去北京,我肯定要看望的。妻忽然生了气,骂着赶走我。

回了家,翠竹的电话打来,说女儿昨天回来的,住了一天又让她生父接去,翠竹一个人想起从前还是不平衡。我劝了她几句。她又说想上个面条设备,以后再把面条送货,我说还可以上面筋自己配调料。我俩的心情同时好了起来。挂机前她嘱咐我晚上烧开水好烫烫脚对胃好。我就告诉她,双手轮流在肚子后腰上搓,对内脏好。她笑着挂了手机。我打开家门,烧好开水,边烫脚边思考着,烫完脚我找出纸笔,提笔写下一份东西。但当晚我的胃火烧一般痛,挣着爬起,开灯,找药,我抓起一个小塑料袋装的,用热水送下去。过了会儿,胃痛好点,我才发现瓶装的高级胃药我没动,吃的是翠竹买的。我给翠竹打电话,说胃病犯了明天请假看病,她忙问谁陪我去?我说找我妈或我弟都行。她答应一声就挂了机。弟弟陪我去的医院,大夫说,是抑郁导致胃病复发,需要住院。我脑袋摇成个风扇,弟弟忙说他和妈照顾我。我苦笑,这时翠竹跑过来,满头大汗说早点高峰期过了,她安排好过来看我咋样。弟弟不停的眨着眼看她,尤其她很自然的掺过我。她温暖的手和我的手握着,我的手上好像又在奔流着一条丰沛的河流。回了家,妈也赶过来,给我煮面。翠竹先回铺子里,弟弟说:“你俩挺好的。”我反问他最近怎样。妈忙接口说弟弟做到主管,客户很多,还和一个女客户谈恋爱,弟弟又欢喜又忸怩,我就笑,大力握他的手。送走妈和弟弟我坐在沙发上,裤袋掖着离婚协议书等着。妻回来了。她坐我身边说儿子就是要爸爸坚决不去北京,她和母亲也谈了,说起从前我对她家的好,她说想了好久,主要为了儿子想和我还在一起,否则儿子会伤心。

儿子?我犹豫着,双手又在冒冷汗,就像河流冰冻的感觉,妻幽幽的说最主要还是在乎我不想失去我。我心里想起翠竹,说不出话,妻等待着,我俯下头双手抱头,妻忙为我用热水冲了杯麦片,手心里有河流掀起巨浪冲击我的心,我实在茫然,翠竹,儿子,嗨!时间的河流在我的手里无奈的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