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黄昏

葛海林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6-08 20:35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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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有很浓郁的生活气息,作者用深沉而睿智的笔触讲述一个爱与情的往事。命途多舛的女子,在作者笔下被刻画的淋漓尽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命运的残酷,生活的不公,在回忆的影子里娓娓道来。很不错的文章,问好作者。

冬天还没有来拜访,夜晚依旧隐在遥迢的天宇……

很早很早以前的一对恋人邂逅在“雅美”服装店前的街道上。这条街只是这个城市中最最陈旧最最俗气的一条,满眼枯败,满目萧条。

你其实完全能够想象到他和她的心理。在此时,在此地。

真的,此刻他们都不敢打开往事的抽屉,害怕那沉重的伤心之箭重新又射穿久已愈合的伤疤。所以,最好不要提从前,但是,咱天的缘故又迫使他们不能不说些什么,对了,不能说昨天,该说今天,可今天又怎样呢,今天难道可以使他和她舒心些?

在感情世界是,女人,永远是女人最最心细,最最好在失望时仇恨什么,最最好在事过境迁时原谅什么。这或许意味着女人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感情特质的本体。

她开始用舌头濡一些口水润泽了一下被寒气龟裂开的嘴唇,尽力地拉开那些眼中的雾幕,从昔日的回忆中找回一抹会心的微笑说:“这些年来……不,这几年……不……现在你过得还好吧!好久不见了,你老多了……哎……”

“你不也是秋天的草一样衰老了吗?嘻!”

“你儿子都快抱儿子了吧!你好福气!”

“你女儿恐怕该找着婆家了吧!时间过得真快!”他们俩几乎同时说道,眼神中飞出几道多年来少有的光彩。

“孙子倒是怪可爱的,可总是觉得……生活空空洞洞的,没个主题!”

“我那旭红算是不再用我操心了,这本是高兴的事,可我这心里头又担心往后的日子太……寂寞。”

“算我多事,敢问你出来做甚,其实有你女儿,你还是可以躺在家里享享清福。”

“本来是这样的,但是女儿是快嫁的人了,总不能蒜皮鸡毛的小事也劳顿人家,这不,天气忒凉,自己购件棉衣备冬。”

“我也是打算买一件来的”他捋了捋风中狂舞的胡须。

“是给老伴吧!我真羡慕你这后福。”她的白皙的腮帮上爬上了几片粉红的妒意。

“以前我们年前都是这样互相给对方选购的,可三年前已经划上了句号。”

“这么说只能自扫门前雪了,哎,人世沧桑难料!”

“其实我认为咱们还是到对面那个酒吧去聊聊比较合适,站在这当街既冷清又怕你关节受不了,走……”他忽然这么插了一句,正中她下怀。

他们两个面对面坐在“太空”酒吧里。她首先打破了沉寂,“记得我们那时候常到这儿的,你看墙上还挂着那个大钟。”

“谢谢你使我又返回到那个热烈的时代,哎,‘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可如今这把老骨头哪还能有那样的气魄。”他灰黯的瞳孔里顿时复活起一种青春的狂喜和流连的哀婉。

“若时光能够倒流,我会把生命重走的,只可惜……”

“其实我们也不必老这样感喟人生,命运毕竟还是掌握在我们手心。”

“但是有些事情虽然是人为的,可总觉得有什么无形的神秘力量驱使操纵着,让本来快开花的蓓蕾零落成泥,使奔泻恣肆的泉水凝滞为一带清冷的坚冰。”她涂满亮油的发丝在五彩的闪光灯的映辉下散射着疲惫的沉默的光晕,好似瞌睡人的眼在瞅着一样东西。

服务员把冷饮递过来,依旧是她好喝的五星啤酒,他把平遥牛肉和红烧鲤鱼推到了桌子的正中,一双筷子在空中瑟缩地抖颤,发紫的嘴唇一张一翕,象是为了减轻鼻孔的重负,老眼昏花,只感觉依稀仿佛桌对面的她又幻化成二十一岁时的她,那可是一枝带露乍开的夹竹桃,那可是一片青翠的芨芨草,可无情的岁月把她镂刻得脸上涌起不断的五线谱,满头银丝蜿蜒而行,象雪中的银蛇在冬眠。

“我想知道一下当初你为何轻易地与我雷鸣电闪地吵了一阵后,永远从我的世界中消失,无牵无挂,直至二十年后你儿子定婚时我才知道了你还呆在这个小城里,真不明白咫尺之间竟隔得如若天涯。”

“要知道这些往事要是在二十年之间我是绝对不会向人提起的,包括你和淑华。但是现在旧的隐痛似乎淡漠,我可以向你谈谈,可心里仿佛象灌了铅一样,沉重得很。那是二十七年前的五一节,……”

时间象逆转的录声带一样又把他们带回了那个时代。

他们单位在厂门口义务为市民们修理完钟表彩电之类后,他急匆匆走在通往她家的21号巷道里。

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千年陋巷的寂寥。

“嘻嘻嘻哈哈哈…………”这声音多象她那薄如荷瓣的樱唇中流出来的啊!

他本想飞快地迎上去,可一思索仅她一个人绝对不会这样厉害的高兴,肆无忌惮无所保留,难道是她又有了一个“新欢”?想到此他闪进旁边的大榆树后。

“林妹我们去夜总会舞几圈好吗?”一个长着八字胡脸形长癯个子高挑的棒小伙子喷着火辣辣的目光朝她嫩润的脸颊上,仿佛烈焰抽动的火炭将要跳入一堆雪白的棉絮,这里面积蕴的热情决不仅仅是一年两年的感情,他扶在树干上的手顺着向下脱落,夏日的蛐蛐发狂的长鸣,这窄狭的巷道里吹不进一丝清凉的风,空气象是一点就着的发热。

“当然可以,权作今天下午我给你收拾好房间的回报。”她眨巴着柳条似的眼睛,故意装作没有发现棒小伙子从腰背后伸过来的手,敏捷地向前小跑,不想这善意的疏远被他误解为接收前的羞怯,他大步流星向前两手一揽,倩林一惊沉入了他的怀抱,象一只娇贵的鹦钻入了美丽的竹笼。

她被这意外的突然袭击惊呆了,强烈地奔突抽动想从他怀里逃出来,她知道不能用呼唤来增加外人的注目和猜疑,孤自牢骚着“东哥,怎么可以这样呢,快放开我,不然我可要变脸了!”她知道她也只能这么着,因为劲东一向对自己好,这无穷尽的慊疚使她说不出更难听的自己想说出的气话。

劲东终于在她粉扑扑白生生脆人人的脸蛋上印上了一个长吻后把她放了下来,她可以听到他突突地心跳,他也可以感觉到她收敛他进攻的幸福。他终于为自己的勇敢和果断在长长的巷子里甩下一串口哨声,而她哭了却没有号出声来。

月亮在她淌出的两条小溪中流浴舞蹈,她觉得自己象受了奇耻大辱,后悔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今夜跟他出来,她不该去帮他收拾房间,可那是多么绝情和无义的想法啊!

