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情恨

一

肖瑜坐在桌前，将面前那一片片花朵一点一点地撕碎，心里的恨也渐渐地蔓延到脑海深处，因这恨意让她的面孔都扭曲，如那一个又一个被她撕碎摧残的丑陋的花杆。

为什么，为什么，在所有人的心中，姐姐肖珍永远象是一只骄傲的、美丽的孔雀，而自己就如一只躲在暗处独自悲伤的丑小鸭，即使受伤也任由伤口的血慢慢流淌，如一道道刀锋般刺痛自己的眼睛，划伤自己的心灵。

姐姐，那个从小便骄傲的如同公主一般的姐姐，为人乖巧听话，让她成为爸妈眼里的公主；学习成绩的优异，让她成为老师们眼里的公主；迷人而漂亮的脸庞，又让她成为每一个男孩子眼里的公主。

她就是公主，是人人喜爱、人人艳羡、人人赞美的公主。

而自己是什么？没有漂亮的面容，没有优异的成绩，没有讨人喜欢的性格，只有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容貌，一张呆板的不能再呆板的脸庞。

她不知道，那个公主，因何会和自己这样一个人有着同一个父母，出生在同一个家。

她记得有多少次，爸爸偷偷地将最大一块西瓜留给姐姐，姐姐使劲地摇着头说，爸爸我不爱吃西瓜，爸爸才转身将那一块大西瓜给了她。

她更记得有多少次，妈妈将最美丽的粉色裙子给了姐姐，但那个粉色的可爱的裙子明明不是姐姐而是她喜欢的颜色，姐姐故意地回过头来，嫌弃地将那个裙子丢给了她。

那时，她的心便痛得无法自抑，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煎熬让她恨不得钻到地缝中，永远也不要出现在众人面前。

曾经有那么一个阶段，她很想远远地逃开这种煎熬，远远地逃开让她厌恶的那个公主姐姐。

有一天，她将她所有喜欢的玩具塞满书包，静静地从这个家逃了出去。她抬头看了看蓝蓝的天，一片又一片浓厚的、悠闲的白云在空中飘动，风吹拂起来，那片浓厚的云层很快便云消雾散，象极了此刻她的心灵。

那时她想，或许在另外一个更广阔的天空，会有让自己自由翱翔的空间。在那一片空间，不再有姐姐的光环，不再有父母的偏爱，不再有别人的歧视。

她不记得，她在外面游荡了多久，只记得当她饿得晕头转向地倒在地上时，那飞舞的炫丽的光怪陆离的五彩斑斓渐渐地在她的面前变成了一片黑暗。

她以为那是一场恶梦。而当她终于从梦中悠悠地苏醒时，围转在她的身边的是焦急的爸爸、妈妈和那个在外人眼里如天使一般的姐姐。

她分明看见，爸爸的眼睛里一圈圈的泪花婆娑地闪烁着，妈妈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而姐姐，那个让自己无比厌恶的姐姐只静静地站在妈妈的身旁，一双动人的、天真的眼睛眨动着不安。

是她眼花了吗？还是这几天的饥饿让她的神志仍然不清醒？她不确定。

二

“肖瑜，爸爸要出差，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告诉爸爸。”一大早肖珍跑到她的床前，殷殷地问妹妹。

“什么都不需要。”她冷漠地回答。

肖珍定定地站着，疑惑地看着眼神里和口气中都不含一丝丝情感的妹妹。

对这个妹妹，她有太多的疑惑和太多的不解。因何妹妹的眼神里，始终有一丝丝冷漠，又有一丝丝疏离？因何在妹妹的脸庞上，从来看不见笑容。从小到大，妹妹太过沉默、太过冷淡的性格，让她与她渐渐有了距离感。

只是，她只有这一个妹妹。即使妹妹再不愿意和她亲近，也从不在乎她对她的关心和爱护。但她还是从心里疼爱着这个唯一的、至亲的妹妹。

曾几何时，当爸爸将那一块最大的西瓜给了她，而她看到妹妹眼神里闪现的难过时，她便很快地说自己最不喜欢吃西瓜，将那一块大西瓜让给了妹妹。

曾几何时，当妈妈将她最喜欢的美丽的粉色的裙子交到她的手里时，她满心欢喜地想象着自己穿着这一件粉色的裙子象极了白雪公主一样时，妹妹的冷漠又让她很快地将这一件粉色的裙子让给了妹妹。

