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与牢骚

我是学校烧锅炉的，也许会在学校里走完生命最后的路。

抽一根自己卷的烟叶吧，两块钱一包的一米八（山海关）也别买了。一个月才400元，油盐酱醋的都涨价，省着点花吧。说来也寒酸啊，饭店没下过，连大城市都没去过。年轻时最想去北京看看毛主席，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啊，不过他老人家在的话也改变不了我冬夏无常早起烧锅炉的命运。今晚的月亮真圆啊，快夏至了，在院子里乘凉真不错。现在的气候真变了，没有一年下过透雨，年年旱的不行。明天五年级补课，还得早起烧开水。哎，这个乡中，小学毕业班补课，初三的就不补了。眼下的条件好了，孩子学习却跟不上了，一天也不知道在想啥。前几天，有一对儿初一的孩子下了晚自习跳墙出去了，谈恋爱就谈呗，谁知他们去澡堂子洗鸳鸯浴了。哎，真不得了了啊。我当初是想上学，家里穷，现在呢？真没法说了。小学考好成绩的，都被县里好的初中拔走了。初中考的好的，都被市重点中学选中了，剩下的“坏学苗”在乡中自生自灭吧。这也是很多孩子勉强读完初中或者初中都不读就辍学的原因吧。

我怎么说起这些了呢，都棺材瓤了，还操这心干啥。自己孤苦伶仃的活了七十多岁了，走路腿脚都不利索了啊。

“饭店带回的菜，还有几张馅饼！”张主任走到我跟前，递给了我很多东西。我晚饭一般是不吃的。一是年岁大了，睡的早，消化不了。二，也是最重要的，省点吧。没人陪我说话，就用烟抽抽寂寞吧。买烟叶子，一个月也得三四十的开销呢。老张在我的后排的新房里住，那是学校给盖的家属院。他对我还是不错的，每次领导们下饭店，剩菜剩饭的都给我带回来。吃吧，总比我自己做的饭菜一点荤腥不见强吧。打包回来总比饭店扔了当做喂猪的泔水或者倒在垃圾堆里好的多呢。老张人不错，比别的老师强多了。别的老师会躲在宿舍或者偷偷的在办公室看黄色电影，而他从来不这样。接过东西也没说谢谢，我这个年龄的人，不会讲谢谢之类的话。感激留在心里，再说了我只知道有了这些剩菜剩饭的，就能剩几顿饭，就能省几元钱。哎，风烛残年了，什么涮下巴汤子啦，也在乎不得了。为了生存，为了饿不死，连孩子们扔下的废纸我不也收留着去卖吗？这些剩东西，估计跟他们在饭店吃的是一个味道的，只是多了他们的酒臭味和口水味。

“娘，你死的早了啊！你要活到现在天天能吃上大米白面了！”

“傻孩子，娘要活到现在还不成精了啊，你想想你都多大了？你是可是娘的最小的儿子。”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慈祥和蔼的说。“娘拖累了你，你这辈子连媳妇也没讨上，孤苦伶仃的一辈子，娘放心不下啊。你活着的时候还想着娘，可是你有那一天，谁会想着你呢？哎……呜呜”

我睡到半夜醒了。可多日子没梦到她了。

那年我20岁，我娶了村里的小桃，她相中了我的帅气。可是当时家里穷啊，又赶上了三年灾害时期。家里除了病榻之上的老娘，就是饿得吱吱直叫的耗子了。她过了门没几天，她的父亲就折腾着不让她跟我过了。原因是跟着我吃不饱，而邻村有一户人家有糠饽饽吃，虽然他们儿子有点痴呆，但是不挨饿。当时的我也不会甜言蜜语地哄媳妇，再说了天天饿得前心贴后背，哪里有心思整那些啊。于是，我一气之下就将新媳妇放跑了。从此，一心照顾俺的娘。又过了六年，她走了。加上我不够争气，其实，我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出过远门，也没有出去打过工，种点地十年九旱的，没有一点积蓄，在农村像我这个条件的过了26就很难再娶到新媳妇了，所以我就一直单身。近半个世纪来，逢年过节我总是来到娘的坟前给烧几张纸，跟她聊聊天。我不怕我死了之后没有人给我烧纸，其实我知道人死如灯灭。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我也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绝户头，以前听别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是养了一大群儿子，结果连老娘的口粮都供应不上，那也是孝顺？有了自己的孩子，只知道疼自己的心头肉，而忘记高堂父母，那也是孝顺？哎，一眨眼，一辈子了啊，自认为没有做过昧良心的事，也就够了。光宗耀祖的事儿不着边，不过绝对没丢过祖宗的脸！

娘，你就在下面好好安歇吧，别担心我了啊，我也这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去见您了呢。

院子里静静的，天已经大亮了。望着炉子里的火，正旺呢。我在这个学校呆了20来年了。我这一辈子，经历了很多啊。大炼钢铁把我做饭的锅给砸了，文化大革命把娘留给我的香炉也给摔了，因为家里有藏有牛鬼蛇神遗留物的罪名我被打得趴了半个月的炕。改革开放之后，我分到了三亩薄沙地，勉强够自己吃，为了维持生活我只能卖凉粉和煎饼，当时的煎饼5分钱一张，凉粉1毛钱一块。

我出生在1940年，建国后办第一代身份证时，登记人员大笔一挥，结果0给加了一个尾巴，等换第二代身份证时，就成了1946。我六十多岁了，政策一天比一天的好了。种地不要钱还给补助，可是因为我无儿无女，是个五保户，我那三亩地大队也给收回了，一分补助也没有了。也是啊，农补一年就一百多元。还不够我烧锅炉半个月赚的呢。我不争这些。像我现在的这个条件，应该算是五保户了吧？我找了大队几次，都是一拖再拖。国家政策是好的，对于特定的困难群众可以享受低保，低保有我吧？结果拿出身份证一看——年龄不够！不够65，不够条件。我说我是1940年出生，证上登记错了。他们非要看我出生证明；去派出所问能不能更正，答，入网了，不能改！出生证明？老子出生时抗日还没结束呢，在土窑里出的生，当时你爷爷还没有呢，有老户口本作证不行吗？不能改？请问是谁给我登记错的啊？这不，直到今年我才费劲拔插地吃上一个低保。我不争，争什么啊，我现在还能自食其力，自己养活自己，可是有些理儿怎么说都过不去，只是叫人气的慌。

都说无儿无女的人脾气古怪，不喜欢孩子，也不喜欢年轻人。可是我偏偏的喜欢孩子，也喜欢跟年轻老师们说说话，这也并不因为自己孤独。看见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来打开水，打心眼里开心。他们就是春天地里的庄稼苗啊！将来国家能不能收成全看他们了。看见个别的孩子不好好学习，整天的胡闹，真气的慌。教育我不懂，不过两极分化的做法肯定不对。

社会变了啊，真不知道将来会成什么样子。记得我小的时候听有见识的人说，将来会到“狗男女的社会”，说的是以后的穿着是不男不女，社会风气越来越坏。看，果然灵验了。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也没必要想那么多啊。趁着自己还能动，把锅炉烧好。牢骚了这么多，就当自己给自己解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