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

喜有此李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6-16 14:30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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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沉沦,爱的沉沦,心的沉沦,家的沉沦,岁月的沉沦……一则沉沦,一则教育不当的凄凉故事。阿六的过于被娇惯,父母的溺爱,加上迷信的操纵,他的命运无形中被套上了错误的光环,学业不成,打架成功,欺凌成性,而父母任由其自生自灭过于自由成长的家教理念,也是加速他走向死亡的罪魁祸首,环境是福音,不好的风气让阿六原本该美好的命运,硬生生地被拖向毁灭性沉沦。读来万般感慨,教育是一个难题,而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家庭的健康,人性的正确引导,往往来自于最温馨的家庭环境。作者的故事,深深反映了时下教育的缺陷,但更多的时候,教育已不是以家庭为单位的主旨,还有社会和环境的大趋势……问候作者,安。

阿六是村长的儿子,生的牛高马大、体格魁梧。

之所以叫阿六,因为是在家里排行老六的缘故,也因为叫起来琅琅上口,人们一直习惯这样称呼他,至于他的书名,倒是极少提及,时间久了,大家也都遗忘了。

据说,阿六出生的时候,天边的霞彩异常夺目,接生婆认为这是红光万丈,属于吉兆,说此小子长大后必大有作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六的父母从此对阿六溺爱有加,当然,也是因为阿六是独生子的缘故。因为父亲在村里担任村长一职,阿六的家境自然是吃穿无愁。阿六就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过着。童年,无忧无虑。

终于到了上学的年龄了,阿六也背起了书包走进了学堂。但阿六在读书上并不用功,除了刚开始的几次让父母感到有些惊喜之外,终没有让父母在读书上看到可以应验接生婆预言的地方。不仅如此,阿六在学校里还常爱打架,因为生的高大,阿六总爱寻衅滋事,也常有打伤人的事发生,老师与同学都拿他没有办法。每次打完架,父母半怒半嗔地责备一番,然后又忙着给老师、家长道歉,而阿六,则仿佛知道是有一个村长的后台在撑腰,觉得打架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换来老师的批评、同学们无可奈何的抱怨以及父母“调皮捣蛋”的责怪罢了,便越发放肆,以致成绩越来越不理想。终于勉强读到了高二,阿六再也无心向学。父母努力劝说过,阿六说什么也不肯。父母也觉得,阿六不一定非要在读书上有所作为,等他长大了再托托关系寻一份好差事,一样可以作为一番,于是只好作罢。就这样,阿六勉强读完高二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学堂,这倒让老师与同学们长嘘了一口气。

父母很快给辍学后的阿六谋了份差事:在小镇上当税务员。阿六的工作并不辛苦,只是定期到摊档或者小店上收收工商税。但阿六对于算计的活儿并不精通,字也不堪工整,常有差错的现象出现,且阿六散漫惯了,是一个受不了约束的主,于是时有迟到、早退甚至旷工的事儿发生,税所领导多次劝说无效,便拉着脸皮把他辞了。为此,阿六的父母还心生怨恨,觉得先前打通关节的费用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阿六的父母本还打算再给阿六谋过一份差事,但阿六说什么也不肯去了。父母无奈,只好在村里给他开了一间小店。但阿六也是一个不善经营的主,除了供自己挥空吃喝之外,并没有经营出一个三六九来,不足半年,便以蚀本倒闭收场。

由此,阿六更加无所事事,在打架上变本加厉起来,还号称是抱打不平、愤世嫉俗。于是,村民常常会看见阿六一边唱着“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歌词,一边到处寻衅滋事,仿佛他自己就是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阿六身边也不乏跟着吆喝的,看热闹的,一起为阿六的行为鼓掌喝彩。阿六因此越发得意,觉得自己在村里的形象很高大,对于给自己摇旗呐喊的人,阿六却也懂得关怀照顾,大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势。但阿六也不尽是一个糊涂蛋,他对自己的“愤世嫉俗”把握着一定的分寸,面对比自己高大的,或者别人小偷小摸的行为,阿六总是敬而远之,即使有人在旁边怂恿,阿六每次却是机智的摆摆手,说:“这事做不得,这事做不得。”便迅速将自己的身影消失在别人的讥笑声中。

而阿六的父母,依旧是忙碌着给人赔礼道歉,忙碌着给阿六看半怒半嗔的面色,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担忧的念头。

阿六就这样在打打砸砸中成长着,直到有一次,一个血的教训才让他有所收敛。

那一日,阿六看见同村的阿才的胡子拉茬,便上前讥笑道:“你小子的胡子几天没刮了,猥琐得很,一副流氓的形象,我帮你修修吧。”

说罢,便上前动手去拔阿才的胡子。

阿才很矮小,平时也是饱受阿六的欺凌,见阿六上前,只是本能地用手抵挡,然后一边忙着退却。

旁边看热闹的人忙不迭的给阿六助威:“对,阿六,就要帮他修修胡子,那形象,可让村里失礼了。”

