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红纱巾

这段日子不知怎么鼻子总是酸酸的，似乎总有眼泪快要掉下来。同学娟娟邀我去逛街，我们走进一家卖饰品的店，那里的纱巾真的很漂亮，娟娟一遍遍地挑选着美丽的纱巾，而我的心却不知飘向了何方。回过神来的时候，娟娟正准备把我脖子里的红纱巾扯下来。“碟儿，看看你这条红纱巾，太老土了！换条吧，你看这条怎么样？试试，我帮你看看。”说着把我的纱巾顺手搭在了小店门口的架子上。看着鲜红的纱巾随风画成一个优美的弧形飘落在地。这条红纱巾猩红褪尽，稍用力便碎成尘埃，我捡起来捧在手心轻轻摩娑着，眼泪就随着夺眶而出，忽然就清晰地想念起阿婆来，这条红纱巾是阿婆送给我的。

阿婆曾经是我家隔壁的邻居，总是茕茕孑立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小时候我不明白问妈妈：“为什么阿婆总是一个人？阿公呢？”妈妈告诉我，阿婆没有阿公，阿婆的儿子年轻的时候当兵打仗死在了战场上，就再也没有回来。我觉得阿婆挺可怜的，于是每一次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妈妈总是让我端一碗送给阿婆。

阿婆家只有一间小土屋，屋里有一张老式大床和一张桌子，床头有个红木箱子，阿婆叫它“床头柜”。土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相框，里面夹着几张快褪色的照片。那是阿婆家墙面唯一的装饰品。我指着那张年轻帅气的小伙子问：“阿婆，这是谁呀？”阿婆告诉我，这是他的儿子，叫小军。然后就满脸自豪的告诉我，他是多么的懂事，多么孝顺，说着，阿婆就用衣角檫泪水，我说：“阿婆，你别哭，长大了，碟儿也要像他那样勇敢，也要像他那样孝顺阿婆。”阿婆把我搂在了怀里……那次我缠着妈妈要花衣裳，因为小伙伴丽丽的妈妈今天赶集给她买了一身漂亮的花衣裳，把我羡慕的午饭都没有吃。后来爸爸生气了，朝着我的小屁股就是两巴掌，疼的我哇哇哭了半天，爸爸还罚我不许吃饭，我就站在院子里使劲的哭，阿婆过来了，拉着我的小手回到了她的小屋里，给我檫干泪，问：蝶儿怎么不听话了呢？惹爸爸生气了不是？我告诉阿婆，我也想要丽丽那样好看的衣服。阿婆说，蝶儿不哭，阿婆送给你一件漂亮的花裙子好不好？于是，阿婆从床头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包袱，阿婆把包袱拿到我跟前，从里面的最低层，拿起了一件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旗袍，美丽的旗袍绣着粉色的梅花，阿婆告诉我，这是阿公当年送给她的，在那个时候，这件衣服可是富家太太才能穿得起的，说着阿婆的脸就笑成了一朵梅花，我问阿婆：“那阿公呢？”阿婆告诉我：“你阿公可是个有钱的少爷呢，当初他送给我这件衣服的时候我才20岁，说好，春天就抬我坐花轿的……”阿婆的眼睛又湿了，“……我就一直等啊……”阿婆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阿婆，那你等到了吗？”我天真的问，阿婆摇摇头说，阿公的父亲不让阿公来，把他关在屋里里，阿婆再也没有见到他。“阿婆，你还等阿公吗？他还会来吗？”“等，阿婆一直等着呢，你阿公会来的……”阿婆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墙角屋檐垂撒的紫藤萝像花帘随风飘拂，顺墙一溜的榆木小凳子，石头墩子改成的茶桌上映着莹莹的光，面对茵茵凄凄的庭园我顺着她的眼睛，望向遥远的尽头，仿佛看到了阿公抬着大花桥来接阿婆了……“阿婆，碟儿不要你的衣服了，等阿公来了，你就穿这件衣服给阿公看……”说什么我也不接受阿婆的漂亮旗袍了，最后阿婆在包袱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了一件像样的东西给了我，打开一看，是条纱巾。这是一条织满金线、细褶均匀的红纱巾，透明的玫瑰红和丝丝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绣着蕾丝花边，真的是很漂亮。我没有想到贫穷的阿婆还有这么漂亮的东西，顿时我欢喜起来，阿婆帮我围起来，我蹦蹦跳跳的回家去吃了午饭我告诉妈妈，阿婆是有阿公的，她在等着阿公来接她，妈妈，你说阿公什么时候能来接阿婆呢？妈妈抚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很多事情说了你也不会懂的，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直到后来我还会时不时的问妈妈，阿公怎么还不来接阿婆呢？妈妈只是笑笑摇摇头，就再也不言语了、直到长大，我才知道，阿婆是个苦命人，小时候算命说她命不好，是个克星。谁知道大了，还真应了算命先生的话，父母双双短命。大了却爱上了富家的公子哥，后来男方的家庭反对他们的婚事，私底下他们就拜堂成了亲，第二天男人就被家人带走了，可是后来男人竟没有再来，半年后得了病竟也蹬了腿。这样村里的人更认为阿婆是克星，男方到阿婆这里大闹了一场，从此再没有媒婆登她的家门。执着的阿婆独自把孩子生下来，抚养大。参了军，原本指望苦日子熬到了头，谁知道儿子又死在了战场上。

