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爱之徒
漂泊的人不敢轻易付出爱情,因为一直在漂泊,没有落脚点,亦没有归宿。小说文笔沉重,语言低沉忧伤,情感有些许的压抑和痛楚,若是情节的叙述能够再清晰些会更好,问好作者!
她决心在寂静中活下去。为了寂静活下去。
——米兰•昆德拉《笑忘录》
1
她挤过拥挤的街道,凭着几许疏散的记忆,找到了那个花鸟市场。这个夏天的时间很拥挤,忙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但她没有忘记张岩嘱咐的事,买了三尾金鱼。它们不是游的最欢畅的,只是缩在最角落里的。鱼池中很拥挤。
在逼仄的青春里,一切都是那么拥挤不堪。但是,她至始至终,落拓的如一条直立行走的线段。
她把金鱼交给张岩,不闻不问。她不喜爱任何生物。若不是张岩的惊呼,她不会注意到那尾金鱼。鱼缸很大很空旷。假的拱桥,假的水草,但的确假的很美。那尾鱼翻着肚子,悬浮在水中,一动不动。
它死掉了。她皱眉。
张岩吹了一记口哨。那尾鱼翻过身,倒着向后滑,充氧机鼓出的气泡很拥挤,在它附近翻腾舞动。
你买的金鱼多像你,明明一副要死掉的模样,动起来时却那么特别,还惊人。张岩大笑。她甩手走开。
她和张岩同租一套带有小院的公寓。院中墙壁上覆满了亮幽幽的爬山虎,风起时有斑驳的光影。
她褪掉所有衣衫,赤裸的躺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紫色的棉纱窗帘静默的垂着,隔绝掉阳光和风。
她想起安安,一个静默的男子。他在她脑中的出现,只是偶尔,只是有时候。在她寂寥的日子里,他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
可就是这么个可有可无的人,追随她如影随形,一直是静默的。直到刚刚的一条短信,打破了一切。我有资格做那个让你停下来的人么?
她曾对安安说过,她不停的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看流转的人潮,走纵横的街道,很疲惫,却停不下来。
轻轻的敲门声。三下。这是她和张岩之间的默契。她习惯全裸,张岩若有东西交付时,便放在她的房门口。
她开门,看到张岩的背影以及门口的薰衣草沙冰。
透明的倒锥形容器。千篇一律。张岩会做许多比彩虹还要靓丽绚烂的沙冰,却偏偏从来只给她这一种口味。她偏偏讨厌单调。她希望每天的沙冰都不同。
她定定的看着穿衣镜,里面是她的裸体。她把沙冰涂在脖颈处的胎记上,涂得很厚很厚,然后沙冰化成黏黏的汁液,顺着她小麦色的肌肤往下流淌。她笑,忽然对一切感觉厌烦,以及厌倦。
她抓起手机,回复安安。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的话。
剩掉的沙冰被弃掷在桌角,里面有一颗小小的樱桃。这是张岩精心设计的小小变化。
2
木木一脸狼狈的出现。额角的发丝凌乱,微微喘着气,脸颊晕红。
我到顶楼晒长裙,钥匙落在屋里了。木木陈述着。此刻,木木无处可去。木木需要她。她晓得,木木一直很依赖她。
木木穿着长及脚踝的吊带裙,上面绣着黄色雏菊,肆意的铺展在白色纯棉底料上。麻线编织的平底凉鞋里,不安分的小脚趾蠕动着。长发披在瘦削白皙的肩头,露出娇小莹润的耳垂。
木木如易碎的陶瓷娃娃,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她和木木在一起时,很少言语,常常看天。在雾雨蒙蒙的广场,在潮湿风大的石桥下,在阴森紧密的小树林,她们靠在一起,心是放松的,彻彻底底。
而此刻,她想找一个童话世界,把木木藏进去,做里面的精灵,开心的翩跹起舞直至世界末日。
