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笼子•蚂蚁
关在笼子里的呵护,就算有飞翔的翅膀,就算食物充裕,一样是自由被禁锢欢笑被搁浅,没有了真正快乐的理由。小说文笔流利,构思巧妙,用鸟儿被囚禁在笼子里映射人被禁锢在爱情的城堡里,失去了心的自由,引人深思其中韵味,问好作者!
被风雨剥蚀刻满沧桑的黄土坯围成的院子里,肥硕的花鸡公带着他的妻妾们紧赶慢赶地向着角落里的鸡舍踱去,一黑一白两只狗儿绕着圈儿追逐打闹着,一只胖嘟嘟的黄猫却是身手敏捷地跳上石磨,蹲在那儿享受地舔舐着前爪,猪栏里大猪小猪分了高低音声部,开始了大合唱。
青青的炊烟在屋顶袅绕,忙累了一天的老爹一屁股坐在门口大枣树下的石碾上,吧嗒吧嗒抽着土旱烟,不时还用一根小棍在烟袋锅里扒拉,眯斜的眼睛望着如半块烧焦的饼斜挂在屋后梨树梢的夕阳。
我,还有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堂兄弟堂姐妹们也趁着天黑前的这一段时光,齐聚在一起休憩,在屋顶顶梁一溜排蹲成了起伏的波浪线。
“孩子们,跟你们说啊,我爷爷的爷爷说我们八哥鸟是最聪明的鸟,会学人说话,会学别的鸟唱歌,老乡们都把我们当神鸟呢。我们要是落在谁家的屋顶上,谁家就会有祥瑞降临呢。”
“孩子们,还跟你们说啊,听说我们的一个老祖宗还会说‘阿弥陀佛’,还会口吐莲花呢。”
得,老爸又在唠叨显摆了。上了年纪的鸟,都是这样自恋吗?我挥动双翅捂住了生了茧的耳朵。
“你个死老八,又不听老人言,有得你吃亏的。”呵呵,老爸又会没完没了地数落我啰。顺便交待哈,我在家里排行老八,是名副其实的“八哥”。
呵呵,还忘了交待一点,我呢,年龄虽小,一岁还差一点点,却是早熟着,已经春心荡漾呢。受不了了,正好,再过几天就是阿紫的生日,去给她寻礼物去,看看那朵狗儿秧花谢没?于是,翅膀一挥,冲向了有些阴暗的后山。
身后一声轻响,紧跟来了一个小不点。“八哥,等等我,我知道你去哪儿,又是去给阿紫姐姐找礼物了吧?”回过头,正碰上九妹调皮的笑脸。无奈,只好带上了这只小跟屁鸟。
阴暗的后山,一股子腐枝烂叶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真不好闻。正在懊恼,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一头撞上了粘网。“九妹,别……”话还没来得及喊完,紧随其后的九妹也撞上了。
“八哥,八哥!”可怜的九妹不停地扑腾稚嫩的翅膀,拼命地嘶叫我,却也是无济于事了。
“嗨,三哥,逮着了两只。可惜,有一只好像大了点,不知好不好教说话呢!要不,放了?”一个黑脸汉子叫嚷着。
“黑子,都带回去吧,那大点儿的也大不到哪儿去,弄两只回去也是个伴儿,说不定还好教些呢。再说,都是这大青山的东西,是老家的宝贝,几年都不回来一趟,都带回去也是个念想吧。”一个方脸白皮汉子接下话头。
“嗯,好嘞。三哥,别怪我多嘴,这玩意儿现在到处都有人抓了等训练会说话了卖,你又不差这几个钱,干嘛非得自个儿跑老远来抓啊。”黑脸汉子指着我和九妹说。
“黑子,不一样呢,这是咱大青山的东西。再说,我亲自抓的东西,给你嫂子方显得诚意呢,别又让她说我只剩下钱。”方脸白皮汉子扔过来一个笼子,“黑子,既然逮着了,我们今晚就赶回去吧,你嫂子还一个人在家生我闷气呢。”
黑子麻利地把我和九妹装进了笼子,盖上了黑布,打了声响指:“好嘞,回啰。”
紧接着,一阵紧赶的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发动引擎声……
就这样,在这样一个嫌老爸烦的傍晚,在这样一个夕阳像半块烧焦的饼的傍晚,我和九妹离开了大青山,离开了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兄弟姐妹,还有我没来得及看上最后一眼的阿紫。
一路上,九妹已经不知道说话了,只是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凉凉的,不停地颤抖着。我也如黑布罩着的空间一样混沌,只是紧紧地抱着九妹,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温暖,传递着微弱的抚慰。
“黑子,你说,昨天我对你嫂子那样是不是太过份了?”
