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这些年来，忘记的东西委实太多。然而，时隔多年，我仍对自己那一缕浓墨重彩的痴狂心存感激。

记忆这东西真的有些不可思议，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觉得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更不会想到在多年后的今天仍历历在目。

然而，此时若要我回忆起那人的样貌，却一时间无法想起，我所回忆的不过是空不见岸的时光的背影而已，这固然令人觉得些许的悲哀，但事实却是如此。

尽管如此，记忆还是一步步走近了。

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年轻，记忆还很清晰的时候，几次拿起笔来，却一次未能写成。拿笔的手，手中的字好像都和着离别的泥泞深深的包裹着我，不肯透出一点缝隙，拥塞着我。直至今天，我才发觉，这段记忆越是模糊，他那深沉的爱才越见清晰，想到这里，我就悲哀的难以自禁，却又觉得是那么的完美。

苏和，一个在我从青涩到绽放的阶段，突然闯入我生活的男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那是多么寂寞的一年，我在怀念一个人的同时，绝望与记忆同在，希望和幻灭同生，我总是在寂寞的夜里独自买醉，连同所有的记忆残片在一次次得烂醉中麻痹沉淀复又清醒而越发显得疼痛，我知道这样的纵情下面隐藏的是什么。

我常到一家叫“风花雪月”的酒吧，很俗气的名字，但在我眼里却流泻着遥不可及的别样情怀，总是与我隔着指间的距离却千山万水般遥远而让人徒增疲惫。

我坐在吧台边，点燃一支烟，要了杯威士忌，然后，看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我在瞬间有种迷失的久违的堕落，在现实和狂乱中不停的喘息，找不到自己，两耳轰鸣。

“能借个火吗？”这声音有种似曾相识的音符和着迷醉的繁杂音乐穿过我的耳膜。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侧的火机递了过去。

“你看起来有些寂寞，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无法预测，无法左右结局的。打个比方，比如我到这里，你到这里，然后我遇到了你。”

我笑，对着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他抬头，也笑。这是一张温厚的中年男人的脸，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泄露了他太多的秘密，幽深得让人看不见那背后是何样的潜藏。

第一次跟他去宾馆，我对他没有任何目的，只是觉得疲倦的厉害，想靠在一个人的怀抱里歇歇，仅此而已。

那间风情暧昧的房间，淡淡的橘色的灯光流泻温润。我抬头，看着他，我的眼神清澈，清澈得可以看得见四处游动的小小鱼儿，我的眼神疼痛，疼痛得可以看得见那顷幽幽的泪海。

他有些狼狈，他说：“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想我就迷失在你眼底的那顷海了，我只是想抱抱你，我想，我的怀抱可以帮你抵挡一下你的寒冷吧。”

我微笑，不再看他，我把自己丢到他的怀抱里。他环抱着我，温暖的气息覆盖着我，虚无缥缈，恍若幻梦。我听着他的心跳，进入了静静的梦乡。

他的怀抱有种足以打动我的温柔触感，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他的怀抱在我的心中，在我的生命里何以如此震颤环绕。而今，我才恍然而悟，原来，他的怀抱是冥冥中早已种在我身上的长眠未醒的一部分。

我梦见玉兰花恬淡的幽香，在苍茫的夜色中，我的心开始无端的膨胀，针刺般疼痛起来，我紧闭着双眼，等待着这番痛楚走过，这要很长的时间，直到我睁开眼睛之后还隐隐作痛。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他和衣睡在屋角的沙发上，睡的像一个孩子，我没有发出声响，离开。

外面，不知何时竟下起雨来，飘飘散散的，如雾，如尘，如烟，大片大片的散落在我的脸上，有些微薄的凉寒。

我给乔颜打电话，他在睡觉，声音模糊。我说：“乔，我很想你，我想，我还是爱你的。”乔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别傻了，我们早已经分开，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我说：“乔，你爱过我吗？”“这个问题我想我没有必要回答，抱歉。”接着电话里响起断线的声音。

