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温柔

一.

提起夜，感受到的总是孤独和寂寞，窗外弥漫着得浮光掠影混杂着不解的思绪。我总是在夜来临的时候，开着窗，遮挡上厚厚的窗帘，任风肆意的舞动，让透过的薄凉月光在我的指间飞舞，近在指端，却永远也无法触及。

忧伤占据了我的每个夜晚，而疼痛更像一只固执的黑色飞鸟徘徊在我宿命的伤感中不肯飞离，我只能默默的承受，这就是我的宿命，我只是还知道，我还活着，仅此而已。

活检确诊以后，我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要不要对父母说。我患的乳腺癌，远在异地的父母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我是他们的全部希望和快乐。最后，我决定不告诉他们。

外面的风很大，恶意的揭开了厚重的窗帘，一片柳叶随风飘入，我轻轻的捡了起来，把它握在手心里，不忍丢弃，因为，我相信它还有些许的生命气息残留。

死亡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也许一阵风就会飘落，也许会悬挂很久，我从不惧怕死亡，我没有去做手术，死亡在我的面前是那样的遥不可及。我最惧怕的是身体的残缺和凌乱，这种恐惧压倒了我对疾病的忧虑，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这样维持下去。

可病痛却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平静，它在不停的集聚能量，它正一点点的露出它本来的狰狞面目，扑罩着席卷而来。疼痛先是不经意的悄悄走来，小心翼翼的用它的毒针在我的身上刺一个口，然后，把它的毒液一点点的输送到我的身体里，直到全面瓦解我所有的感官。疼痛肆意猖獗着，无处不在又无孔不入。我所有的感官都成为储蓄疼痛的容器，我不得不大剂量的服用止痛剂。疼痛顽强的活着不肯低下它高昂的头，又仿佛是一只战胜了强大对手的恶兽，喘息着随时准备用它的黑暗将那仅有的一线光明吞噬。这时，胃液也翻滚而动，空空的胃无法承受大剂量的药物，一阵阵的痉挛着，我绝望的放弃了所有的抵抗，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竟是这样的无力，无力摆脱，无法逃避。我发不出声响，连呻吟的力气也从身体里剥离了。生命对于我来说显得毫无意义，它只是疼痛折磨的跑马场，我觉得自己的意志已经走到了尽头。

胃液翻滚着带着汹涌冲出垭口，我不停的呕吐，直到吐出黄黄的胃液才略感清爽，疼痛似乎也一下子蛰伏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不肯出来。当所有的疼痛都偃旗息鼓，我只剩下了疲惫。把自己丢到床上，昏昏沉沉的竟睡了过去。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轻轻缓缓的温柔的停留在我的脸上，我抚了抚额前的乱发，挣扎着坐了起来。看了看表，已经是午后的两点了，伸出手拿起了电话：“林，我病了，很难过，没有力气，你能不能给本小姐带点救命粮？”话刚说完，我便按下按键，无力的靠在枕上。思绪却无端的飞舞起来，不肯停歇。

林，是我的大学同学兼死党，俊朗而阳光，我们一起翘课，一起玩乐。

他通常会在暖暖的午后，戳着我的头说：“死丫头，我这么英俊的大帅哥怎么能有你这么个死党，你耽误了本人的大好时光，耽误了我的青春年华，我的损失你得赔。”眼神无比的娇宠，一丝丝的温情直透出来。我只能做无心状：“你这个家伙，要我赔你青春，我还要你赔给我呢，你整天跟个流鼻涕要糖吃的小破孩似的跟着我，搞得那些帅哥都逃了，哼，我的损失比你惨重。”他哈哈大笑起来，只是，把那抹深意隐藏得更加幽深。

其实，我不是读不懂，而是不想碰触。我总是惧怕，惧怕失去。

爱情，就如肥皂泡，在最美的阳光下发出七彩的光，可一旦经历时间，经历现实就变得一碰就碎，不留痕迹，这些总是让我伤感。我不敢爱，这样淡淡的相顾，浓浓的深藏或许就是爱的另一种诠释，温暖而熨帖。

毕业的时候，我留在了这座城市，林也留了下来。他坏笑着对我说：“我们是绑在一起的两只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我淡淡的笑了：“你真烦人。”

林一直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未曾走离半步，他总是默默的为我打理着一切，我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缘于一个爱字。只是，只是我的太过敏感让我无法坦然接受，我怕，很怕，很怕那张纸弄破会变了心绪，变了这份美好。

恍惚中，我的头脑开始混乱，我只能沉沉的再次睡去。

待我醒来时，林就坐在我的身边，温柔的凝望着我，我抬眼，他却把目光移向别处。

“你醒了，看你睡得跟头死猪似的，没忍心叫你，猪头，起来吃些饭吧，我给你煮了粥。”

“哦，还算你有良心。”

林转身走进了厨房，端着一碗小米粥走了进来。我想笑，可却没有力气笑只能无力的翘了翘眉角：“你这人，可真是的，我又不是生孩子，做什么小米粥啊。”“你个白痴，小米粥养胃，我一进屋就闻到了呕吐的味道，你这个混蛋，昨晚是不是喝多了，去死。”他的眼神有些狰狞却又无比的温柔。

我耸了耸肩膀，未知可否，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病，这当然也包括林。

林坐到了我的跟前，把碗递给我：“快些趁热吃吧，我都热了好几回了，你这个笨蛋，怎么不爱惜自己。”我努力的挤出一丝微笑轻轻的说：“谢谢。”林有些不相信的看着我，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你没发烧吧，你个小神经今天终于良心发现，发现我对你的好了，这是个圈套，我得小心了。”我没有力气多说话，也懒得去理他，低下头只顾吃。

林得眼里充满了深情，我无法抬头看那眼中的一脉深情，我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我不能沉醉在这样的深情里，那样，我只能害了一直爱着我的林。明明是无法给予却又真的无法割舍，我忍住流转在眼底的泪，不让他们落下来。

二.