我把阿婆送给我的红纱巾珍藏起来，小心的放在我的箱子里。我的家也随着爸爸的工作调动，从乡下搬到了城里，我也从小学上到了中学，从中学生长成了大学生。

搬家的那天，收拾着零零碎碎的东西，爸爸不停地催促：“碟儿，你快点，车都等你呢。”但是我总觉得似乎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回头望向阿婆的那个小土屋，忽然跳下车朝阿婆院子里跑去。

阿婆依然坐在她门口的小凳子上，这个神情和我从前印象中的阿婆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在我的记忆里，阿婆总是纳着布鞋底，坐在门旁，阳光洒在阿婆的脸上，那时候的记忆总是那么美好，温暖。我喜欢看阿婆翻着她心爱的大书本，总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她的大书本拿出来，总也看不够。书本里夹满了阿婆的鞋样子，每一种每一款外婆都夹在每一个页码里，她还总是叮嘱我，不许翻她的鞋样子，有时候我不明白，问阿婆剪那么多的鞋样子做什么呢？阿婆告诉我，你阿公可喜欢我做的鞋了，可惜他只穿过一双，你小军叔叔也喜欢我做的鞋。说着，就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了一双小鞋子，也是红色的，秀着可爱的小花，阿婆让我试上，穿上阿婆给我做的绣花鞋，我别提有多开心了！走起路来都轻巧巧的，吵着阿婆翻看他的大书本，要看我的鞋样子，阿婆翻看我的鞋样子，说：“这就是碟儿的鞋样子，等阿婆得空再给碟儿剪两个鞋样子好不好？”我听了可高兴了，每年阿婆都会给我做两双鞋。

可我还是偷偷翻她的大书本，因为那里有一个个动人的故事，还配着插图，虽然是黑白色的图片，可还是让我这个刚上了小学的孩子看的如痴如醉。

如今的阿婆头发已经霜白了，皱纹在脸上纵横成阡陌沟壑，看见我来，苍老的脸上忽然就有了笑容，我蹲在阿婆的跟前说：“阿婆我家要搬走了，以后你要保重身体，有空的时候我就回来看你……”阿婆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我分明看见了阿婆的泪水，转身跑出了小院。

刚搬走的两年，每到逢年过节我会跟着爸爸妈妈回到那个小村庄，这两年我考上了大学，来到了大城市，记忆中的小村庄以及阿婆的那个小土屋似乎离我愈来愈远，我也交了男朋友，每天忙着谈恋爱，忙着上课，忙着逛街，就是放假的时候也很少回家，偶尔给爸妈打个电话才能想起阿婆，顺便问问阿婆的情况，由于家已经搬到了城里，妈妈也只是告诉我阿婆身体也还硬朗，让我不用担心，我告诉妈妈，有空的时候就替我去乡下看看阿婆，妈妈总是答应的好好的，可是忙碌的生活也使她很少有时间回乡下，渐渐地，阿婆被我们遗忘在了岁月里。