因为自己欠他的太多了,要是没有他从中帮撑,她这个待业青年绝对不会轻易地进入服装公司当时装设计师的,这多亏了他出钱资助他先去省城学习专业知识,要不是那张文凭他现在还不是空守闺房凄惶日日。

还有她刚到这里没半年,父亲就患肺癌过世,二十岁的她怎么能面对山崩地裂的打击创伤。

是他先出现的,作为邻居作为同龄人作为具有同情悲剧人物菩萨心肠的人,他又忙购棺木又忙拉布匹写悼文。

这对于他,一个河南来的黄毛丫头举目无亲的情况是多么的让人感激和崇敬啊!这五六年情同手足的关怀像垒在她面前的一座山脉,她时常凝视却担心自己无以回报,盼望着有那么一天能移去它。

因为她知道,这实实在在的无私的人间友情令她振作起来不致丢掉活下去的信心与勇气,可她却从没有对他产生过爱情那种神圣的念头,也许她和他无缘无份上帝已注定。有时候她极力劝慰自己去爱劲东,可心里老泛不起那种波涛。唏,人生真是太矛盾了,直至她和他在街头不期而遇,才打消了她的那种不必要的负罪和忧郁的心情。

那是个多雨的秋季,初晴的天气特凉,阳光慵懒地从白云背后探出头来,把丝丝柔光洒在“呀!美”服装店的门窗上,玻璃反射的光把倩林给吸引过来。

倩林在一件毛衣面前愣住了,目击处毛线考究,花纹隽丽而且款式新颖,但是她几次想走开,脚掌在地面上磨来蹭去却下不了决心,最后当她让售货员把毛衣拿过来看时,心又犯了愁,自己刚刚去年把老母亲埋葬了,手头紧得很,但是自己确实喜爱它。

“既是不买,究瞅个啥,哼!究鬼。”售货员是一位三十出头的人,戴一架圆镜片的眼镜,眼从镜架上放出几丝鄙夷的光。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顾客……”一位在旁边选购风衣的年轻人路见不平拨刀相助。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走开。”

“这个你就管不着了,不过你这样的服务态度太令人不满了。”说完他走到墙跟前取下意见簿写了二行大大的字。

如此经商,

门前冷落鞍马稀!

然后他把薄子让倩林看过后,她破涕为笑不由得翘起拇指喊解气。售货员读后瞠目结舌。

他和她相识了,两条小河交合在一块,迸起响亮的泡沫声。

再后来的日子,劲东不再对她存在干扰,成为她的一个朋友,一个未来的心上人,她觉得自己活得很开心。

频繁的约会使他俩的心象两粒糖块一样粘不可分,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她能不为劲东所左右已是一个女孩子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了。要劲东从她身边消失,不仅不必要,而且于理不容,毕竟人家给予过自己太多的温暖和慰藉,那样做简直是狼心狗肺。

而肖风也决没有料到在倩林的生活圈子里竟还有这么一位棒小伙子。

望着倩林挣脱劲东沉重地走远,听着他久已压抑的释放,肖风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今后的路,有气无力地从树背后蹩出来,静静的空巷又响起了蝈蝈的鸣叫,月亮钻进了黑云的背后,夜色漆黑了许多,星星才显得闪闪烁烁起来。

前方门“吱呀”一声响过,一位老太婆挂着拐杖走出来,自言自语道:“又是那个臭小子,每天都来吵,要是真愿意,结合了不省心些。”

肖风恍惚听到是埋怨他俩,可他又不忍心现实会是如此,他尽量认为自己耳朵有问题,上前搭讪道:“大娘,你该不是说倩林和那个人吧!”

“不是他们是谁,大男大女的了,长期凑在一起,会有好事做吗。”

没有必要再细纠,事实上他已经全部知道了,他不能再做傻子自己去糟蹋自己,明智的路只有一条:一走了之,一刀两断。

第二天他鸡叫后就醒了,可不想起,伏在枕上抽起闷烟来,他真的再没有耐心来象平时那样品味,一时间,一包香烟瘪了下去,地上狼藉地躺满了失望的过滤嘴。

一进厂门就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无聊再去拾别人的‘破鞋’。他躲在钉满了油毡子的车间外想再听听详情。

可铃响过了,再不进去翻牌子,今天算白干。进去吧,别人还在贬斥自己于脸无光,回家去吧,又担心别人更会节外生枝妄加杜撰。

把脖子往里勾了一下,咽下几口唾沫后,他迎着别人的‘噪音污染’象局外人一样推门进去,大家纷纷作鸟兽散,回到各自的位置。这给要面子的肖风活象腊月天泼了一盆冷水,装出来的若无其事的眼角顿时飞上了几抹红云。

大家没有象平日那样问候他,歉意地低下头去,他已默默的低下头去摆弄零件。

车间内一片机床碰撞的“轧轧”声迅速地制造出来,在他听来,多象世界末日的丧钟声。

用不着自欺欺人了,他用笔把他和倩林彩照划上了一个特大的“×”号。然后擦亮火柴,燃着了这保存了二年的“宝贝”相纸在火中劈劈啪啪地消失,彩色失去了,倩影失去了,黑色的阴影在颤抖在蠕动在低低地呜咽,一股焦糊味弥慢开,门开了,一股阴风扑过来,把黑色的余烬吹得他满身,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跌跌撞撞冲进来,连门都忘了带上。

错误,×,×,错误。

他倒不是后悔自己不该爱上她,而是认为自己为什么不预先了解好她的底细,而是认为她竟然瞒着自己再去“拈花惹草”这是不能饶恕的天大错误。

不管怎样他得放下这个包袱,从灰色的梦境中走出来,尽管他明白忘记也不太可能,因为她的一个顾盼一个痴笑都已深深地摄入了自己心灵的相机和脑的底片。

是的,爱上她纯属偶然,一个闪电式的感觉,也许这就是一见钟情的爱情,而这种爱情不知那位哲人预言失败是十之八九的事。把她从自己心内彻底地赶走,他下了二十年的决心可老是觉得怨枉了她,她不是那种人,她不可能那样做,是自己错怪了她,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自从发生了那个事件后,他不再相信爱情,他绝计要把别人带给他的打击重新转嫁到别人头上,开始玩弄起感情来,对象谈了一大群,都是不出一个月就吹了肥皂泡。他真的打心眼里不想再娶妻,一个人多自在,多轻松,要不怎么连歌曲都起名叫“快乐的单身汉”呢。