当有一次，妹妹突然失踪了。她的心便象被针扎一般揪痛起来，她立即不顾一切地骑着自己的那一辆自行车，街头巷尾去寻找妹妹。

有几次，她着急地骑车经过一条窄窄的小道时，一不小心摔倒在地，碰得膝盖上点点滴滴地渗出了血丝，而她却全然顾不上疼痛，马上又骑车转向另外一个小巷去寻找。

那时她想，即使妹妹跑到了天涯海角，即使付出千般万般的辛苦，她也一定要找到妹妹，一定要。

三天后，妹妹终于被一位好心人送了回来。当她看到躺在妈妈怀里孱弱的妹妹，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微微蹙起的眉头明显锁着不快乐。

她的心便深深地疼痛起来，她立刻抓住妹妹的手，低低地啜泣起来。那时她情愿代替妹妹受这些伤受这些痛，情愿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予妹妹，只要妹妹还在她的身边，哪怕是冷漠地不说一句话，没有一丝丝笑容。她也情愿。

记得小时候，当她看到，沉默的妹妹最喜欢的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关那间小屋里，爬在桌子上默默地写日记，有时一写就是大半天不出门。

她便将自己所有的压岁钱拿出来，买了一本漂亮的、粉色封面的笔记本送给了妹妹。而妹妹只冷冷地看了看那本日记，便转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沉重的关门声啪地一声响起，将她的心也重重地敲痛。

还有一次，十八岁生日时，爸爸买来笔记本电脑做为生日礼物送给她。她偷偷地将笔记本电脑放到了妹妹的房间，写下一张“给你用，写博客”的纸条。她想，妹妹喜欢写作，如果有了笔记本电脑，她就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一些人、一些事写成博客，发到网上。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

但当第二天，她打开自己的房间门时，那个粉红色的笔记本电脑赫然安静地躺在她的床上，上面放着一个字条“不稀罕，你自己留着用吧。”

妹妹到底怎么啦？为何她们姐妹不能象许许多多其它的姐妹一样，亲密无间，彼此相伴到永远。她想。

三

十八岁生日时，爸爸花了将近5000元为那个天使一样的姐姐买了一个笔记本电脑。

只要是为姐姐，不要说是5000元，即使是花销更多，在爸妈的眼里又算什么。姐姐是全家的骄傲，是全家的公主，即使付出了这个家的全部，也理所应当不是吗？

只是，当她某一日回到了房间，那个粉红色的电脑却静静地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一张“给你用，写博客”的字条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的手紧紧地攥成拳，重重地敲在了桌子上。随着她的重击，那个粉红色的电脑轻轻地跳跃起来，显些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她在显摆她在这个家高高在上的地位吗？她在向她炫耀她可以获得爸妈全身心的爱护吗？她在嘲笑她那可怜的维护了很久很久的自尊吗？

这还是她的姐姐吗？哪一个姐姐要随意践踏妹妹的灵魂，哪一个姐姐要随意揭开妹妹的伤痕。恶魔也不过如此吧？

她看着那个粉红色的电脑，那片粉红色也渐渐地弥漫到她的脑海中，如粉红色的血一般粘住了她心里的一根又一根神经。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砸碎这片肆意漫延的粉红。

她拿起那张纸条狠狠地撕成碎片，一片一片的碎纸飘扬而下，落在了她的脚底，更落在了她的心底。

她想，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拔掉那个骄傲自满的孔雀所有那些光鲜亮丽的毛，让她在众人面前现形。

这样想着，她很快地坐回桌子前，拿起笔写下了这样一个字条“不稀罕，你自己留着用吧”，然后厌恶地拿起那个粉红色的电脑，不发一言的送回了姐姐的房间。

“肖瑜，你怎么不要我的电脑，我留给你写文章啊？”第二天，姐姐来到了她的房间，疑惑地问她。

“我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你还用问吗？”她冷冷地答。

“肖瑜，我们都长大了，不论小的时候，我们有什么过节。但我们毕竟是姐妹，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我们难道真的不能象其他的姐妹一样亲密一些吗？”肖珍的眼泪顺着脸颊慢慢地流了下来。