“三哥,没呢。是嫂子不知道你的苦衷。也是,你怎么不跟她说明你讨厌猫的真相呢?”
“唉!算了,黑子,我累了,打会儿盹,要是公司来电话,你就说有什么事找副总。”
一小阵翻身紧拉链的声响,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我抱着瑟瑟发抖的九妹,却是毫无睡意。讨厌猫?真相?公司?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而我,又会去向何方呢?
不知何时,竟也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头昏沉沉地犹如捣了浆糊。直到感触到怀里九妹的气息,记忆的闸才有所松动,一些乱七八糟的互不相关的片断如三月漫天的飞絮,挥也挥不去。
“黑子,就在这儿让我下车吧。”突然响起的男人声音吓散了飞絮,“太晚了,免得声音大子惊醒了你嫂子。都累了,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个觉,明儿晚点来接我,十点钟吧。”
“嗯。三哥。要不,让我来告诉嫂子你讨厌猫是为了什么?”
“不用了。快回吧。路上小心。”
“好的,知道了。”车子绝尘而去。
一小会儿轻轻的脚步声后,“吱”、“呀”两声,似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当当”,又像是铁环相碰的声响。我正在猜疑着,“我想保护你……要努力爱你……让我给你快乐生活……”一个男人的歌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飘进了我的耳朵,思忖间,却是分明感受到了提着笼子的男人微微的颤栗,就在那一刹那间,如平静的湖面突地飘落上了一片枯叶,倏地又复了平静。鼻子倒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似乎是大青山老爹家门前茉莉的香。一想到大青山,不由地把九妹搂得更紧,而小家伙似乎疲劳至极,丝毫没有醒的迹象。
笼子失去了随男人走路时的轻轻摇晃,感觉被放到了地上或是什么物件上。悉悉邃邃的,男人好像在掏手机,在换拖鞋。“我是你小小蚂蚁,带你翻山越岭”,先前的歌声不大,却也是清晰了许多。
“嘭嘭”,听得出男人在温情地敲着木质门,“紫云,我回来了。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怎么没关厅里的门呢?”
歌声嘎然而止。“吱呀”一声,应该是门开了。“梅雨,回了呀。”声音清冷又不失温婉,更浓的茉莉香弥漫在了我的四周,是和老爹女儿荷香一样的女子,有着又黑又粗的麻花辫,被山风吹得黑里透红的脸膛,欲撑破花布衫的胸脯和细细的腰肢么?
我正在胡思乱想着,把一切都跟大青山凑一块儿。屋子里却是短暂的静。
“紫云,还在生我的气呀?”
