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

冷月凝霜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6-14 16:49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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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作者的文字,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女孩站在那条通往山路外面的路口仰望。眼底是深深的渴望还有一种浅浅的忧伤。时间是无情的,时间又是一个时代的记录者。但愿我们每一个孩子最纯真的渴望都会在时间的河流里面得到实现。

起风了,零散的落叶飘向蓝天,枯黄的色彩仿佛使大地又增添了一丝沉闷。有点寒意,有点冰凉。渐渐深秋了,世界变得干燥萧瑟。

木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小姑娘抱着一捆干柴走进来,轻轻地放在灶旁。“阿爹,我回来了。”小姑娘走向正在八仙桌旁削着萝卜的老人,欲言又止地站着,微低着头。

“回来了文秋,今天柴多吗?”老人抬了一下头,继续忙着手中的活。小姑娘小声的说:“不多,捡了一捆,阿爹,我……”小姑娘打住话,脸红了起来。

“怎么了?”老人边问着边把削好的萝卜丝倒入一个不锈钢的盆子里。

“我想上学!”小姑娘终于鼓起勇气把心里话说出来。

老人将萝卜丝拿到院子里撒了一地,然后卷了一根烟抽起来。青烟缓缓腾起,老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已经十一年了,那年也是深秋,小姑娘呱呱地来到了人间。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了,老人给小姑娘取名为“文秋”。日子过得飞快,文秋七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却撒手去了另一个世界。其实在文秋出生那年,她的母亲已经四十五岁了,而他也已年近半百了。老人独自操起了这个大家庭,真的挺不容易。小小的文秋很懂事,替父亲分担着家庭的负担,扫扫地,捡捡柴,喂喂猪。九岁时,和她一起玩的伙伴都陆续上学了,文秋也要求上学,却遭到了父亲的责骂:“女孩子读什么书,你的三个哥哥,还有姐姐,那么多人在读书,我哪供得起。”文秋知道家庭负担重,一个学期一块五,得花不少钱。

转眼两年已经过去了,眼看文秋已经十一岁了,难道就让她一直做着家务活而跟知识的殿堂无缘?老人丢掉烟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扎得很紧,他那双已经有皱纹的手徐徐解开袋子,拿出了一叠钱。那是老人的血汗钱,皱皱的。老人数出一块五毛钱给文秋,说:“你明天就去报名,一年级也没什么好念的,直接读二年级。”

文秋终于上学了,被插入二年级一班。第一次踏入学校的大门,文秋内心既紧张又激动。正当她兴高采烈满怀期待地要加入集体时,却发现她的教室空无一人。失落感顿时袭上心头。文秋不知道怎么回事了,着急地问隔壁班个子比她高大的同学,才知道二年级一班换教室了。在高个子同学的指引下,文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班级。

文秋端端正正地坐着,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课。由于一年级都没读,她连abcd都不会念也不会写,课听起来自然有些吃力。好在村里面有一位先生给贫苦百姓办起了夜校,免费教大家认字。所谓夜校其实就是在一个简陋的屋子里,来的人大概也就一二十个,有像文秋这样的孩子,也有大一点的年轻汉子。文秋每天晚上都会去上夜校补课,挑着灯笼穿过一片茂密的荔枝林。有时候月光透入荔枝林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叶子的摇动而摇动,怪阴森的。文秋觉得是鬼影,有些胆怯,有时甚至觉得身后有人影在跟着自己。但为了学习,她努力克服恐惧的心理,独自一个人默默走过,坚持去上夜校。

文秋把功课的补回来了,认识了很多字,别提有多开心。然而夜校先生坚持没多久就不再教了,大家各自散了。还好文秋学到不少知识,现在听课也进入状态了。然而文秋最害怕考试,明明一道题在考前是会的,在考试时突然就不会了,已经背好的知识点也忘记了,头脑一片空白。她每次考试都能考个七八十分,但这个成绩在她班里面也只属于中等水平。