二十六岁那年,在父母的催促下,在亲戚的劝谏下,在同学的比较下,在介绍人的死求白赖下,他与本厂的财务会计淑华成婚了。

按说有了一个贤妻,有了一个温暖的‘小窝’后,他不该再自寻烦恼了,可感情这物件实在是神秘莫测,这时候他才后悔自己不该那样轻易地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于是一回到家,不是“阴云密布”就是“大雨倾盆”,把气都撒在寡言的妻子身上,淑华无头无恼地做替罪羊出气桶当然不甘心,就把状给告到公公婆婆身上。听到淑华躺在床上哭,他也叭嗒叭嗒流下了同情的泪水,是的为什么摧残温柔的她呢,人家还不责骂自己,自己真是太过分了。每当这时候,他就不由得将淑华拥在怀中,替她把脸上的泪珠用手绢轻轻揩掉然后紧握住她那瘦弱的纤手。

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为了淑华那份含蓄深沉的情,他不能再使她泪水涟涟柔肠寸断了,同居五年后的一个雪夜,他终于同意了淑华想要孩子的请求。这在他来说好歹了却了一桩欠债。幸福的惊悸使他懊悔自己的执迷不误,也使她终于实现了此生的最大满足,只有在那夜,他体味到了做丈夫的本能的愉悦,不过也使他徒增了不少的内疚。

因为既然五年来自己没有把心交给她,就不该这样来游戏淑华,伤害她的无暇的纯真,更不该把这痛苦和骗局绵延到她怀中那个不相干的小生命。

而她太需要一个孩子来安慰自己了,扶平自己破碎的心愿,排遣无期的落寞和倾斜。

窗外雪花飘飘,北风呼啸,她借他呆在卧室小憩的这一息光姐尽情地享用这少得可怜的温馨安详。

又是一个金秋了,枫叶在山坳燃烧如一片红霞,大雁在苍穹排列成“人字形”的阵容向南飞进军,云团朵朵,艳阳高悬,成熟的瓜果逸出沁香,世界用丰富来充适活着的人们。

一个小生命不可阻遏到到来了,“真幸运,还是个小子”人们都这样把喜讯传开去,可把象盼星星盼月亮般急着要抱孙子的母亲给乐坏了,一个电话就把他给传了回去。

白胖胖肉墩墩的小子酣睡在小被上,哎,这下倩林可把闲暇时做的尿布小枕头给用上了,她能不高兴吗。他应该高兴为她为孩子。

从此他决心强迫自己多呆在家里,替妻子洗尿布,帮老婆抱孩子,淑华知足了,他充分地拥抱这难得的时光,盼望子孩子长大但不要太快。

这时,她每每看到丈夫不倦的劳顿后仍为自己分忧时,她就会嗫嚅地向丈夫道歉“当初我不该向爸妈告状,害得你跪头做了保。”

“哎,都什么年月的事了,提他干吗!瞧孩子都吵醒了,来爸爸抱抱宝贝儿子。啼,我看咱们的孩子就起名雪松算了,没有比这更富象征意义的啦,意志坚韧而且傲岸不屈。敢跟命运抗衡。”

“好的,原来你几夜来又翻《辞海》又找《康熙字典》就为这个,孩子长大了一定会对你好的。”

“你不也很苦吗,一把屎一把尿的,要说报答应该先你。”

“我现在感觉我捡寻回往昔失落的许多音符,我真自豪,我真幸福,能有这么一位知心的汉子”

“嗳,我在努力向那个方向”说完他贴近淑华肿了的脸皮狠狠地吻了一下,把头埋在妻子的背后想哭。这时秋月似钩,把他的心挑在上面遨游,好惬意的秋啊,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冬天快到时,他下班后便到“中美”服装店为淑华购置了一件棉衣,把它亲手给淑华穿在身上,然后苦涩地冲她一笑,并用手在她的肩头上拍了拍,裂开嘴两眼定定地朝她说:“你真美,但愿这件棉衣不会大煞你的‘风景’。说完他进了书房。

他本不想接收倩林的留言,但碍于那售货员的请求,他才勉强地装入衣兜里,但决定不想看:要么销毁,要么出去后顺水让它漂到应该到达的地方。

但是那人的话依旧象追魂剑一样萦绕着他。“你必须收下这个条子,就为着我过去的不恭不礼,况且那个女人一再我许诺必须办到,否则她可能会轻生的,她说你应该还会来这里的。”

无奈他不得不把折叠成鸽子的信从信封内抖了出来,调集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象翻石刻经卷一样翻开来,上面写着:

肖风:

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地方伤害了你,自从那日你对我大发雷诞之后,就悄然地离我远去,有许多误会我想对你说清,即使你已爱上了别人,我真的不想让自己的坏印象在心爱的人心里保留一辈子。

如果还有余地的话,老地方见,相信到时候你会理解我的。

倩林

哼!臭娘们,这个时候准是人去搂空了再吃“回头草”,但凡一个明智的人,决不会再搭理你的,他把信纸举起来正要拼命地撕烂时。淑华进来了,一把将它夺在手里。

“这叫什么话说,就算现在走向陌生,也不该将她的信撕掉呀,保存起来又不碍事,我过去也过这样一个恋人,只因此有了矛盾,我便去信陪礼,不想他将我的信件烧掉,还复信说‘木已成舟不可挽回’于是我才死了心。”

其实二十七年前的五一节过后,第二天要不是肖风破天荒地来找她算帐,她决不会知道他目睹了她和劲东的事情,她开始抱怨这该不会天意,正好因此使她俩分手,为了得到他,不怕下火海上刀山她倩林是非上门去求他谅解不可,她想下了班去趟他家。

然而无巧不成书,正当他专心设计T恤衫时,门房师傅叫她去接电话。

电话是那老太婆打来的。“闺女,可不得了啦,你那位相好阿哥给卡车撞伤了,多亏我通知他的几哥们才把他送进医院,可惨哪,自行车被撞得不成个话说,血糊糊的手还楠着一包叫什么面友的东西。”

不用多问了,还不是为了自己,她瘫软地挂断了电话,搭乘公共汽车向医院飞去。

惨不忍睹,他的双腿血肉模糊,几次昏死过去,醒来时仍念念不忘那物件,呆张着白多黑少的眼睛为见到在身边而狂喜得想坐起来,可腿已失去了作用了,他一丝感觉都没有了,疯狂地绝望地号叫:“我的腿怎么了,不会断的不会……”又晕了过去。

医生要倩林出去,把进行截肢手术的耗告诉了她。她听后失神地倒在地上。

手术很成功,他在二小时镇定了下来,她才进来探望他,望着他残缺的肌体,她掉下了伤心的泪珠,可她不能太悲伤,以免会增加他的痛苦情绪,而降低药物的痊愈效果,打乱医生们的治疗计划。

这时,劲东敞开了封闭了许久的眼眸,望着床前伏着替他掖被角的她:浓密的披肩发,双眼皮,皎洁的牙齿,一双撩人的酒窝,一双葡萄粒般水晶般温润透亮的眼珠活象寄寓在浅水港湾中的一时黑白相间的扁舟,那隆起的乳房象两座平滑的丘陵,太美了,身段苗条的象一株凤尾竹,秀丽的好似一幅淑女的画像,明艳的仿佛经了雨的芭蕉……