“我哪儿敢哪。时间不早了,快洗去吧。”
男人叹了口气。一会儿,就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再之后,还是静。而我,怀里还是紧紧抱着九妹,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进入了梦乡,做了一个如漫山的紫藤花一样的紫色的梦……
睡得真沉。醒来,却已是午后了。笼子挂在一架葡萄藤下,绿巴掌似的叶片遮住了刺眼的阳光,玉雕似的小葡萄粒儿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凑在一起悄悄地说着话儿。放眼望去,却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有点四合院子的味道。三面是爬满了绿萝的矮墙,一方黑漆大铁门,正对着铁门的是一溜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还砌着小小的女儿墙。中间,便是一方小小的院子,铺着大青石,有一挂葡萄藤,下面有精巧的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摆着小巧的紫砂壶和杯盏。顺着矮墙,却是茉莉,吐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和若有若无的香,还有凤仙花,同样晒着星星点点的黄、红、白、紫。倒是常见普通的花,与老爹家院子里的差不多。细细打量我和九妹呆的笼子,镶有云纹倒是精致,里面,月白的小瓷盏里盛着清盈盈的水,同样月白的瓷盘里散着精细的米粒,还散着鸡蛋的清香。
却不见屋内有动静,没见男人出来,也没见女人出来。
正想着,九妹醒了。“八哥,我怕,我想妈妈。”九妹可怜兮兮地躲在我怀里。
“别怕,九妹。”我拍拍九妹的肩,放开了她,“一切有八哥我哩。”话虽这样说着,我却一片茫茫然。九妹的话又勾起了关于大青山的记忆,关于爸妈关于阿紫的记忆,心里不免一阵痉挛。
“八哥,我饿。”九妹眼巴巴地望着面前的吃食。
“九妹,吃吧。只要活着,就是好的,就有希望。”想着大青山,想着那些与我连着筋串着骨的所有,我埋头吃起了食,并喝了点水润喉。
九妹小心翼翼地啄了几粒碎米,又退到了一角,泪汪汪地望着我:“八哥,我们还能回家吗?”
我跳过去,用双翅紧紧抱着九妹:“九妹,能的。等你大一点了,翅膀更有力了,八哥就带你回家。”却是,听到了心底的那声重重的叹息,我自己发出的又只有我自己听得到的叹息。
对于九妹,我只能说,只要活着,就是好的,就有希望。至于怎样好法,至于希望是否如泡影,却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突地,有些闷热的夏日午后,我和九妹却沉浸在了一片若秋的萧索、若冬的悲凉。
忽然,传来明朗的汽笛声,紧跟着,一辆白色小轿车缓缓驶到了铁门前。一阵紧按喇叭声,不见动静。车里下来一个男人,却是那个叫黑子的男人,扬着头对着院里喊:“嫂子,是我呀,黑子,开门哪,我有要紧事呢!”
好一会儿,一个紫色的身形从屋内飘了出来。原来,那个叫紫云的女人在家呀,却如蛇一样,哦,不,是如幽灵一样,没有丝毫声响。
仔细看,那个叫紫云的女子,披着一头栗色的大波浪,裹着一条无袖的深紫色碎花旗袍,显得玲珑有致,脚底却是一双浅紫色碎花布拖鞋,踏在青石板上如猫一样无声无息。
哦,远不是我想象中的如老爹的女儿荷香一样的模样呢,荷香是大青山的荷香,而她,又是谁的紫云呢?
院子里响起黑子的脚步声,却是只到了葡萄藤下就停止了。他径直坐到了一方石凳上,紫云稍稍迟疑了一下,也在另一方石凳上坐定,却是不停地绞着左手碗的链子。
黑子轻轻咳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对紫云说:“嫂子,你还在生三哥的气呢!他可是为了讨你高兴,特地回大青山逮了这两个小家伙为你解闷呢。”说完抬起手特意指了指我和九妹,一只戒子正好映着透过叶片缝隙的阳光,让我一阵小小的眩晕。
“哦?用两只关在笼子里的东西给我解闷?看着它们我就看到自己了呢,还解闷?”紫云狠狠地扯断了那条银色的细链子,似乎生了气。