晚上，我依然流连在风花雪月，什么也不说，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酒。繁杂，纷乱，喧嚣映在玻璃杯上折射出诡异的图案，我有些轻微的颤抖。他不知道何时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有这么痛苦吗？我想人生就是在不断的离别中度过的，比如，和爱人，和伤害，和时光和所有的东西，一切都在变，都不会回到从前，过去的一切又有什么不同？快乐的活着也是活着，忧伤的活着还是活着，何必把自己放在那个悲哀的角落里不肯微笑呢？”

“我想抓住一些东西，他给了我无法忘记的记忆，除了诺言和承担，现在我发现我一无所有，我越是想抓住，他就越是像流沙一样最终消失在我的手心里，他的确已经不是我的了，可你知道吗？我还是爱他。”

他深深的叹息，然后，他说：“我知道你的孤独，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让我来陪你吧，我想人都是孤独的，所以需要理解，需要沟通，需要倾诉，但最后还是逃不脱孤独的宿命，就让我在你最孤独的时候陪伴你走过这一段路吧。”

我微笑，现在的我只剩下微笑了。他拥抱我，很久没有人拥抱过我了，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强劲有力，他的气息温暖清晰。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苏和，你呢，可以告诉我吗？”

“紫胭。”

“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好吗？这里很显然不适合你。”

有种莫名的心绪涌了上来，我不能将其排遣在外，也不能将其深藏于内，它像掠身而过的风一样没有轮廓，没有重量却有着无比清晰的触感。我随着他站起身，有些轻微的摇晃，他伸出手，半抱半扶着我离开。

微微苍白的月浮现在眼前，身侧是他浓重的呼吸，身前，身后都是呼转的风，汽车的灯光连成闪闪的银河川流不息，璀璨的霓虹，转眼间的浮光掠影，梦一样的驰过眼前。我合上眼帘，许久的沉浸在记忆的暗影里。

风声比平时更为真切的传入耳畔，风不停的吹过，在我的身畔留下了鲜明的不可思议的轨迹。我睁开眼的时候，苏和正握着我的手，凝神细望，眼里有种近乎疼痛的呵怜，我不再去看那眼，也不去看那眼后温存的暗许，冷暖自知。

苏和扳过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苏和的眼睛，他拥过我的肩，吻在了我的额头上，那是一个温柔而安然的吻，一个不知归宿的吻。我久久的依偎在他的怀抱中，不说话。

苏和就这样默默的陪在我的身边，陪我忧伤，陪我安静，陪我不说话。苏和于我慢慢的成了某种习惯，某种依赖。苏和总是宽厚的对我微笑，那微笑恍若淡淡的远景。

天气开始变冷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会笑了，这笑不是勉强的微笑，这笑是恬淡安然的微笑。苏和也发现了这个变化，“胭，你笑起来的样子很美。”苏和握着我的手把唇印在了我的额头上，我顺势轻轻的把自己抛在了他温热的胸膛上，荡起一阵暖流。

如果说乔颜给我的爱是以浓重的夏风开始又以寒烈的冷风掠走所有曾经的温暖。那么，苏和所给予我的爱则是温润平缓的春风，慢慢的将我复苏。

有了苏和后的这些日子，我总是可以沉睡，睡得死死的，就像要把疲惫和所有的不快乐从身体里一滴一滴的挤出去似的。我做了梦，梦见了玉兰花开，梦见了蝴蝶轻舞。

我想，时间真的可以让人遗忘很多东西，也的确可以抚平一些创痛。我想，我已经不记得那一年的雨，那一年的离别了，一切就这样过去了，看似漫不经心却暗暗描摹这另一段的开始。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在不知不觉中爱上苏和。

“苏和，你说我还会不会遇上我的白马王子啊，那会是怎样的开始呢？会在一个飘雨的街头，我一个人淋湿在雨里，然后，他出现，为我撑起一把遮雨的伞。然后，在人潮涌动的街头紧握住我的手。”苏和微笑：“胭，你骨子里有太多的浪漫，这显然不现实。”

日子平静的流淌，苏和依然温暖清晰，我也变得越加的快乐。

苏和不再来找我，只是每周都通电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我的心不知道哪里有些微微的痛，只是我不清楚这痛是什么。