经他这么怔怔地瞧,她羞涩极了,把脸低了下去,她是很细心的人,她知道自己不能把脸背过去,因为此时脆弱和自卑的他容不得半点亵渎的拒绝。而她的爱抚和配合才他迅速转好的一剂偏方。

在男人的世界中,女人是一首缠绵悱恻的小夜曲,女人是一片温柔的云。她知道,这时的他需要这些,而她有必要去做这些,必须去做。

劲东孤身一人是没有亲属料理的,当然她也就向单位请了长期假来陪伴,因为也只有这样做,她才稍微地将心灵的天秤平衡了些,但她仍然挂念着他,心内默默祈祷肖风不要因生她的气而耽误了工作,他的律师职业可容不得半点疏忽啊!她还记得自己要去跟他把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使他重见天日,她始终认为就凭她俩缘份是没有什么隔阂不会消除的,因此他就极力掩饰自己的忧愁,把一切精力都倾注在劲东的康复上,她想只要他一出院,自己就可以去他家了,一次不行二次三次……直到他重新接受自己,她觉得有恒心来让他惩罚自己的保守自己的内省。

自然她也清楚地记得三月三那天他的由衷的表白,那可真是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娇贵最最美丽的时刻,他拽着“红玫瑰”风筝的手将它送在了她的手中,向她跪下来请求她手中的“白马”。尽管那天天气贼冷象刀割一样生疼冠山上的风疾疾吹在脸上,但她根本没有感觉到冷,一股按捺不住的骚动随着血液遍布周身,并迅速地占据了脸颊,她一把将他扶起来,大叫一声“我愿意早日成为你的老婆”,倒在了他宽厚坦荡扑扑直跳火辣辣的胸膛,一阵阵热吻滚烫得使他微醉晕眩脖子眼粘缰朱唇舒适,真如同洁玉一样的冰掉掉进炉膛一样逐渐消溶,活象是一滴泉水跳进了被太阳晒得炙人的干涸的河床一样渐臻分解,霎那间,时间静止了,天空静止大地静止,只听到山岗大撩拔古松的虬枝迸发出一声声脆酥的乐音,只看到红的晚霞在他的瞳孔里燃烧,高大的山脉在沉默……

那恐怕是世界上最壮观最神秘的黄昏了,带着早春的新鲜的泥土清香,朦朦胧胧稀里糊涂又清清爽爽热热乎乎。

在劲东的伤势好转后,经医生同意不再要特护时,她象刚刚卸下枷板的囚徒一样又回到了大自然中,回到工作岗位上,用崭新的复活的锤炼了的意象组合抽象而又具体,倜傥而又得体的服饰,那上面好似有一颗解放了的心在跳跃,那上面真象有一种被梳子重新拢好了的思维在闪光,那上面总觉得有一股对新生活的强烈的珍爱。瞬间,她的双手灵巧了许多,她的眼睛亮丽了许多,一件件服装象她精心培育的花开放在别人的身上,她感觉到自己正走向神圣肃穆的艺术殿堂,将要成为中国第一流的服装设计师,不知咋搞得,又乱乎乎地与他身着律师服的他走进款款地踱入教堂的铺着大红地毯的长长走廊。

那几夜里她一直在思索去见他的台词,因为如果不慎重对待,她可能会造成终生的遗憾。哪怕是在劲东的床边打盹时。

三个月过去了,她的面容消瘦了许多,胴体也在变细,眼睑塌陷,目光呆滞的很,他想不再自私地靠折磨熬煎心爱的人来赶跑寂寞和病魔,那天夜里,正是他入院以来气色最好食欲最振信心最大的时候,他终于说服了她休息几天,晚上也不要来这里了。尽管这样说他心里在绞痛地滴血,硬把涌上来的苦泪又咽回肚子里。而她却是迫不急待地等着这一天的到来,首先是为了劲东,其次也为了她和肖风的和好。

这又是个秋天的黄昏,下了班的她象挣脱缰绳的野马,又象冲出樊笼的蒲公英,向心中的乐土——碾子沟22#箭一般冲去。

太不可思议了,太突然了,太莫名其妙了,这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怎么上帝光存心整自己,把普天下倒霉透顶的事愣往自己头上栽,而这一切,又不能不使她深思,她从肖风家的街门出来后,两腿象筛糖一样直打摆子,眼睛一黑脑一沉一屁股坐在公路侧面的人行横道里面的站牌下。

绯红的烧云在西天冠山的上空迟迟不肯隐去,在太阳已在另一个世界去运转放光时,顿时晚霞由红变灰变黑,气流凉了许多,向晚的寒风吹来掩起她特意穿上的呢衣的边角,她的脸微微地收缩了一下头一偏眼睁了开,这时她才想起自己是如何出来的,又如何傻呆呆地坐在这里。凭借天空中偶尔闪烁的星光她看到散步的乘车的一对对热恋中的男女手拘手肩并肩搭伴而行的剪影,心内不禁泛起一种莫可名状的凄凉。哎!“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但是属于我的那份快乐是什么呢,难道是永无休止的创痛和风雨。

是的,她完全明白他妈不会骗自己的,尽管不能排除她为了让儿子摆脱苦闷(因为由于她的原因,她可能会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沉默和愠怒)而编瞎话来自己。但是决不会那么做,从她焦急的神情可以看出来,而且她在她临走以前一再叮嘱她要好好劝劝肖风不要调到B市第一律师所去,因为首先是他最近“阴天”多,况且只他们两个人寂寞的很。

她真打心眼里感激肖风没有将实情告诉母亲,于是这个大丈夫男子汉深沉内含的个性便又在她心里润了色。不过,她也为他的此举暗暗抱屈,因为毕竟象火山一样喷发的气懑硬憋在心里他一定会受不了的,引起疾病那将是她最大的罪过和不安。

在前思后想苦思冥想中她回到了姑姑寺28#他的家。这长长的一段路他不知是怎么悠悠荡荡走回来的。倒好似要比坐汽车快得多。真比男人的醉了酒走路还不含糊。

刚象稀泥马一样躺在床上,就晕晕乎乎做起梦来。梦中刚能站起来走路的他向自己走来,眼看就到了跟前了,不料中间的地上裂开一道豁口,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早伴着突发的惊悸声陷了进去,而且还裂缝继续向自己这边扩张,她安全神经质了,想呼喊着去拉他却不可能,需要向后退却却又于心不忍,只觉得头皮发涩心胸绞痛,泪水象断线的珍珠扑簌簌撒落了下来……

她一惊,从床上直直地坐了起来,发现把搭在身上没有展开的被甩在了地上,这才知道是在做梦,满头的黄豆粒大的汗珠叭哒滴在身上,阴森森的暗夜里传来远处野狗的吠叫。

第二天她起得迟了些,草草地在小吃部填了些老豆腐油条,骑车如兔子一样来到厂门口。

厂院里看不到有人和车啦,情况很明显领导一定会责罚。干脆壮壮胆嗖嗖往前蛇行,不料被科长挡在设计室门口。

横竖是挨碜了,反正紧张也没用,但是她还是绞尽脑汁挖心思地思谋对策,这时科长先说开了:“倩林同志,既然你男朋友病情恶化了,厂里可以酌情多请你几天假,你大可以放心地去照顾他,以免弄垮了身子。”