“呵呵,嫂子说笑呢,三哥疼你还来不及呢……”黑子略显尴尬地干笑了几下,又用那只戴戒子的手习惯性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紫云忽地站了起来,完全出乎黑子的预料,也出乎我和九妹的预料,过来有些用力地摇晃着笼子,清盈盈的水,带着鸡蛋香的米粒,跑了一些到青石板上,留下了丝丝可寻的痕迹。我和九妹紧张地抓牢了笼子的横竿,连翅膀都撑得开开的,努力地维持着平衡。黑子也站了起来,母鸡似地张开了双臂,却也只是远远地望着我和九妹。
“真是好笑,他弄两只野地里的东西回来,就是合乎常理的,就是正大光明的。我养几只流浪的小猫,就碍了他的眼,就非得给我全赶出去?”紫云放开了笼子,复又坐在了那光滑的石凳上。
黑子舒了口气,也坐了下来。好一会儿,才说:“嫂子,其实,嗯,其实,三哥特不喜欢猫,甚至是恨猫,所以才会不准你养猫。”
“恨猫?怎么回事,黑子?”紫云,我,九妹全都竖起了耳朵,想一探究竟。
“嫂子,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怪三哥啊。”黑子似乎有些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只见突出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是这么回事,三哥,我,还有青凤,我们三个差不多大,从小就在一起玩、上学、放牛、摸虾。我成绩差混了个初中毕业,三哥与青凤却上了县里的高中,成了情投意合的一对儿。谁知高三那年县联考后,三哥与青凤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一只可怜的流浪猫,青凤便收养了它。回到家第二天喂食时突然被那猫咬破了手指,又咬破了眉头,以为没事就自己涂了点药膏了事。后来,后来……”黑子突然沉默不说话了。
“后来,后来,到底又怎么样了呢?”紫云似乎并没有生气,倒是很在乎那个后来的结果,或者是后来他老公恨猫的真正原因。
“后来……后来……青凤被绑着抬到县医院的时候,人家直接拒收,她,就那样,没了……”黑子痛苦地把头埋到了宽阔的胸膛。
“没了?拒收?为什么呢?”紫云有些弄不明白,但明显也陷入了故事里的悲伤。我和九妹,也一样,青凤,跟我们一样,都是大青山的子民呢。
好半天,黑子才重抬起头:“县里的医生说青凤那是狂犬病,已经发病了就没得治了。”
“狂犬病?不可能啊,她不是被猫咬的吗?”
“我们当时也这样问医生,医生说因为此病多是被疯狗咬伤引起,所以便有了狂犬病这个名。其实带狂犬病病毒的动物不止狗,还有猫、狐狸、蝙蝠等。只要被带有这种病毒的动物咬伤,都有可能发病,而且只要发了病,就没什么希望了。”黑子跟紫云解释着。略停了会儿,又说:“嫂子,就因为这个,三哥大病了一场,还错过了当年的高考。后来,他们家也没了猫没了狗,他也不准他亲近的人养猫养狗。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他当然不希望你受伤害,更何况你弄回来的也是流浪猫。”
紫云突然昂起头问道:“黑子,跟嫂子说老实话,我是不是长得跟青凤很相像?”
黑子一愣:“这……没……”旋即又低下了头。
紫云没有再作声,只是默默地倒了一盏清茶,却是没有喝,而是死死盯着一两片调皮地跑出来的绿叶片在杯盏中旋舞,发呆。
我和九妹,也陷入了一场无可言明的纠结之殇,而我们自身的境遇,倒似乎已经忘却了,以至于黑子什么时候离开,紫云什么时候回屋,院子里什么时候又变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清清晰晰,阳光什么时候换下金灿火辣的舞台裙又换上阴郁的瓦灰长袍,我们都不曾注意到。又一个傍晚,来临了,没打一丝折扣。只是,于时间的长河里的这么一瞬间,有人来了,有人去了,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爱了,有人恨了……