认识阿布是在街头，这和我的狗屁浪漫有点吻合。我不小心撞到了他，他却问我疼吗，我听傻了，一个劲地摇头，他就笑，很阳光很灿烂的笑，和乔颜不一样，和苏和不一样。

阿布很浪漫很会讨我欢心，这和苏和不一样，苏和总是安静的陪伴我，总是给我讲关于人生，关于快乐。和苏和在一起是轻松和沉静，然而，和阿布在一起感受到的却是一丝丝的甜蜜和幸福。

“苏和，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他叫阿布，我想我开始恋爱了。”

“胭，这样很好啊，我想我的任务完成了，你要记得，你一定要幸福。”接着就是断线的忙音。

苏和没有再来找过我，只是在电话里温和的问上几句，还好吗？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情绪。我说，我很好，有阿布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快乐。就听见苏和微笑的声音。

时间过得飞快，日子很随意的从指间溜走，我以为有了阿布，有了苏和我就拥有了一切的幸福和快乐。我想告诉苏和，能遇见你是我今生最幸福的事情。苏和却说，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我固执的说，不，苏和，我不让你离开我，我要你永远都陪在我的身边。苏和微笑，胭，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只要你快乐我就开心，不管你在哪里，我又在哪里，我会一直都记得你，一直为你祝福的。

“苏和，我要见你。”

“不，胭，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只要你快乐就好。”

“不，苏和，你一定要见我。”

风花雪月里，我一直坐在吧台边等苏和，我等了一个小时，苏和也没有出现。我开始烦躁，打他的电话，没有人接听，我一遍一遍的打，一遍一遍的没有人接听。于是，我开始喝酒，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我的泪开始变得肆无忌惮。一块纸巾递了上来，是苏和。苏和温柔的笑，拍了拍我的头：“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我已经有了微薄的醉意。“苏和，你能抱抱我吗？”苏和迟疑着，最终只是用手掌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泪再一次飞扬：“苏和，你不要我了吗？”“胭，别这样好吗？你有你的世界，我也有我的生活，你将来是要嫁人的，难道你结婚的时候还要带着我出嫁吗？”

我的头脑开始混乱，一会是乔颜的决裂，一会是苏和的温暖安静，一会又是阿布的阳光。我拼命的喝着酒。苏和站在那里先是安静的看着我，然后不由分说的夺过我的酒杯，拦腰抱起了我，离开。

房间里，我紧紧的抱着苏和，生怕他离开，我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抱着他。

“苏和，你有没有爱过我？”

“当然爱，如果不爱，我怎么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别傻了，爱是有很多种方式的，我这样的爱你，远远的祝福你，难道不好吗？爱不只是自私和占有。”

我说：“苏和，我想我是爱你的，只是在你说离开之前没有发现而已，你要了我吧，哪怕，你离开，我爱你，我愿意，我不想有太多的遗憾。”

我一件一件的脱掉衣服，我的身体青春滚烫迷人，我紧紧的抱着他。他艰难的为我穿上了衣服：“胭，如果我能给你未来，我想我会要你，会不顾一切的要你，可是，我想，我给不了你你想要的未来，所以，我只能离开你，但你一定要记住，我爱你，我会一直都爱你。”

我什么也没说，哭着跑了出去。

苏和没有追出来，我想他也和我一样痛。

阿布很爱我，他用尽了各种办法逗我开心，我的心情似乎也没有那么坏，我一天一天的好了起来。

我还是无法忘记苏和，夜半醒来，我总能听见他在风中低语：“胭，要好好的爱自己，要照顾好自己，要照顾好自己的情绪，你要记得你的快乐才是我的快乐啊！”

我想，苏和一定还在这座城市，孤独的时候会去风花雪月。只是，我们不会再见，我不能忘记他，我会一直记得他，一直记得他给的另一次爱情。

我打电话给阿布：“阿布，我爱你。”阿布在电话的那一端久久默然无语，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这段时间我一直屏住呼吸，把电话放在耳畔，良久，我听见阿布快乐无比的声音：“你在哪里？我也爱你。”

【后记】

我和阿布结婚了，虽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完美，但却有着平淡的幸福，我想这些都是苏和给我的。我想，其实，我爱的是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