这两年男朋友也送给我过几条漂亮的纱巾，可是似乎都没有阿婆送我的红纱巾令我钟爱。

这两天心里总是堵堵的难受，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也总有流不完的眼泪，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直到看见落地的纱巾才让我想起了我的阿婆，她还好吗？

学校里快要举行元旦晚会了，晚会结束就要放假了，原本打算和男朋友一起去段行旅游的，可是我突然的如此想念阿婆，每天坐立不安，似乎要等不及晚会结束，我想要回家，同宿舍的姐妹们问我：“碟儿，你怎么了？为什么非要着急回家呢？等看完演出再回家也不迟啊？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把收拾好的东西从行李箱拿进去又拿出来，犹豫不决到底是留下来和同学一起看演出还是连夜赶回去看望阿婆，最终没有低过好友们的一番心意，等明天的元旦晚会结束我就回家。

晚上临睡前，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一遍：“仁慈的天主，耶稣保佑，保佑我的阿婆健健康康的，阿婆，你要等我回来看你……”想到这些，心里由不得一紧，眼泪又流了出来，为什么要说这一句呢？不吉利啊，顺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小巴掌，“呸呸！说什么胡话呢！”如此这般折腾了半宿才进入了梦乡，梦里似乎又梦见了阿婆，梦见她笑容满面的给我梳了两条小辫子，我穿着她给我做的绣花鞋在院子里蹦啊跳啊，然后她坐在门口纳着布鞋底，围着那条红纱巾，院子里停着阿婆曾给我描述过的大花桥……第二天，晚会结束后，我连夜买了车票回家了。妈妈很惊讶我这么快就回家了，但是还是很高兴地给我做了顿好吃的，吃了饭我就去街上买了一大包东西，都是买给阿婆的，这两年我很少去看她，我知道，她的小土屋里，一定连包像样的营养品也没有。

车子走进村庄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看着熟悉的小村庄，有快两年没有回来看阿婆了，不知道她的白发又增多了没有，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能纳的动布鞋底，她的大书本还在不在？下了车，我提着礼品朝着阿婆的小屋方向走，心里突突的跳，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脚下就像冲锋的战士一样钢筋有力，快到阿婆门前的时候，遇到了同村的一个大婶，她看见我拉着我左看右看“吆，这不是碟儿吗？长这么大了？啧啧！瞧这丫头长的多水灵啊？怎么有空回来了？”“呵呵，婶，我来看看阿婆，你吃饭了吗？”我笑着对她说。脸还不时的朝小土屋张望，真希望阿婆能听到我的声音，恨不得一下子走到她跟前。

大婶听我说去看阿婆，脸色顿时就变了：“你说的刘阿婆啊？她死了你不知道吗？”我只感觉天顿时暗了，礼品都散了一地，拔腿就朝小屋跑，脑海里出现搬家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朝小屋跑，我说过，阿婆，你要保重，我会回来看你，你怎么就不等我呢？

阿婆的小屋显得更加荒废了，多年的老漆门都已经快掉光了颜色，趴在门旁，我隔着门缝朝里望，屋里空空冷冷，门边还放着阿婆常坐的小凳子，却再也没有阿婆缝踪影。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想着刚才大婶的话“……都死了好几天了，也没有人知道，尸体在屋里都快烂了，估计得有一星期了吧，还是人从他门口过，闻见了臭味才知道的，也没有棺材，村里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用被子裹着给埋得，唉，可怜哪……”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坐车，就这么一步步走回了城里。脖子里的红纱巾松了，我没有停下脚步。一阵风吹来，纱巾从颈部脱落，尖尖的冷风戳得肌肤生疼。红纱巾随着风飘了起来，渐渐吹远，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追回。看着摇曳在风里的红纱巾，想着我临行前的承诺，“阿婆，我会回来看你……”为着我那没有履行的诺言，泪流满面……

执意千里相看，料想纱巾缥渺轻似烟。奈何缘尽情疏变尘埃，唯有坟前蝉鸣久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