太阳照常升起,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准时得很,难得有偷懒有出错的时候。空气还算清新,满是茉莉的气息,紫云正翘着纤纤玉指在采摘还带着晨露的茉莉花朵,摘几朵就平摊着手掌比较一番,又凑到鼻前嗅一番,一朵洁白的花儿还在她那栗色波浪里轻盈地跳着晨操。梅雨把装着我和九妹的笼子又挂到了葡萄架上,笼子里仍有清盈盈的水和带着鸡蛋清香的米粒。架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块银色的“小砖头”,和老爹的宝贝收音机差不多大小。只见他轻轻一按,就发出悦耳的声音:“早上好!”“晚安!”声音周而复始,他则眯着眼双手叉腰看着我和九妹。
好一会儿,我才明白,原来,他是在给我和九妹布置学说话的功课。果不其然,约摸一袋烟的功夫后,他又按了下那块“小砖头”,声音说没就没了。他掉转头,看着在花丛前摘花闻香的紫云,眼里满是春水般的柔情。
院外响起了汽车鸣笛声。梅雨抓起放在石凳上的皮包,冲着紫云道:“紫云,我去公司了,还要跟一个重要的客户见面,可能要回得晚一些。呆会儿别忘了把鸟笼提到屋里窗台去。”
紫云“嗯”了一声,继续采着她的花。梅雨稍稍皱了下眉头,出去了,旋即听到汽车加速的声音。紫云这才转过身,望着院门口,轻轻地咬着嘴唇,一会儿就又去了屋里,再也没见出来,只听到那晚刚到这个院子听到的那首歌反复在哼着:“我是你小小蚂蚁,带你翻山越岭……”
九妹轻轻啄着我的翅羽,痒酥酥的,我有些享受地眯起了褐色的眼睛。只听见九妹轻轻地说:“八哥,八哥,你说她怎么老听这首歌呢?”是啊,为什么呢?不知道,我睁开眼,望着九妹清澈如泉的双眸,摇摇头,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一股怪怪的寂静,散在四合院子里的角角落落。
其后的日子里,我和九妹仍住在精致的镶有云纹的笼子里,享受着清盈盈的水,带着鸡蛋清香的米粒。清冷的晚间,梅雨会把笼子罩上枣红的丝绒罩,再挂到窗台的小钩上。清新的晨曦,或是暧昧的黄昏,他又会把笼子挂在葡萄架上,放着那几句已经起了毛边的话。有时,我和九妹也会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用一种怪怪的灰沫捻着我们的舌头,或是摩挲着我们的羽毛,或是赏赐几粒吃食。有时,我和九妹也会得到恩赐,会出笼来在院子的一角跳上几跳,舒展一下憋屈的筋骨和翅膀。有时,紫云也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又迷离。
尽管阿紫的身影会不时地插进我的记忆,尽管九妹也会偶尔在梦中叫着爸妈哭醒,我和九妹的日子,还是不咸不淡地混着,颇有种乐不思蜀的味道。而紫云和梅雨的日子,也不咸不淡地过着,有亲密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夹杂其间,让人揣摩不透。
那天上午,与过往的数个上午一样,茉莉依然喷香,凤仙依然灿烂,梅雨依然把我和九妹放出来,训练、把玩了一番,便坐上黑子来接他的车,去公司了,临走时跟紫云招呼他可能要晚回,要紫云别忘了一会儿把我和九妹放进笼子挂到窗台上去。紫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同的是,紫云没有采摘茉莉,而是摘了好多好多紫红色的凤仙花,用一个晶莹剔透的带荷叶边的玻璃碗盛着,放到了葡萄藤下的石桌上。一会儿,她又拿来了一大块半透明的晶状体,还有一个月白色的小瓷筒,里面全是牙签。只见她坐在一张藤圈椅上,欠了欠身调整好姿势,才伸出右手戴上塑料手套,拿起那块晶状体在玻璃碗里不停地捣凤仙花,直到捣出紫红色的类似葡萄酒的汁液。
呵呵,明白了,许是跟老爹家的荷香一样,准备用明矾捣凤仙花汁液来涂指甲呢。果不然,等花儿全成了浸在汁液里的一团糊的时候,她摘下手套,用牙签一点一点地挑起捣碎的凤仙,再小心翼翼地敷到左手一个个指甲上,末了还撅起小嘴对着指甲轻轻地吹着气。
女人,都一样爱美呢。像老爹家的荷香,一双手的指甲全被凤仙染成了明黄色,乌黑的麻花辫梢有时插着一朵白勺药,有时插着一朵红鸡冠,甚至有时还插着一簇淡紫的土豆花,或是粉红的烤烟花。但凡是山里地头有的花,都会应景似地在她头上变着花样。像我的阿紫,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八哥鸟,不一样喜欢在窝里铺上几片雪白的羽毛或是叼几粒彩色的石子装饰?不一样喜欢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紫的狗儿秧花吗?