“什么,劲东他……”她不敢肯定他的话,更不敢说出那几个鼎重的字眼。

科长从不跟人开玩笑,更何况地她。她勃子一扭,撒退上车径直向医院而去。

抢救手术在急诊室进行,她紧张而又焦急地在走廊里来回镀步,头发被手扣得象个乱草堆,靠椅在透过玻璃窗的日光中慵懒地无奈地淋浴着,只能听到手术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二个小时三个小时漫长得象隔了几个世纪,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用手推她,这才回转身,是主治医生以严肃的目光注视自己,镇定夹有几份悲悯,还用得着解释吗?绕开他想进去看,一声大喝把她给象一个木桩似的定在那里。

“我是想先给你一个思想准备,他下身全瘫了,再没有好转的可能了。”

“怎么可能是这样?……”她眼睛一张一闭,牙齿咬住下唇,尽力使自己不要冲动。

“不过说来也怪你,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好几晚上没有守护,正赶上入冬的天气变化剧烈,才使刚愈合的伤口又重新感染,是不是你跟他闹矛盾了,还是你想甩掉他,抑或是你没法面对惨酷的现实陷入困扰,不过不如何我认为你不该在这时离开他,因为当厄运降临时,爱人的关怀会是催春的号角,而即使你打算就此了结,也应当用友情抚慰失宠的灵魂,我作为一名医生,为了我可爱的病人,求求你,相信你不会不给我们协助的,当然我们也想突破陈旧的思路,征服这高难的伤情。”

她用满眶骤涌的泪水,用沉重的一个点头用感谢的握手手来代替此时怕已失去功能的语言器官。

对的,大凡一个有共同经历的人都知道,她要把与肖风的误解深深地吞咽下去,她要把晓东的痛苦当作自己的不辛,走下去,路还很长,她可不能倒下,尽管有时候她还想起肖风,想起和他在雨中花伞下的故事……

而肖风正是带着对她的失望和愤怒调离县城的,哎,这能怪他还是自己吗?不能,这只能说明命运多年,天不作美。是的,她尽量以上昏蛋来解脱自己,哥求一份被动和无奈的逍遥,正是在这个时候,她爱上了仙人掌,种了三盆,正是这时,她开始爱望远方的天,希望能侥幸飘起他放飞的风筝。正是这时,她害怕看电视剧,只一味钻入书籍的海洋中畅游。

自然,对于肖风不再抱太大的信心,可无聊极了时,她短不了给他在过的法院去电话,经常去他家造防,可他依旧在市里忙碌,连他母亲也半年了只能看到他寄来的照片,她记得照片上的他瘦了许多,老了许多,但纵有一腔苦泪,决不能在他哥亲面前放任奔腾,真的,她实在不想把自己的过失传染给别人,尤其是他一向尊重他的年事已高白发苍苍的母亲。

四个春夏科冬,四载花开花落,她熬过了多少个晨昏午夜,她寻回了多少次迷失了的自己。她开始象一株文弱的玻璃翠一样叶子开始打蔫,双手过早地结满了惨不忍睹的老茧,真不知这四年来她是怎么捱过来的。

“生活就像爬大山,生活就像淌大河,一步一个深深的脚窝,一个脚窝一首歌”这首歌最能形象地道出她的心曲。

而他出院后,本是欣喜若狂的她却又掉入了愁湖,不知道以后的她该怎样对他。

依旧是残废在床榻上,依旧要人来照料,尽管他尽力运学一些活来减轻自己“活死人的”厌世感,可除了能独自吃饭穿衣,又能干吗事呢?况且连自己微小的举动都会引起她的气愤,他不忍心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流泪。

而他更不想让她厂里的职工和邻居来戳她的脊粱骨,说她自讨苦吃,于是一种渴望她能早日解放的计划已在心中悄然诞生,他开始偷偷地在地上班时翻阅起书籍来解闷散心。

一天他看到了《故事会》上刊登的篆刻招生广告,象鱼得水一般地哈哈大笑,听到他的笑声太不平凡了,她躲在门外通过钥匙孔窥视,不想打破这四年来的最高潮兴奋。

进门后,她拒绝了要她去报名的请求,她又怕他会绝望,望着他丢落书的手,她勉强地为难地与他拉了钩。

笑声又响起来,可她又担心会搞垮他复原的病休,也许这样想不必要,就象劲东说的“你既然为了我好,总不能看我一辈子象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偷生吧,我要自立,我不能凭一个女孩子拼死拼活养活我,你知道我应该活得象个男子汉,我要挣钱回报你无私奉献,甚至这只是一个梦,可我不想听到你投反对票。”

也许他说的对,人就是这样,他辛苦奔波时,总想追求安逸和享乐,而真真让你闲适无所事事时,却又多想得到一份工作去表现自己。这幸许就包含着辩证的观点,这大概就是人不会失掉生存下去的勇气的原由。

有时候,她去肖风家去探访消息时,本起把发生在他和她之间的这场风波阐述清楚,可老是话到嘴边,总觉得没有公开的必要,因为如果他心中还有自己,就不会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彻底地忘却过去属于共同的梦。每每这样想时,就又把本来抱着的寻求希望的心情空白变得忧郁起来,令自己逃也逃不开伤心之网的打捞,虽然鱼儿的心还在一次一次在龙门前摔下来蹦上去……

不能这样下去,她去了“呀美”服装店,把信笺交给了那个棒小伙子,求他在见到他的时候交给他,然后匆匆地消失在暮色中。

终于有一天,消息传来:肖风已荣升市高级律师,而结婚将要在明天举行。

她觉得太出乎意料了,挂了几个电话才问清事实确乎如此,她浑身冒汗两腿发麻跌在地板上,桌角碰伤了头部,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衣服,殷红了地板,血腥味在扩散蔓延。

从此,她爱上了抽雪茄,或者老外烟。

仇恨是有些,但她并不仇恨他,却仇恨上帝为什么要折散这结伴的鸳鸯。

不怪他的,怪自己,怪劲东的出事,但能把气洒在他可怜的身上吗?这样一来,她越加苦闷,而唯一能使她开心的倒是劲东对生活的信心与执着。

这样忙工作忙照顾他忙为他取资料,二年时光不知不觉滑过,她为他的成功高兴,虽然她知道为此自己不知错过了多少回单位的旅游和娱乐,虽然她疲乏的很,但她的心很甜,只要他能笑。

最使他激昂的是他可以为人刻章了,平时人们上家来将要的样式和图案告诉他,在适当时取走,因此他变了许多朋友,他象一幢大厦一样挺立起来,他感到自己可以自立了,而且可以做一些对人有益的事情,陶醉在艺术的天地里。