疼痛这只无处不在的飞鸟总是不肯飞离我的世界，一次次得放弃，一次次得折磨把我推人痛苦的深渊，我不得不去医院。

医生只是冷冷的告诉我，必须手术，必须切除，必须做放化疗。我知道我无法选择。

在我做手术之前，我决定去找林。

“林，我想把自己交给你。”林吓了一大跳：“我猜，你一定是神经出了问题，要不就是让哪个坏蛋给强暴了。”

“呸，你个不要脸的，你才让人强暴了呢，本小姐春情萌动行不行，看在你陪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才做好人好事，解决一下你的问题，顺带也解决一下我的问题，别废话，你要还是不要。”

“我猜，你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说来听听，如果你惨遭不幸，我替你复仇。”

我已经顾不上感动，我已经被这厄运压的喘不上来气了，可我不能吐出真情。

我一步步的逼近林，把我冰冷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笨拙的亲吻着。林没有想到我会如此，挣扎着想要推开我，我紧紧的拥抱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林挣扎的身体慢慢的缓了下来，随后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温热潮湿的吻如火如荼。

林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好吗？”

我想我得给林一个解释：“林，这些年了，你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你的好，也懂你的心，只是我总是惧怕失去，才装做傻傻的不知。我病了，需要做一个小手术，可是却会影响我的美丽，我想在我做手术之前把自己交给你，我要把完整的我交给你，这就是实情。”

林把我紧紧的抱住，泪水滴落在我的手上，把我的手砸得生疼。林一再追问我到底是什么病，我只有闭口无语，心冷似冰。

红色的葡萄酒在月光下像陈旧的水晶，热烈而不失温暖。我们一杯一杯的喝着，深醉之后，我把自己交给了林，床上一片殷红。我完成了一个完整女人的仪式，我恋恋不舍。我躲在林得怀抱中，林突然觉得害怕：“你会不会离开我，为什么我总有种感觉我会失去你。”我捧着林得脸说：“林，请你记住我，一定要记住我的一切，以后的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林紧紧的拥抱着我，没有声息。

激烈的运动消耗了林的体力，很快林就拥着我睡去了，林的手紧紧的环着我，我轻轻的推开林的手，凄然的笑了起来。我要记住今夜，要记住这个时刻，如果我还能够活着，我会祭奠今天的这一切。

三.

我已经约好了手术的时间，我要孤身一人走向那不知的未来。

手术很成功，我还年轻，年轻的机体抵抗力强，修复的力量也很强。我恢复的很快。

化疗之后，我的头发全部脱落，我拿出早准备好的假发戴在了头上。我的躯体已经残破了，我失去了一侧的乳房，失去了长发，失去了自信。我知道癌症是慢性病，那只黑色的飞鸟不会飞离，它就躲在黑暗里休养，以求反戈一击。说不出口的残缺让我觉得难过，我把自己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全面封闭起来。

我把手机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逃也似的搬离了住所。

林在我住院的时候到处找我，林想不通，一夜缠绵之后，我竟不辞而别，林想知道为什么。

我出院很久了，林还是找到了我，林的指甲抠进了我的肉里，说：“你到哪里了，你究竟怎么了？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都不曾停留在你的心里吗？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守护你，你欠我一个理由，你不能离开。”

我的心碎成一片片，鲜血淋漓，我看到林比以前消瘦了，眼神绝望而痛苦，以前那个俊朗阳光的大男孩仿佛已经死去了，可是，我不能，绝不能让他看到我的残缺，我不能亲手毁了他未来可能有的幸福，而幸福离我是那样的遥不可及。我绝决的说：“林，我不欠你的，什么都不欠你的，我已经把完整的我交给了你，难道这补偿还不够吗？我根本就不曾爱过你，你别再纠缠我了。”

林呆呆的站在那，林明白眼前的这个绝决女孩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我把林残忍的留在那里，踩着自己的影子，踩着一地的心碎头也不回的离开。

四.

那只黑色的飞鸟总是不肯离开，疼痛总是突然袭来，又要到医院化疗了，我残存的力气和自信都荡然无存，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生命价值，我绝望了。夜间频频发作的剧痛提醒着我，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我，我只有服从。我的生命已经毫无意义，我的所以意志已经走到了尽头，我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我给自己买了最好的假乳，最漂亮的假发，对着镜子细细的勾画，我不想自己死的太难看。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倾斜的夕阳像金色的绸带环在我的身上。我拿起刀片，在手腕处狠狠的割了下去，鲜血喷涌而出。我从容的拿过一个暗红色的小桶，把手腕悬于上面，我不想弄脏我的房间，我静静等待着死亡。

生命在一点点的抽离，我笑了，我看见那只可恶的黑色飞鸟离开了，我还是战胜了宿命。

我看见，我看见林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在那片妖娆的红色曼珠沙华丛中，带着深情的目光把我包围。远远的歌声传来：

你我相识在这片花丛

望着你的眼睛，我已跌入那顷泪海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终将离开

爱情永远无法企及

多想和你在一起，多想和你继续走下去

一次次的回首，想再多看你一眼

多想安静的依偎在你的怀抱中，爱意流淌

夜已冷，我无法自拔

我知道，我终将失去我爱

我知道，我终将离你而去

永远不能在一起

舍此无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