正在遐想,九妹又在扯我的翅羽了。这个小不点,还真是烦人,把我的阿紫也给吓跑了。回转头,瞪了她一眼:“啥事儿?尽捣乱!”九妹有些委屈地撅了撅嘴,没有作声,双眸里印着的我却是模糊。不由心软,心却是格登一下,生疼,右眼皮也开始微微颤动。右眼跳财?右眼跳灾?一时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保护你……”有些突兀的声音从紫云放在石桌上的紫壳手机里调皮孩子似地蹦了出来,吓得我和九妹差点碰翻面前的月白色的瓷盘。而紫云刚好稍稍翘起左手指,正在用牙签往右手拇指上挑凤仙,挑起的一小团凤仙在突地一啰嗦中便结结实实地砸回了玻璃碗。迅速扔下牙签,近乎欣喜地右手抓起桌上的手机,脸上却是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喂,夏雷,亏你还记得我啊!”夏雷?来了这些时日,还不见她走出过这个院子,也不见她接过太多电话,更不见她说过太多话。这个夏雷,似乎和她挺投机;这个电话,也似乎是她日期月盼的呢。
“你……别瞎说啊。”脸上的红晕倒像了火烧云,她突然娇羞如新嫁娘。
“还美女呢,早是黄脸婆啰!”她竟然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有些言不由衷。看来,那个夏雷一定在恭维她美呢。而那,于女人来说,绝对是最甜蜜的话语和最致命的武器,也常是一个男人想找一个女人说话甚至继续发展友谊的最好的借口呢。我边瞎想边用翅膀煽了煽自己的嘴巴,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早熟。
“你说什么?上次参加你们的‘绿色•环保’主题活动,你还给制作了FLASH?你们又要开展‘绿色•环保’主题活动?还是以动物保护为主题吗?真想看看,真相参加,可惜……”她欲言又止,习惯性地咬了咬嘴唇,“可惜我不是鸟儿,没有翅膀。”
我是鸟儿啊,我也有翅膀,可与她又有什么区别呢?想想,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八哥,你怎么了?”九妹关切地问,我却无从答起,只是摇了摇脑袋。
“艾艾和琴琴?夏雷,真对不起,我把它们带回家刚给洗完澡,梅雨就回来了,一见它们就大发雷霆,把它们全给赶走了。夏雷,全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它们在你们环保志愿者小队会呆得好好的,也用不着再去流浪了。夏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声音越说越小,近乎哽咽,头也越来越低,都垂到了胸前。
艾艾和琴琴?脑子里闪过黑子与紫云曾经的对话,看来,便是被梅雨赶走的那两只流浪猫了,也是一直横在紫云和梅雨之间的一道看不清的墙。唉,两条腿的动物,真是复杂,想得我头都有点痛了。我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左右晃了晃头,又扇了扇翅膀,舒服多了,叼了几粒米,呷了两小口水,只差哼两句小曲了。九妹有些诧异地盯着我,幼稚的双眸满是不解。
一阵沉默后,紫云换过左手拿手机,指尖的凤仙末儿便先先后后地落到了青石板上,好似殷红的血迹。只见她微闭着眼,有些陶醉,却是没有说话。我却感觉有些说不好的东西就萦绕在她的周围,只不过很好地穿了隐形衣。嗯,说不好,我的确说不好,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本能的感觉。
“嗯,夏雷,你的歌声真是太有感染力和穿透力了,比上次在KTV唱得还要好听,”好一会儿,紫云突然轻启朱唇,“什么呀,尽耍贫嘴,我才不要你当小小蚂蚁,才不要你做我的卫兵呢!”火烧云烧得更旺了,那媚态如怀春少女,却也和她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的裙装一样,还是妥贴的。
“八哥,真好笑,蚂蚁是多小的小不点哦,咋能当卫兵呢?”九妹用翅羽掩着嘴冲我笑,“八哥,我没说错吧?”我却想起了来这个院子的第一晚听到的歌声,还有刚才紫云的电话铃声,此蚂蚁非彼蚂蚁,此卫兵非彼卫兵也,便又想起了遥远大青山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牵肠又挂肚的身影,看来,我也永远成不了她的卫兵!