他托不定期刻章的朋友为倩林买下时髦的服装和高级化妆品,偷偷地写上肖风的名字和一行简短的文章。

压压小礼,不成敬意,我已成家想你也已知晓,我不会忌恨你的,我们的友谊永远留在我心中,原谅我那一次的粗卤和轻佻,大胆地追求吧,你会拥有甜蜜的爱情,我在异地祝福你们幸福无量,前程似锦。

肖风

其实那一次肖风对倩林的发作,他是事后才从她口里打捞的,知道她为了肖风而痛苦而且一直陷于痛苦,他很生嫉妒,心里气乎乎的,但是这二年来的她的举手投足言语表情告诉他,她一直在爱着别人,心里根本没有自己,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的残废,而恰恰是因为自己出的车祸才从她那里得到那么多温馨的友爱和情同手足的情谊,但那决不属于爱情。

于是他不再计较她的冷漠,倒崇拜起这位东方女性的雅洁和纯情来了,他不再想用她的感激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渐渐的他产生了一种慊疚之感,他太可恶了,竟然想用无微不至的关心来换取姑娘的爱怜,自己太卑鄙了,手段是那样的令人讨厌。

看来爱情并不等于感激,用感激来兑换感情的人才真是糊涂虫不可救药的疯子。

正是为了弥补自己昔日的无聊和对她的近乎刁难和求乞,所以他冒名给倩林送礼物,一来为有情人牵线搭桥,二者也为了却自己负罪的心愿。

对于她对自己的精心护理,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可是甚于母亲和姐妹和恋人的奉献啊!他可不能作薄情人,他做梦都想把自己的阳寿给她加上,他多么愿意把她的灾难和苦恼请求上苍都加在他一个身上啊!而这又如何能跟一位不爱自己的姑娘对自己的关怀相提并论啊!

对于她,他是一个债务奴隶,他认为。

他正专心刻章时,她来了,穿着闪光的毛衣,一朵奇葩盛开在她的胸上,那可是玫瑰花呀,秋阳正洒在它头上,是娇羞吗?它粉红的醉意恰如惺忪的新娘。

她扼止不住自己,温顺得活象一只羊羔,迷失在他那广阔的胸的土地,那里有浓密的黑森林的枝叶从她的脸颠掠过,那里有滚烫的沸泉荡涤着她身上的寒气,那里有春天的气息在弥漫,她象河塘中的一根海带在舒展在起伏,她象小学生在音乐的伴奏下做广播操,她又象一棵白杨在清风的摇曳下婆娑起舞。她真得如广寒宫中不再寂寞的仙女,导头琴在手,美酒在手,伊人在手,有位佳人,在已身旁。

正当她尽情地享受这山泉般甘醴,去雾般迷蒙,甘橘般爽口的幸福时,一种愤怒的力量把她推出去老远,她滚下床沿,惊叫的声音使他懊悔不该这样野蛮。

能怪他吗?为了肖风与她的幸福,自己必须抛开儿女私情,尽管他真格的想要她。他不能不守信用,他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愿,他更不想使自己名誉扫地,去当一个第三者,让人们戳自己的脊梁骨。

但是因为这样自己就该把她拒绝吗,难道这突如其来的破天荒的她的骚动,会是因为她的感情饥渴,会是因为与他长期相处的冲动,如果是这样,自己应该原谅她。如果是因为报答自己昔日的关心,那不能感受,所以他后来发怒,这样会亵渎他们俩的神圣纯洁的爱情。而这又是她牺牲了快乐一直追求的最高境界。为了她的幸福,而不能使她享受这幸福。

他有维护她秩序的义务。

然而听了她的诉说与分解,他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去走以下的路。

她将肖风的结婚和怀恨等都统统一古脑地告诉了他。他也听到了她收到礼物后,看出了执笔者是自己,她感谢自己的好心肠,这一辈子虽不能与肖风结合,能与他这个善解人意心胸宽广心底无私的男子汉共同生活,也将是此生的最大满足。

她不是游戏人生轻率爱情,而实在是美满的姻缘难成,她要惩罚上帝,跟丘比特治气,嫁给劲东这个待他似亲人的男人。

这也许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人总善于在即使失望时也寻求希望,尤其在绝望时,对幸福的渴求最强烈也最不够耐性子。

为了她的快乐,他应该接受她,然而他不想让一位美丽贤良的姑娘身帝站着一位教人寒心的残废,那样是丢了她的容貌,她应该找一位健全的小伙子。

其次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己很可能在与他结婚的不几天,一觉醒来当她发觉他已停止了呼吸,那村她将是比死还历害一千倍的打击,他不想让在世界上停留不了几天的他给人间带来太多的苦难,到那时,她将成功为寡妇,守寡会痛苦,即使有人再要她,也会奚落她的脏身。哎,他不敢想下去,他不敢……

娄他镇定下来时,她已出了屋,只有月亮伴着他,把光丝泻在他那盆她给买来的文竹上。

远处,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一阵阵啜泣声,听来苦得象撞了把的甜瓜,也夹有几分桂花的芳香。

准是她,哭声变成了歌声,由远而近。

如果他有腿,早就飞出去看个究竟。

也许他出于怜悯,也许他出于感激,也许他出于发向内心的爱,他和她成了亲。

一年后生了一个女儿,起名旭红他老实喜欢得不得了,这孩子样子象他,而举动极象她。他老望着孩子出神,希望她长大当个律师。这个想法对谁都好。

从此,她把爱令部绘了孩子,再从对孩子的爱里抽出一部分给自己名正言顺的丈夫。

孩子满月那天,邻居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婆也来庆贺,还说:“你们本该早就结婚的,要不那能发生那次车祸,带来灾难。”

可能她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她不相信人为,只信命运,他也一样。

但这幸福的感觉不长,孩子一上学,她就又生出莫名的烦恼和苦闷来。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当初仓猝与他结婚本身就是美丽的错误,她不敢有空闲的时间,生怕肖风又来占据他的思想。

但是她最终还是无可忍何地不可自拔,就象被雪崩压在冰块下的登山队员一样岌岌可危,也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尽管她知道说出来他会受不了。

那是晚秋的一个夜晚,她开了好几次口却怎么也说不下去,哎,自己也太自私了,再跟他享受一夜天伦之乐吧,况且他指着月亮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当太阳光钻进屋内把她催醒时,他感觉不太对劲,窗台上几天没浇的文竹枯萎了,枝叶落下一地。再看他时双腿已蹬得直直的。

他不会死的,是睡着了,过一会儿他总会醒过来,但她失败了,等了一天他也没有再醒过来。

她悲痛地哭不出声来,眼泪不知到那儿去旅行,要调集来要很长的时间。

他的朋友们(那些喜爱他的篆刻的人们)出钱出力帮助她把劲东埋入黄土。

从此,她彻底寡言了,人们都认识她,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哑婶”,经常在姑姑寺的街上流荡着,象西风中的枯草这会在这儿,一会儿不定又吹落到什么地方。