文秋一边上学,一边照常帮家里做家务。一放学她就帮阿爹喂猪,喂完猪去割猪草或兔子草。家里面养了一窝的兔子,文秋都是给这些小家伙从小照顾到大的。兔子还小的时候,文秋托着它们在母兔旁给它们喂奶,长大了就给它们喂草。看着小家伙一天天的长大,文秋心里头很开心。文秋家里头也养了一条狗,浑身都是黑色的,用一条铁链拴着。文秋亲切地叫它“小黑子”。这条狗也是文秋从小照顾到大的,跟文秋感情很好。小黑子还小的时候,文秋经常逗他玩,教它站立,教它翻滚。在她的训练之下,小黑子站立是轻而易举的事。每当文秋放学回来,远远看见的小黑子就会站立起来欢迎,热情地摇着尾巴。小黑子的舌头中间是黑色的,邻居说黑色舌头的狗会咬老鼠,这话还真不假。有一次文秋放狗出去活动,那是黄昏的时候,一只硕大的老鼠贼头贼脑地出来偷吃鸡槽里的饭粒,被小黑子看到了,猛的冲出来就把它咬住了,仅在一刹那间。在小黑子锋利牙齿的撕咬下,老鼠已经奄奄一息了。然而小黑子并不吃老鼠,在老鼠身边滚来滚去,咬他,压他,直到老鼠没气了才丢下不管。看到小黑子跟猫一样厉害,除去了害虫,真是大快人心,文秋喜爱地抚摸着小黑子的头。

文秋渐渐下地了,除草,翻田,插秧,割稻子,像大人一般,干了不少力气活。生产队的人都夸文秋真能干。看着绿油油的稻子垂着饱满的颗粒,文秋很欣慰,毕竟自己也尽过一份力。

学校里的生活也并不单单是读书,有时候老师也组织活动。有一次老师组织全校同学到山上采松果,家里面有吊勾的就带上,没有的就出力。早上出发,午饭自带。文秋的阿爹不同意文秋去采松果,文秋很想去,只得偷偷地去,所以也没带午饭。早上八点左右,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大家沿着一条小路走,路旁的溪水清澈见底,泛着波光,偶尔能看到一些小鱼。路边长满了青草,开着鲜艳的金盏菊,走在一个这样的小道上,呼吸着田野清新的空气,心头多么舒心惬意。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地走着,来到了山脚下。山脚下是一条宽敞的河,河流不湍急也不深,缓缓地向东流去,河水清得让人想跳下去游泳。大伙一个挨一个走过石墩,开始登山了。青翠的山,洁白的云朵,明媚的阳光,明朗世界带来美好的心情。

山还是蛮雄伟高大的,松树集中生长在山顶,一时半会并不能到达。大家就唱唱歌,说说歌谣减缓路程的疲惫。先是有人念起了民谣:“萤火虫挑灯照我路,照我山里捡牛肚。牛肚汤分你喝,牛肚骨分你肯。客人你来我不知,泡茶你喝没茶壶,放一声臭屁你吃第一补。”说完大伙都哈哈大笑,接着几个人各自唱起了歌,最后渐渐大家一起合唱了,唱《团结就是力量》,唱《黄河大合唱》等,一个个唱得兴致昂昂,连老师们都笑了。

终于到山顶了,从山顶下看下来,山下的房子是那么小,像一颗颗石头点缀在原野上。山上的风特别清爽,文秋虽然扎着辫子,仍时不时用手往后拨弄着头发。其实这拨的并不是头发,而是一种心情。大伙陆续分头去采松果了。松果长在树上,有人拿吊勾去把果子勾下来,有人在下面捡。袋子不够装了,就把衣服卷起来装。然而采时也并不是很顺利,有一个女生的眼角不小心被一个男生的吊勾给勾住了,怎么弄都弄不开,疼得要命。其他人赶紧把老师叫过来,老师淡定地翻着那个女生的眼皮,轻轻地把勾弄开,样子怪吓人的。终于弄下来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老师强调大家要注意安全,就又去忙自己的了。