阿六越发得意,便紧紧的趋上前,趁阿才退避不及的档儿,便用力将阿才一推。

阿才一个趔趄之后,便向后倒了,头重重的摔倒了地上。

在众人一片叫好声中,阿六并不罢休,忙着上前要给阿才重重的一脚。

此时的阿才,气愤异常,想着新仇加旧恨,也不知如何来的勇气,于是恶向胆边生,顺手捡起身边的一块石子,狠狠地向阿六的头部掷去。

不偏不倚,那石子正中阿六的头部。阿六“哇”的一声惨叫,一边用手捂住头上流下的鲜血,一边吃惊地看着比自己矮小得多却与平时的软弱大相径庭的阿才,面容惨白。

“出事了!出事了!”那几个先前还热衷于看热闹的人倾刻叫喊着作鸟兽散。

阿六为此在医院里包扎了好几日,这对阿六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伤好了,阿六从此沉默了许多。他不再随便的出手,对于打架的事,他更多的变成了一个看客。然而,有一个人始终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也始终是他“打抱不平”的目标。

这人便是汉。

汉天生有些弱智,是邻村的一名孩子,与阿六的年纪相差无妨。

汉喜欢到村里来玩,这倒成全了阿六的“正气”。

阿六觉得,傻里傻气的汉到了村里,便会让整个村子大煞风景,必须给些教训。

无须阿六专心致志的守候,汉每次出现在村子里,便有人飞奔地给阿六报信。于是阿六变得异常兴奋起来。一边依旧唱着他那一首滚瓜烂熟的《好汉歌》;一边挽起衣袖,大步踏前。而那些喜欢热闹的看客,倾刻围集了过来,一边任由面上裂开灿灿的笑容;一边大声的吆喝,给阿六呐喊着,喝彩着。

而此时的汉是痛苦的。他行动迟缓,对于阿六的欺凌总是躲之不及,或者趔趄着往后闪;或者呲牙咧嘴地喊着痛。好在,汉对于阿六来说,更多的只不过是取乐的对象,并没有痛打的意思,于是汉也受不了什么伤,只是为村子贡献了一些欢腾雀跃的笑声,让一群无所事事的人寻到了一份乐趣。

汉终是一个傻子,好了伤疤自然会忘了痛。因此,汉依旧不断的来,阿六依旧不断的借其取乐,村子里依旧是笑声洋溢。日子就这样在阿六的“义愤填膺”、汉的洋相百出及旁人的嬉笑取闹中静静流逝。

阿六的父母终于还是担忧起阿六的处境来。过去接生婆的预言早已给他们从心里头悄悄地移开了,他们只想让阿六正正经经、安安份份地过着,便已足够,但一切努力已经变得徒劳。想着阿六也已到了找对象的年龄了,便策划着给阿六找一个相好的,让阿六给人管一管。然而,阿六的名声早已远播,即使托人说媒,也没有那一个姑娘原意踏入阿六的家门口。

阿六的父母唉声叹气,头上渐渐多了一些华发。

时光依旧在静静的流淌,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但这一年发生了一些足以改变阿六命运的事情。

这一日,汉死了,死的有些突然。据说,汉因为迷途在一片果园里,在饥渴难耐之后,便偷摘了几个桔子吃。不想这些桔子刚刚给喷洒了农药,汉就这样在痛苦万分中死在果园里。

汉一死,那几个平时习惯了在阿六身边看热闹的看客立刻明白,村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取乐的了,阿六也没有什么值得交往的地方,于是各自都安静下来,分头忙着各自的事去了。而阿六在村里的“好汉”形象也因此嘎然而止。

头上的“光环”没有了,习惯了喧闹的生活一旦安静下来,阿六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了,彷佛是失去了一份莫大的寄托,日子变得百般无聊。看着儿时的玩伴一个个的成家立室了,而自己依旧是孑然一人,这让无所事事的阿六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渐渐地,阿六结识了一些村外的不三不四的朋友,他们常常一起喝酒,赌博,最终,在朋友的诱惑下,阿六染上了毒瘾。

学会了吞云吐雾的阿六是可怕的。开始,阿六还能瞒着父母,还能应付开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毒瘾日渐加深,阿六也日渐有些力不从心,于是,阿六开始以各种理由向父母、向五个姐姐要钱,实在找不出理由了,只好窃取。

阿六吸毒的事还是让父母知道了。看着被毒魔折磨得日渐消瘦、面色惨白的阿六,父母伤心欲绝,痛哭流涕。这一日,父母以及五个已经远嫁了他乡的姐姐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商议来,商议去,对于送阿六进戒毒所的事情,阿六的父母终还是不忍,觉得戒毒所的生活痛苦万分,还经常有犯人给殴打的事发生,阿六那里能消受得住?或许经过苦口婆心的劝说,阿六还能重归正途。

但阿六的父母错了,他们低估了毒品的危害性,也高估了阿六的自制力,高估了那一份被娇惯了的亲情。这错,或许从阿六一出生起便已埋下。任凭父母万般劝说,任凭他们苦苦哀求,阿六不但没有丝毫解除毒瘾的迹象,还变本加厉起来,经常将家里的东西拿去典当,以换取不菲的毒资,直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一日,阿六死了,死在吸毒过量。父母发现他时,那注射器还静静的插在他的手臂。

阿六的父母哭昏在家里头。

阿六走了,阿六的父母开始懊悔交加,但一切都为时已晚。仿佛所有的沧桑聚集而来,他们苍老得非常快速,一如大病初愈的病人,常常两眼无神,步履无力。面对着孤独的晚年,面对着破败萧条的家,他们在垂泪叹息之余,只能任由岁月的痕迹一而再、再而三地刻上了自己的脸庞……

二〇一一年六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