渐渐地,她的腹部突兀起来,口内常涌起一种酸涩的感觉。她知道是有了,没疑问总是那个夜里成的。她从心里恨自己不该产生那种不吉利的念头,也暗自庆幸他还算有服气。

十月怀胎,一着分娩,她生了个闺女,取名为黄昏,为的是纪念劲东与自己认识的时间,更为的是叫得悲惨一些,让那些倒霉的事情避而远之。

然而命运并不因为此而轻侥了她,黄昏在三岁时得了肝病,面黄肌瘦,头昏眼花。她后悔不该起那样一个凄凉的名字。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她可该怎么向死去的劲东交待啊。

黄土高原上的寒流不可阻挡地到来了,小城活象一个地狱,天空阴灭得如一团丧布,屋檐垂挂着没一得及落下来的水线,雪要没有预备之中撤下来,覆盖了房顶,覆盖了院子里的一切。

那棵果树没有包上茅草,冻死了还站在院当中,这个被雪映得白亮亮逼人眼的夜她再也不能活下去了,手里的孩子已是一根冰榻。

她怀疑是没有生上炉火冻死的;但白天的气温高得很,是她满脸冒汗要脱脱棉衣的,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说服他。

星期日,在学校住宿的旭红回到家里,发现妹妹已冰凉,扒在死尸身上大哭,直骂母亲不负责任折腾了妹妹害了一条性命。

不能再放在家里了,黄昏到了,她抱着小女往西头的小山坳里走,急的纹乱的脚步声在落叶上响起来,旭红的哭声象环的流不出去的泉流,汩汩蹈蹈蹈时而高爷,时而低抑,晚霞滴着惨红的血,把云朵山峰田畴都仿佛在红色的大染缸里捞出来的一样,静静地体味这苦涩的白昼的结束。

她只能用加倍的工作来冲淡这致使的痛苦,但总是一闲,便生出许多狰犷的鬼魅的脸谱来,它们在朝自己狂笑,自己虽然浑身流汗脚板麻软,但转念一想自己的两个亲人都在它们的手下服役,便壮起胆来,跟它们理直气壮地要人,也许是它们害怕她那张失色的脸盘,也许它们更恐惧她的眼象一团火在烧灼,它们却步了,掉围头逃掉了,只剩下一尊尊张牙舞爪怒目而视的泥像,她不敢想了,一愣怔,又回到了可怕的没有阳光和生气的世界。

旭红升了县重点中学了,这一天她快活得年轻了十岁,满脸放着兴奋的光芒,她常常乐得直打哈哈。

但是这愉悦没有停留太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丝忧烦象河中石块激起的水潦涟漪一圈圈扩大,就是这以后孩子在学校会被人欺负的,一个没有爸爸不知道父爱的女孩,生来又脆弱得很,她可怎么在同学们面前把头抬起来啊!

而且生活并不是一句话那样简单轻松,会有许多根本不曾想过又不想去想的事情要你去不得不考虑。二个女人的家庭在邻里看来也不过是风中摇摆的草屋,不过是风中摇摆的草屋,不过是水中漂流的浮藻,很多清苦你不得不去迎受,很多蔑视你不得去用眼睛看下去,很多坎坷的路也要你去走。

尤其是看到人家契妇将雏融融乐乐的夫妻们时,她想到陪伴自己的仅仅是四堵聋哑的墙,一个人把香喷喷的饭菜盛上放在嘴边时,肚子直打嗝,怎么能吃得下去呢,要不是还有旭红在牵连着自己,她真想绝食而亡或者跃入青池以断怨艾。

终于,急风骤雨般地她和本公司的司机宝元结婚了。为这个迟到的婚姻,她心里乐得如醍醐灌顶,他太富有男子汉气息啦,爽朗朗的笑声,火辣辣的作爱,皱巴巴和莽撞的性格。

他对自己太好了,使她觉得要胜过晓东,因为宝元为能娶到她而高兴得叩头作揖喝酒,而晓东在新婚时也只不过喜得绕巷子跑了三圈。宝元一直管自己叫老婆,粗犷中扑闪着呢爱的火苗,晓东却喊自己的名字,太文皱了些,几分爱怜。

而且他很细心地照顾自己,为自己读报纸也要巾上大围腰下厨房,还给孩子去送学杂费并按时为她熬药。也许中年的男人更会了解女性的世界,相对说青年的男孩则相比之下粗心了些不耐性了些。

岁月在悄悄地吞噬着她的无奈,并给她留下润泽的甜蜜之雨在心间。她直到这时才完全忘掉昨天忘却肖风忘记不幸的光环。

雁夫雁来,寒暑更迭,三年的天空一直蔚蓝,三年的大地一向丰收,旭红已是高中三年级学生了,高考迫眉睫,于是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多亏爱女心切的宝元经常去看,也平衡了她空虚的压抑的情绪。

这段时光女儿不在跟前,宝元更充分地表达了对她的关怀,睡前为她按摩,早晨起床后与她一起散步,中午与她一起收听上广播小说。她回到了初恋时代,脸上又开始涂抹起化妆品来,头发也开始飘柔起来。他则完全沉浸在爱海里,心情吮吸着春天一样新鲜的气息。

生活如果常是这样,那该是多么的惬意,但幸福和灾难常常只有一步之隔,当幸运的光环正罩在一对伉俪身上时,灾祸之足已踮起脚跟,悄悄跟上。

星期日,浴后的宝元还准备陪妻子去公园玩时,电话铃象催命鬼一样响了起来。

他把单位要他去银行取款的消息告诉了他,尽管他不想离开俊林,但任务如山倒,只能摇头加叹气表示无奈,然后轻轻地抱了一下她走了。

这是秋天,外面下起了连绵的恼人的雨,疲惫的闪电和倦怠的雷懒的闹腾,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梧桐叶上,落在明亮亮的马路上。她感到今天不对劲儿,正站着在窗台瞭望外面的世界,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她是不信迷信的,但越来越多的变故和恶运使她依稀觉得冥冥空中肯定有一个天国,上帝的眼在瞪着地上的生灵。在他打瞌时,谁都可能被妖魔撞上,遭受苦难。

中午他没回来,下午也很快地过去了,她猜测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他尽量认为。因为以往灾难降临时,时光总是难熬得揪人心,而今天他却没有这种感觉。

但夜晚十一点多时,门被叩响了,她很兴奋地去趿拉着拖鞋开门,设想开门后的第一个动作应该是给他脱下雨衣,随后替他用湿毛巾揩一下劳累的脸。

但她失望了,进门的是一位陌生的小伙子,清秀的脸蛋上落着一朵忧郁的云,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肯定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请小伙子坐定后,他先谈天气,再谈取款的事……

听着听着她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嚎叫一声倒在沙发靠肩上。直到当过军医的他把昏厥她给救了回来时,她才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噩耗。