太阳渐渐毒辣起来,到中午了。大家都停下来吃午饭了。文秋班上那些有钱人的孩子带的盒饭很丰盛,有青菜也有肉,很是让大伙羡慕一把。也有的就只带了面包,没有水干啃着。文秋没有带什么,一个人默默地继续采摘松果。文秋的伙伴要把面包分给她吃,她委婉地拒绝了,说她吃过了。

没有回家吃午饭的文秋,难道她家里人不着急吗。其实农村的孩子哪像城里人那样宝贵,家里那么多人,大家没看到文秋回来吃饭,以为她吃过了跑去玩了,大家也若无其事似的。文秋边采着松果边想起了往事,那是一个多云的下午,她正在专心听课,突然下起了大雨,同学们的家长都陆续带伞过来,文秋也等着阿爹会给她送伞,然而放学了,左等右等,天都快黑了,雨还没停,伞也没人送过来。文秋只好淋着雨回来。回到家里,文秋看到阿爹正忙着手中的活,看了她一眼,只说句:“拿毛巾把头发擦擦。”想到这里,文秋的心头浮起了一丝忧伤。大伙此时正开心地吃着午饭,说着笑。

吃完午饭后就继续采了,一直采到傍晚,每个人都采了不少果子。回到学校,大家把采来的松果统一交给老师。老师奖励每一小组采得最多的学生。文秋采的并不是最多,但也奖励了,其实就一本本子而已,可能是老师知道文秋中午没吃饭,给她一点鼓励吧。文秋虽然没吃饭肚子饿饿的,一本本子的奖励让她很开心,脸都红了起来,连饥饿都忘记了。那些松果老师第二天就拿到操场上晒了,晒完老师们拿去卖,据说有药用价值。

转眼就四年级了。开学不久,在九月九号那天下午,老师们没有正常上课,一个个神色有些慌,有些不安,召集大家到礼堂就坐。同学们个个都很好奇,也不知发生什么事了,都在纷纷议论着。下午将近四点时,校长严肃地说:“等会有重要广播,同学们要认真听,保持安静,谁都不要讲话。”不久广播就开始播了,播的是中央电视台的《告各族人民书》,原来伟大的领袖毛主席逝世了!大家神色都非常沮丧,没有人说话,特别是老师们,都带着沉痛的表情。播了二十几分钟左右,响起了哀乐,全体师生都肃立,低着头默哀。毛主席让穷苦百姓翻了身,现在就这么走了,这一刻谁不痛心。

这一年不开心的事可真多,先是年头敬爱的周总理离世,接着是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全国人民都沉浸在悲痛的氛围中。文秋家的小黑子这一年已经长得很膘壮了,可是在立冬前两天,阿爹把它卖给了别人。最可恨的是,买主竟然在她家当场宰了小黑子,文秋记得清清楚楚,是用绳子把小黑子吊死的。小黑子挣扎几下,哀叫了几声,就失去了知觉。泪水忍不住在文秋的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流了下来。文秋悄悄拭去眼泪,捡了几根小黑子的毛。

文秋接下来的几天在跟阿爹赌气,她怪阿爹太狠心了。她一声不吭地削着木材,做成了一个棺材状的盒子。她选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把小黑子的毛放入盒子,轻轻地盖上,然后双手捧着盒子来到后院,挖了一个坑,说了几句悼念的话,把盒子放进去用土盖上,堆了一个小丘,插上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小黑子之墓。

伤感只是短暂的,生活还是依旧,文秋渐渐把小黑子淡忘了。光阴似箭,文秋迎来了小学毕业考。考试那天,文秋觉得自己状态挺不错的,考得也很满意。放榜那天,文秋正在田野里和阿爹一起割稻,别人告诉她考了第三名,可以升入重点中学。文秋很高兴,可旁边的阿爹却说:“考好也没用,我不会再让你读了,上初中得花七块钱,女孩子家读到小学就已经很不错了,快点割稻”。文秋的眼泪差点掉出来,仿佛晴天里突然来了霹雳。

暑假过去了,文秋的同伴都去上初中了,她们经过文秋家时都喊“文秋,上学去咯”,文秋呆呆地站着,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双手揉着双眼,两条小辫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她的眼睛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