边缘布满苔藓的青石板,一级一级延伸到夕阳泼洒水彩的天际。小径两侧,白玉兰和红玉兰交错排列,轰轰烈烈的开放。不远处是一片海,浪潮层层推进,覆盖沙滩上凌乱的脚丫。
木木送给她的油画,她竟在现实中找到同样的景致。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木木赤着脚掌,在青石板上飞跑,娇小透明恍若精灵。她看到木木满到溢出的快乐,也跟着快乐起来。
湿冷的海风吹到这里,已减了气势,只剩下薄荷般的清凉。
木木跑的累了,在她身边停下。她轻轻呼吸,怕一不小心,便吹散了这不能定格成永恒的快乐。
你怎么不牵我的手?木木嘟嘴,在静默许久之后,终于含怒的开口。我的手都已经杵在你手边半天了,你都毫无察觉。
她不语,看着木木的眼睛,那汪碧潭里清晰的写着四个字,我很受伤。
夕阳哐的一下,掉入无边的黑夜里。光影黯了下来。
手心触及手心时,带起一阵风。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携带着快乐,却仍甩不掉忧伤。
3
她在试着和安安恋爱,但拒绝牵手,拥抱,亲吻。
一起看电影,一起在湖边喂金鱼,一起吃晚饭,互相送小小的礼物,早晚通电话,做一切情侣都会做的老套的事情。她的不耐烦偶尔会泄露,想要发脾气,对上安安局促的眼睛,却又作罢。
生活被照料,不吃饭被紧张,天气转变被及时提醒,小脾气被容忍,想要消失时被绝对放纵。她能了解,安安的爱,小心翼翼。
她把从前的一切格式化,却仍无法把安安给的爱储存进去。她原以为,一场恋爱可以带来阳光和雨露,却发现,心里的空茫愈来愈无法填补。
抠掉手机电池,她把自己锁在房间。
看《蔷薇岛屿》《八月未央》《清醒纪》《彼岸花》,喝罐装的啤酒。看的越多,喝的越多。她听张信哲的歌,听他深闺怨妇般的哀怨,听他很细的声线却牵扯出让人欲罢不能的力量。张信哲的歌是妖精。陶陶然于其中,不知不觉中,它便吸干了你的血液榨干了你的精髓。然后痴了,迷了,忘了,丢了,流浪了。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吃大量的食物。她觉得自己的躯体是一个珊瑚红的容器,不停的往里面塞东西塞东西,直至再也塞不下什么,直至感觉疼痛。然后,她吃大把的药物,想尽一切办法,把容器里的东西排出来。
疼痛,只是为了更真实的感觉存在。
可是,归属感到哪里寻得到?
安安是可以停泊的港口,只要她愿意。可她,只是轻触了一下,仍选择漂荡。
4
她买了一套男士专用化妆品,一袋刚刚烘烤出的锅巴,还有各种口味的月亮街的青豆。这些都是张岩需要和喜欢的。哗啦扯开厚厚的窗帘,薄薄的尘土在喷涌而来的阳光下翻舞。她双手环胸。
烦不烦啊!给我扯上。看球赛呢。张岩低声怒吼,并不和善。
她只是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缩到沙发里一口一口的喝。张岩是唯一一个对她吼,可她仍然会义无反顾对他好的人。
琪琪来了。琳琳来了。一个文静,一个粗放。一个趴在张岩耳边说悄悄话。一个大笑着收拾凌乱的桌子。她们不争吵,很和谐。
她闻到辛辣的暧昧味道。她只是笑。谁晓得张岩还有多少个某某某?她,至始至终,站在戏的外面,冷冷观望。
她挎着安安送的包出去时,张岩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张岩有很多女人,他和她们做爱,玩爱的游戏。他惯于挑逗,惯于放荡,惯于不在乎,惯于女人的绝对顺从。她的裸体多么诱惑,近在咫尺,张岩从不去动。
在张岩心里,没有准则。随性的生活,胡乱涂鸦。她亦是如此。
爱是观望彼此的生活,不插手,不涉足。而在一起是捆绑,谁都不会快乐。
相似的人想要靠近,却总是莫名的排斥着。只是越来越远。
5
她喝醉了倒在木木家门口。