“你不要猫哭老鼠假慈悲，我不稀罕你那一套。”她狠狠的瞪着姐姐，口气生硬得象是陌生人一样。

“我们谈一谈，好吗？”肖珍恳切地说道。

“你出去，我不想和你谈。”她说。

空气在瞬间便得沉默而又冷淡，如寒冬中穿流而过的寒流一般，冻结了肖珍的心灵。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肖瑜的房间。

四

“肖珍，怎么啦？有心事？”一大早，邻居也是同学的明帆看到肖珍愁眉苦脸地坐在座位上，忍不住问她。

看着明帆关心的眼神，肖珍终于忍不住落泪了。为什么？她百般地向妹妹示好，百般地用尽心思关怀妹妹，但却换来的是妹妹更加的不可理谕，更加地嫌弃厌恶。

是她们姐妹的感情出现了问题吗？但这问题究竟在哪里？是她做错了什么吗？但这错又在哪里？

曾经她想，或许妹妹不只是对她这样。那样沉默的性格让妹妹与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有隔膜。或许在妹妹的心里还是对她这个姐姐有亲情，只不过她不轻易地表露，所以会让所有的人误会妹妹和她不亲密。

但是从昨天的一席谈话，她明明显显地感觉到妹妹对她那是一种恨意，那一种恨意源自哪里？她不清楚。

“是妹妹，她好象对我有很深的仇恨，我不知道我们究竟是怎么啦？”她终于对明帆说出心里话。

明帆看着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儿，不由地柔肠百结。“你妹妹在嫉妒你的好。”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肖珍抬起头来看着明帆，心里的痛慢慢地弥散开来。

“不会的，妹妹怎么会嫉妒姐姐，你误会了。或许是我哪里做错了，只不过我没有意识到。”

“你妹妹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她太冷漠，太自私。自己没有的，她自卑不已；你有的，她嫉妒你有。你有光芒万丈的环，压得她喘不过气。”

明帆的话如同一根针，一点一点刺痛肖珍的心，让她的心一滴一滴地滴血。从昔日妹妹对她的冷若冰霜，从昨日妹妹对她的冷嘲热讽，她知道，或许明帆说得对，妹妹是因为在自己的光环之下有太重的压力，才让她一次又一次地躲藏到黑暗的角落，不肯去面对亲情，不肯去付出感情。

“我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她走出这种阴影？”她重重地叹着气。

“沉默是金，不需要对她有任何表示。”明帆握住她的手，将深情丝丝缕缕传递给她，让她的心也渐渐地有了一丝丝暖意。

或许，她还是会有办法，去化解妹妹心中的那些苦痛，去解开妹妹心里的结。终有一日，她还是盼望妹妹和她并肩行走在大路上，成为众人艳羡的最亲密的姐妹。

五

肖瑜沉默地走在学校的那一条林荫小道上，抬头看斑驳陆离的点点阳光透过树叶散落在小道上，如同梦里的那些星星一样闪烁而又游离。

她想，总有一天，她要成为其中的一颗星，在某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闪烁自己的光芒，这些光芒要比姐姐更耀眼，要比姐姐更显赫。

姐姐，想起那个在外人眼里如同天使一般的姐姐，她便恨不得从来都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出生，她更恨不得到下一世重新轮回转世。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姐姐给她带来的阴影？

“肖瑜，原来你在这里。”有人从背后叫她。

她转过头来，看见明帆快步地来到她的身边。依然是一袭休闲的衣装，依然是一副俊雅的神态。明帆，是她们邻居的一位哥哥，二十年的时光，让她对明帆有一种青梅竹马的好感。她多么希望明帆对她也会有别样的情感。

“明帆，怎么会是你？”对别人从来都不展笑颜的她独独会对明帆笑逐颜开。

“我一直想找你谈一谈，不知你可否有时间？”

“有啊，我有很多时间。什么时候谈都可以，究竟是什么事？”明帆的明亮眼神，让她对他有一丝丝期待。

“现在，可以吗？”明帆问。

她很快地点了点头，心里的间隙中有阳光渗入，让她冰冷了很久的心一点点温暖起来。

“你和肖珍怎么啦？”明帆直截了当地问。

肖瑜抬起头来，冷漠地看向明帆，心里的那一点温暖也渐渐地散了开去，流血凝固成冰点，让她沉沉下坠到尘埃的最深处。

肖珍，肖珍，又是肖珍，为什么什么时候她也摆脱不了肖珍。肖珍在所有人的眼里真的这么重要吗？肖珍真的可以左右所有人的思想吗？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对肖珍那么偏听偏信？甚至于可以任由她践踏别人的自尊成全自己的美丽。

