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

飘逸的秋雨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6-08 20:13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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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如此静谧而优雅的诗词里,竟然蕴藏着这么一个感人的故事。一个并不很新颖的故事,到山区教书的新宇呕心沥血十年,最终积劳成疾,而爱慕他的新雨在十年之后去寻找,却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新雨最后留下来完成他未完成的工作。守着一份爱。问好作者。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这是唐朝诗人王维著名的《山居秋暝》里的诗句,而每每读这首诗,我都会想起当年中文系的两个新雨(宇)。

昨夜,我就梦见了他们。

1990年Q大中文系,有两个班:901、902,901有个女生刘新雨,个子不高,一米五几,相貌平凡,但进校不久,便展现了她惊人的工作才能和华丽的文笔,被班里选为班干,继而被学校拉到了学生会,并担任了文学社的理事。902的男生刘新宇,一米七五,高大英俊,同样工作能力突出,领导才能突出,直接就当了班长,进了校团委会。

知道他们的故事,因为我是他们的师弟,同时也在文学社里做事,和他们就成了好朋友。

在外人看来,两个人除了工作交流之外,本不应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因为两个人根本就不配,高矮不衬,相貌不合。

确实,他们的故事只是同学或一般朋友之间的故事。

一开始,因为还没人分清谁是谁,于是他们的信件经常被送错了。在交还信件的过程中,一来二往,两人就成了朋友。后来在学生会与团委会的工作中,两人又经常接触。仅些而已,新宇对新雨没有过多的其他感觉,大一的第二个学期,新宇就有了女朋友,是英语系的宁小海。两人的感情非常好,已经在花前月下订下了海誓山盟,相约毕业后就结婚。新雨呢,一开始就喜欢了俊朗的新宇,只是因为自己的相貌,她是有自知之明的,抑或说是自卑。她只在心里默默地喜欢他,之后,默默地爱着他。没有人知道,直到他们毕业时,才渐渐的曝光。

世事总是不在人的意料之中。

大四毕业,新宇响应国家的号召,自己提出要求,到桂西北去教小学,去为孩子们贡献自己的热血。新宇约小海去,小海不愿意,家人也不同意。两人为此吵了好几次,之后,新宇拿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大箱子的文具,踏上了开往BC市的列车,而他的目的地,是BC市的Y镇的一个小山村。

新宇离开时,小海没有去送。作为朋友,新雨和我去送了。列车开动,我能感觉到新宇眼中的伤心泪光,也感觉到新雨的怜惜和疼痛的爱意。

新雨呢,靠着父母的关系,分配到了市教育局,谋了一份轻松而吃香的差事。

两年后,我也毕业了,回到了家乡工作,渐渐,我便失去了两人的消息。

公元2000年,这是人们谈论已久的千禧年,一个永远忙碌的千禧年。记得那年,有人杞人忧天,说这一年会出现千禧虫,世界会灭亡,地球会消失,于是他们却又不知怎么是好地忙碌着。还有人自欺欺人,他们要赶在这一年生个儿子,因为这是一个“世纪之子”,会有许多福份的。

而我在冷眼看着忙碌的人,无动于衷,直至接到了新雨的电话。

新雨说:“我要去看他,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把我的爱带到下个世纪去,我要告诉他,我爱他。你愿意陪我去吗?”

于是,我们请了假,前往BC市,对于远方,我们仅仅记住了一个地名Y镇。新雨和新宇一样,带了一大箱子的文具。

列车上,我们谈了好多。

我问新雨:“新雨,这么多年,你还好吗?你和他有过联系吗?你一直都在等他吗?”

新雨幽幽的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天空,还有就是奔腾而去的群山。

“毕业后的两年,我们常写信,只是,也不知道是哪一年了,我寄去的信便如石沉大海,再没见他的回信。再接下来,我就不再写了――不,还继续写,只是没有再给他寄出去,都放在我的箱子里。”说这话时,新雨的手不禁抱紧了胸前的一个包,我知道,那里有一个女孩十年的心事。

我叹息道:“难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有中意的人吗?也没有人中意你?”

新雨回过头来,嘴边挂上一缕微笑。

“有的,只是我无法忘记他,每次都拿男朋友和他比较,最终谈了几个都没有成功。”

我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相思,这是一种怎样的坚持。这时,我看到她的侧影,在车窗外的阳光照射下,脸上泛着光辉。

车到BC市,已是入夜时分,晚秋的BC市,显得有些冷清,微寒的北风吹来,店铺的、马路和种种声响似是为它助威,行人车辆稀少。

而此时,已没有前往Y镇的客车,离开车站,新雨恋恋不舍的回头张望,不甘的眼神,落寞的神情全表露无遗。

“十年了,也不在乎再等一个晚上,明天我们赶早就行了。”我劝慰她。无奈的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来到车站,购买了前往Y镇的车票,迫不急待的跳上了车。路上,我们几乎没有多少交谈,我不时的望着窗外的景色,打发无聊的旅途,有时靠着座椅打盹。

新雨呢,默默地坐在那儿,默默地,只是不时地往车前进的方向看,却又都失望的收回目光。其实,BC市离开Y镇有二百多公里,没半天是不会到达的。但我没有劝她,我怕她那澎湃的心被我一个不小心,会象决堤的海,无法阻挡。