九妹见我没有回话,便闭上了小嘴。紫云窝在圈椅里,还在打着电话,只是声音明显压低了许多,近乎于窃窃私语了。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片间隙,调皮地在青石板上印着小脚丫。院子里弥漫着甜丝丝香喷喷的气息。
事后想想,如果时间的流水就此停止不前,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也是多么美妙的一种奢望啊!把那天的记忆仔细整理清洗,还是发现了原来不一样的倒不仅仅是紫云没有摘茉莉而是摘了凤仙,还有,紫云接到了一个想当她卫兵的人的电话,而我,突然看透自己竟然是那样热望着大青山,竟然是那样思念着可爱的阿紫。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痴想,才让我忽略了那双觊觎很久的眼睛,才让我忽略了那隐藏很久的危险。这都是事后的揣测,于已经书写的历史,于我的无法减却的伤痛,于我的无法弥补的过失,都是毫无意义的了。
遐想,我仍沉浸在过往的遐想里。“啊!八哥——”只觉得眼前一个灰影闪过,便听到九妹绝望的嘶叫。遐想突然停电短路,我从过往中惊醒,却发现一只脏里叭叽分不清毛色脖子上却挂着一个黄铜铃铛的野猫已然叼起了九妹,正欲往铁门边跑。我急得直叫唤,拍着翅膀跺着脚示威,也无济于事。
“嘀——”一声嘹亮的汽笛响起,紧跟着铁门外露出了白色的车头。野猫一看不妙,慌不择路地改向爬满绿萝的矮墙逃去,九妹被抛到了青石板上,那个黄铜铃铛也一起掉了下来,发出一声脆响。
我扑过去,紧紧搂着九妹。她勉强半睁开眼瞥了我一眼,就无力地合上了眼皮,幼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殷红的血滴一点一点滴下来,印在青石板上,一如紫云先前落下的凤仙花末。
眼前发黑,胸口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九妹紧紧抱在怀里,温暖那游丝般的气息。
梅雨跑了进来,顺手操起公文包向矮墙砸去,嘴里吼着:“死猫,往哪里逃!”一声闷响,猫跃上墙头,不见了踪影。
紫云已从电话粥里拔了出来,赤着脚奔过来,蹲下,捡起黄铜铃铛,迅速把头转向猫逃离的方向尖叫:“艾艾!”却没有回音。
梅雨黑着脸把我关进了笼子,又找来些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捧着九妹,对着伤口喷出阵阵刺鼻的水雾,又撒上土黄色的一些粉末。九妹始终没有出声,也没有再动弹。
后来,我的九妹就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躺在了绿萝掩映的墙角的泥土里。没有悲情的挽歌,九妹的离去是偶然,也是必然。而我,再也没有被放出过笼子,哪怕是短暂地放放风,伸伸腿,拍拍翅膀。怜人还是惜己,都是枉然。自由都没有了,还要怎样悲天悯地?
今天重复着昨天,明天重复着今天,日子又不咸不淡地溜走了数月。阳光,在不咸不淡的日子里,越来越惨淡了;不经意中,绿萝、葡萄藤只剩下光秃秃的虬枝;茉莉、凤仙也变起了戏法,藏起了所有的芬芳。
梅雨和紫云仍不咸不淡地做着夫妻。我也不咸不淡地呆在笼子里,吃食,喝水,拉便,打盹,终点又是起点,生活在原点徘徊,没有学会一句话,也没有流出一滴泪,更可怕的是,竟然连对大青山的那点记忆,也模糊得如洇了水的水墨丹青了。
正准备打盹,一袭深紫色羊毛呢裙的紫云突然降到我面前,没有一丝声响,幽灵似的。从九妹去了后,她就一直没再来过我的笼前,更没有喂过我一粒食,或是一滴水。更确切地说,从九妹去了后,梅雨在家,问她话她就简单答一句,不问从不出声,梅雨不在家,更是没有一句话语,只是偶尔,还会放着那首歌:让我背着一身你的爱情,请你跟我一起走……
我无神地望着她,猜不出她想要干什么。她表情复杂地望着我,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又似自言自语:“砸碎无形的牢笼,学习无畏的蚂蚁,做回真实的自我,找寻真情的卫兵……”
什么?我拿不准她的意思。她仍是喃喃自语,忽然,打开了笼门,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了铁门开合的“吱呀”。
我愣愣神,忽地,拍拍翅膀,箭一样地冲出笼门,冲向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