“什么怎么啦？我和肖珍有什么事让你这么关心？”

“肖瑜，我不是关心你的事。我现在明白地告诉你，我是在关心肖珍。肖珍很善良，她对每一个亲人都爱护有加，不管你对她有什么不满，希望你能看到她对你的好。”

“她对我好，你从哪里看到她对我的好？”

“从她的一言一行，从她的一举一动。是你有太多的嫉恨，只看见别人的坏，看不见别人的好。肖瑜，如果你再这样下去，那会害了你自己。”

这便是明帆和她谈话的全部内容，这便是明帆特意找她的全部原因。

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别人眼里容得下自己的身影？怎么才能让姐姐不再影响她的生活？怎么才能让姐姐不再那么嚣张？怎么才能让这一切彻彻底底地结束？她冷漠地看破着明帆渐渐远去的背影，沉沉陷入了沉思。

六

肖珍用剪刀剪着眼前一张张晶莹剔透的紫色纸张，心里悠闲自在地唱着歌。

那一天和明帆的一番谈话，让她终于醒悟。难怪妹妹会那么内向，从来也不肯表露自己的心声。原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活在自己的阴影下，承受着别人给她的压力，这些压力太过沉重，让她只能封闭自己，远远地躲开。

是自己忽略了妹妹，以为给她关怀，对她好，就可以化解她的心结。

她不该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的思想迁强地附加到妹妹身上，让妹妹感觉到更大的压力。

她更不该一次又一次用一些无聊的方式将所谓的爱传递给妹妹，引起妹妹更大的反感。

昨日，她上网查过了，紫鹤代表着请求谅解。于是她一早跑到商店买了一沓纸色的水晶纸，一张一张裁开，又一张张写上自己的心曲。

这是第几个纸鹤了，她没有数过，她只希望，这数也数不清的纸鹤让妹妹真正从过去的不快乐中走出来，让她们姐妹从此以后消除恩怨，让这份亲情再也没有隔膜。

她拿着这瓶装满紫色纸鹤的心愿瓶，静静地站在了肖瑜的门前，当她轻轻扣响妹妹的门时，她的心里仿佛一首歌在琴键上跳跃，演奏出无比快乐的曲调。

“肖瑜，开门，是姐姐。”

门咯吱一声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瓶不知名的液体泼向了她的脸。肖珍惊恐地踉跄着后退，那一瓶子溢了出来的液体，洒在她的面孔上，洒在她的手臂上，洒在了地板上，也洒在了她白色的睡裙上。她在烟雾缭绕下，感到一阵恶心，头晕目眩地慢慢地倒了下去。

紫色的许愿瓶咕噜咕噜地转动着，一个又一个紫色的纸鹤旋转地落在了门边，如星斗一般灿烂耀眼。

肖瑜捡起一个双一个的紫鹤，展了开来，一串串字符赫然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第一张“妹妹，我爱你，别怪我。”

第二张“妹妹，是我不好，忽略了你的感受。”

第三张“妹妹，请你原谅我所有所有的不好。”

第四张“妹妹，从此以后，我会用我全部的爱给你温暖，相信我。”

………..

门内，肖瑜的脸上挂满凄惨，看上去她的神情，像有双无形的魔爪，死死掐着她的脖子...

她静静地扶起了姐姐，哽咽地说道：姐姐，原本我准备了一瓶酒精，我想要摧毁你，解脱我。但当我站到你的门前，看到你用尽心思叠那一个又一个的纸鹤时，我突然感到心软了。我知道，紫色的纸鹤代表着请求谅解。不管怎么样，我想我们姐妹恩恩怨怨这么多年，也许还是能够彼此谅解。虽然我恨你，但让我亲手摧毁你，我还是犹豫了，所以我把那瓶酒精换成了红酒。

肖珍拿起那个紫色的心愿瓶，瓶子上印照出的那个跳动的双人头像象是跳动的音符，让她和她的笑容渐渐地开心而又灿烂地绽放开来。

妹妹，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那么我们就是，万年修得姐妹花，做一辈子的双生花……她悠悠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