木木看到她,惊慌失措,吃力的扶她起来。
她站立不稳,身体重量压在木木身上。木木趔趄,额头撞在墙壁上。墙壁上挂着那幅油画。木木当初画了两幅一模一样的。木木曾说,她要画出专属于她和她的牵扯。
她躺在木木床上,如身处云端。她眉头拧着,痛苦的呻吟。太多的酒精和尼古丁,侵噬着她的身体。疼痛卸掉了她的淡漠。身子蜷缩成一团,她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强大。
木木纤细的手指抚上她的眉睫,柔柔的,淡淡的。啪嗒,啪嗒,不是雨在下,是木木肆虐的眼泪落在她脸庞。
还是很难受么?木木俯下头,亲吻她的唇,舌尖生涩的滑入她的口中。
她陷入幻觉。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阳光饱满到要炸裂的大树下,木木要她摊开掌心。她不解,却也照做。木木双手合的严严实实,举得很高。奇迹要出现了哦。木木调皮的眨眼。她还在惊诧间,木木双手间松开一条缝,红豆如瀑布般坠下来,落在她掌心。好多好多的红豆,那一刻,她看到阳光彻底炸裂掉了,噼里啪啦的裹在红豆上。她笑了,因为阳光也裹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眉睫渐渐舒展,呼吸渐渐均匀。她在幻觉中,感觉美妙的滋味,渐渐睡熟。
醒来后,她看到木木额头的青紫,没有言语。
她敲一封email,收件人是安安。手边放着木木调的她喜欢的洛神花茶。
在一起,只因你说喜欢我;分开,只因我说努力了却仍无法勉强自己喜欢你。
仅此而已,很抱歉,我无法左右。
自由又自私的灵魂,它停不下来。
我想我是寂寞成伤,最终选择恋爱。你的认真,你的耐心,你的容忍,你无条件的付出,于你,是卑微的爱,于我,是负重,是枷锁,是时间愈久愈无法偿还的债。
我仓惶的逃了,不管不顾。
在看台顶端吹风,夜幕很黑很低,一例的没有星星。空气湿凉,一切静默。终于明了。我要的只是一个代码,而不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他存在于离我不远处,或只是一个单纯的影像,只要他在那里,就好。
的确是不切实际,而且异常无理。可是,这就是我的偏执。
6
她穿珊瑚红的棉布褶裙,珊瑚红的系带凉鞋,涂了珊瑚红的唇膏。她坐在人潮汹涌处,面前摆着各种口味的沙冰。静默却震撼着,仿若世界上没了其他人,抑或,根本没有她。
人潮裂开一个小口,木木飞跑过来,裙摆如一朵滴着露水的百合花,长及腰际的黑丝如华贵的绸缎。
安安捅了张岩一刀。
她抬起头,目光如锥子,尖锐地插在木木眼中。张岩,死掉了吗?
木木轻轻拥住颤抖的她。没有。我们,一直都会,陪着你。
我们,一直都会,陪着你。
一直都会,陪着你。
陪着你。
她想离开了,离开这个城市。或许,还会回来,或许不。
安安爱她。张岩爱她。木木爱她。他们舍不得她。她却并没有舍不得。她本就是无爱之徒。
走的时候,她在鱼缸前驻足很久。那尾特别的金鱼不见了。
终究还是死掉了吗?
她两手空空,走的义无反顾。
张岩走出来,站在她刚刚停留的地方,一滴眼泪落在他手里捧着的小小鱼缸里。他悄悄把那尾鱼单独养了起来。
7
她不用手机,过着原始的独立的生活。想要消失的时候,谁都无法找到。
她走了很多陌生的地方,她停不下来。
无人的公交站牌前,她等待下一班不知驶向何处的车,夜风吹过时冷冷的。
逼仄的小旅馆,被子潮湿粘滞,电视刺啦刺啦的响,她睁大眼睛不能成眠。
烟味很重的网吧,凌晨三点钟,她在码字,旁边颓废的男子双眼发直的玩着dota。
城市不确定。留宿处不确定。心绪不确定。她在漂。空茫的漂着。
漫无边际的空茫。
恍若那种流浪的孤单才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