是的,宝元为了保护集体的财产工人的工资,不幸被歹徒用弹弹簧刀击伤了肋部,肋骨断了三根,斜穿肺部鲜血撒了一地,洒红了衣服,染红了人民币。由于他的周旋,最后公安人员及时赶到,当场抓获了抢劫的罪犯。但是宝元在救护车火速送往医院后的五分钟内告别人了生,只留下一句话:“希望单位能照顾我的妻子和读书的女儿。”

去了,他带着没有对家庭保护下去的愧疚去了,尽管他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有风有雨,但作为一名党员,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和不让坏人得逞的忠诚的心去了。

他葬在了西山的公园,为的是让活着的人知道他的奉献,为的是让后来的人从他身上找一人生的价值取向。

山在低泣,水在流泪,火红的枫叶林象是一面苫在他胸上的党旗。那挺拔的苍松翠柏活象是他伟岸的身躯。野花怒放,聚合成哀悼他的花环。山鸟野雀也唱起了怨屈的赞美词。教堂的钟声响起来,木鱼敲响,秋天的黄昏有许多人来过碑前烧香。一条小径在荆棘间踩了出来。晚霞壮丽了个够后隐退下去,只有她还在风中瑟缩地嚼着苦涩的草根,向远方失神地打捞他的形象。

已是不惑之年的她,默默地把担子接在了窄小的肩上。对于这一生的滋味,她算尝够了。但生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子女乃是最大的生存下去的原因。

丧夫的阴霾刚刚消失后,喜讯传来:女儿已高中北京政法大学。她不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再加上为女儿准备行李的劳顿,一下得了个中风不语。

女儿走同学医院院长女儿的关系把她送进去治疗,并通知远方乡下的叔父。弱小的她只能这样。

刚刚办完哥哥丧事的他才回去把庄稼收割完,就收到了旭红的信。天下还是好人多,婶婶要叔叔快去看望,并带上了卖猪得的五百元钱。

“有我在家里撑着,你不要挂心,嫂子的身体重要,快些去吧!还傻愣啥”

直到叔父把钱交上去,大夫们才开始用药,过了十多天,他看嫂子的病有起色便匆匆起身回去了。

临走时,嫂子哽咽着,眼泪象断线的珍珠,她想说一句感激的话,但病仍没痊愈,她只得示意旭红去送一下。

火车快开动了,旭红把包子递给叔叔,她想说的千言万语这时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到了大学好好读书读出个名堂来,给咱们苏家争气,给你爹妈争气,给叔和婶争气”

望着他古膛色的被太阳晒烤的脸和深沉的明亮的眼睛,她使劲地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俊林出了院,女儿早在一个月前被叔父送到学校,并且还为她带了学杂费用,她就安心地按小叔的意思疗养了个把月后,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

这样她一个人上班挣钱纵维持二口人的生计,她觉得欠小叔和妯娌的帐太多了,几次拒绝了他们给寄来的钱,不过他们特意为自己刨下并配好的中药,她还是接收了下来,并按时熬着喝。

四年星移斗转春花秋实,女儿毕业后分配回县法院,而她却累成了病秧子,不是胳膊不舒服,就是腿下灵便。

转眼女儿到了找婆家的年龄。她真打心眼里高兴,因为自己总算把孩子养大成人了,但另一种袭击她多次的恶雨又将向她进攻了。

她本想一直工作下去来缩短自己的无聊,但又因旧病抬头不得不提退休了。心里这个窝火劲就甭提了。

一天女儿下班回来兴奋地在屋外喊上了:“妈!今天的运气真好,半路里东出个‘干爹’来。”

她桩桩件件地听女儿的分解后,端详照片时忽然脊椎如受万斤重锤一击,从椅子上跌坐到地上,气愤地喊到“是他,一定是他,我们不能跟他攀亲,听见没有旭红!如果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的话,就听妈的不要答应他。”

鉴于妈的过激和冲动,她想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便顺水推舟地应承了下来。

“妈,可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这怎么好意思去废除呢,况且我还去了他家,见到了永刚哥和卫华嫂。听说他们快有宝宝了。”

不乔对他还有些当年的崇拜,还是为他的子嗣拍手叫绝,她刚才的不满云消回散了,但马上又迫不急耐地问道:“你干妈她怎么没听你说起呢?”

“听干爹说,二年前已经得脑水溢血暴亡了。”

“哎!怎么好人总是不长久呢?”她的心仿佛是夜空的星光,在向浩瀚的宇宙抽射自我些微的光晕。尽管别人从不知道。

于是话匣打开了,女儿把自己如何在受理案件后去向肖律师去请教,又如何在法庭上辨论将肖律师听得心服口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她也讲发生在她和他之间传奇性的故事讲给已成熟了的女儿听。听得女儿也扑籁籁地直掉泪哭鼻子。

而无论旭红的才干或是气质已足够肖律师重视了,再加上后来他知道了她的母亲就是俊林,便硬是要认这个干女儿。当然如果她不是俊林的女儿,他也可能要认的,只是恐怕没这么快。

老肖其实也早在一年前退休回了平定的旧居,他也多次想鼓足勇气看望她,但不知怎的,自己好象有什么地方冒犯了她惑恼了她。

他在市法院一直看得起的书记员乔字,是一位稳重靠实的男孩。他也看得出旭红跟小乔频繁接触总那么谦让敬重,于是在中间做了目下老人。

江帆和旭红结婚大喜那天,他也到了,但他一直回避俊林,自然她也同样避免与他碰面。

她也清楚地记得她退休的那年也是秋天的黄昏,听到同车间内与自己处得不融洽的工人在窃窃私语。大意是肖风的儿子明天结婚。她听了,又是喜又是悲。一种复合的感觉使她一下班就冲出厂门,徜徉在人欢也叫的街上。

他把所有的辛酸和快慰都向她倾吐了,她把一切的困惑和超脱皆对他无所保留。他们不知道一切已逝的昨天由谁造成,他们觉得根本没有埋怨对方的必要。

生活是一程程悠远的旅程,而人们则好似远足的驼队,要穿过戈壁风口,也要有平原草句供你的歇息。生活是一条太空航线,而人们则是航班,要经受冷气流的困扰,也人圾透明度好的时光。生活是一棵不应倒下的树,有落叶纷披的悲壮,更有郁郁葱葱的繁荣。

所以,面对风雨,我们不应做屋檐下的鸽,做一中鹰去搏击长空,唱一首生命的歌。面对无奈,我们扬起笑脸,嘲弄横过来的阻力。面对幸福,不必过分地沉醉,努力去拒绝不幸的光顾。

“我们应该去相识的地方去转转。”她提议。

“行,好。”

他们不约而同地为对方购了一件棉大衣,给对方披上。人们都把艳羡的目光没向他们。

那个当年的棒小伙子也不在了,一切昨天的影子都还在,只是门楣上的“呀!美”换成了“雅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