向前,向前,车终于在中午一点进了Y镇。

车还没停稳,新雨就站了起来,双颊微红,两眼的透亮,看得出她内心是如何的激动。

可是,新宇在哪?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Y镇。正在那里一筹莫展的时候,新雨想出来了。“我们到教育组去,教育级肯定知道他在哪儿,也许还能有车送我们去呢。”“对,他们会知道的,一个镇有多大?况且新宇来了十年了。”

向路人打听清楚教育组的位置,我们直取教育组。

但教育组里空荡荡的,几乎不见人影。一种不祥能上了我们的心头。

后来,我们找到了一个正在值班的人,便向他打听新宇的消息。他没有立即回答,上下打量着我们:“你们是刘老师什么人?”“哦,我们是他的朋友,这位是他的同学新雨,雨水的雨。多年不见他,想来看看他。”我向他介绍。“哦,我姓李,叫我小李吧,刘老师在M小学。他……他就要走了——”小李说着,泪就流了下来。“你们今天去,也许还能见上他最后一面。”新雨抢道:“他怎么了?”“他已经病危,处在弥留之际。”小李痛苦地回答。

新雨只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我赶紧扶她坐下。许久,她才缓过来,泪已经满脸。“那怎么去?”我问小李。“我请辆三轮车送你们去吧,我还要留守,不能陪你们了,我会通知他们接你们的。”“好的,谢谢!”

伏于我肩的新雨,泪不停地流,只是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哭吧,哭出来会舒服些的。”我说。

“啊!——”新雨终于哭了,她筑了十年的堤,此时,再也无法抵挡奔腾的洪流,一泻到底,淹没了所有的空间。

车外,渐行渐入山中,路越走越难,三轮车也越来越颠簸,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住了。

路旁,两个瑶族汉子等在那里,原来,是教育组的小李通知了在M小学的校长,校长便派了他们来接我们。

汉子接过我们的行李,捆起来,用扁担挑着,走在前面为我们带路。

山路崎岖,时急时缓,整整十里地,就我们四人走在路上。

空山。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新雨的啜泣声,瑶族汉子的扁担发出的吱吱声。

不时,有鸟儿飞起,飞落树枝头。

山风沙哑的吹着,落叶树的枯黄的叶子沙沙地响,秃了的枝条无助地抽打着空的空气。

有溪流淙淙的跌落,轰然的在岩石上击得粉碎,却又呜咽着向前流去,向山下跌跌撞撞的蜿蜒。

山石,一律铁青着脸,肃穆地守在路边,立在山坡。

沿着山路,我们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我的腿都已打颤,而新雨更惨了,脚板都磨出泡来了,但她却坚强的走着,没有提出要求休息。那两个瑶族汉子自始至终也没有言语,偶尔,停一下等我们。

日暮时分,我们终于看到了M小学。

红旗半落,一座教学楼半倚于苍苍的山腰。有哀哀的乐声传来,还有阵阵地哭声。

一路都很坚强的新雨一下子就软了,倒在我怀里。

“我怕,我怕见到他。”新雨哭着说。

我无语,但来了,又如何能不见呢。

M小学的教学楼前,围了一大堆的人,有穿着各式民族服装的村民,多的是学生。他们有的安静、沉默,有的哭泣、流泪,有的蹲在那里,痛哭、呼喊。

我们被带到教学楼里,新宇,就躺在教室里,躺在用板凳拼成的床。只见他脸色苍白,已是瘦得皮包骨。

新雨见到人,哽咽了一声,晕了过去。

我赶紧扶她坐下,M小学的校长过来,掐着她的人中。幽幽的,新雨醒了过来。她扑到新宇的身边,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你知道吗?十年了,我有多少话要对你说,可现在,你却要离开我……”

弥留中的新宇缓缓地抬起手,紧紧地握住了新雨。

“新雨,你--终于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新宇停下来,歇了歇,接着说:“新雨,你--知道吗?我爱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新雨双手去握他。

“但--我要走了,你一定要保重,好好--活着。”说完,新宇的手一松,走了。

“不!不要离开我!”新雨叫了声,再次晕了过去。

M小学的校长让两位瑶族妇人赶紧把新雨扶去宿舍休息,然后又安排了村民办理新宇的后事。

期间,校长断断续续地为我讲述了新宇的事。

自从新宇来到M小学,他就把学校当作自己的家,除了到镇上为学生购买学习用品,从来没有离开过学校一天。以前,学生经常辍学,新宇来了之后,为了学生的前程,他做了大量的工作,学生都喜欢他,再也没有学生辍学。他还把自己的工资几乎都拿了出来,为学生添置文具、作业本,为学校添置粉笔等等。为了学生,他呕心沥血,付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按照瑶族的葬礼,村民们以最高格的形式安葬了新宇。

在他的坟前,新雨跪在那里,拿出她十年来给新宇写的信,流着泪,一一焚烧。十年的心事与相思,现在终于有了托付。虽不曾有山盟海誓,却胜似磐石的爱,无声胜有声。

身后,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人群,哭声震天,回荡在山里,久久不绝。

是谁?谁领的头?学生们朗诵起了诗歌: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那是新宇教的诗。”校长说。

我亦随着学生,一起朗诵,一遍,两遍,再一遍,再两遍……

新雨决定留下来,她要完成新宇未竟的事业。我知道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只有一个人离开。

山路上,我再次听到了那首《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