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
每回读作者的文字,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感受着他字里行间的冷静和彻骨的疼痛,游走在少年人成长的空间,一股透心的寒意。成长的畸形脚步,学校的氛围恐怖,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与情感的纠葛,美丽女生与流氓地痞的种种现象,社会的纷乱与繁杂,甚至兄弟之间的骨肉相残,让人不寒而栗,不由深思,这样的少年时代真的存在吗?亦或我们真的忽略了学校生涯给人的压迫感,也或者少年人的成长更需要得到世人的关注,少些悲剧的发生,多些温暖。作者喜欢描写黑暗的一面,似乎在努力挖掘生命成长阴沉闷郁的一种状态,让灵魂有些窒息感。问候作者!期待更精彩!
引子
我起始是不想进三林中学的,想和张月一起留级,将录取通知书藏在了枕头底下,一下子就被母亲找到了。我跟母亲说,我年龄太小了,个子也太矮了,小学的底子还没有夯实,应该留一级。见母亲一口拒绝,我又翻旧账。早在二年级的时候,村里从山东滕州请来了一位师父,敲锣打鼓的,设了一个拳堂,师兄、师妹叫得如蜜一般甜。当时我死活要去,母亲坚决不允,说等我小学毕业再说,识几个字,出息更大。如今终于小学毕业了,但我刚说出口,父亲就一个恶嗓子吼了过来,“不务正业”,我立刻低下了头。
这一年是一九九二年,三林镇尚未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考初中很困难,班上36人,仅录取了12个。张月落榜了。我是在7月底得到这个消息的,隔三差五的,都会有同学去学校看分数,也摸不准张月哪天会去,也许她得知落榜了,压根就没好意思来。但我还是缠着翁杰,去了四趟,结果都没能撞见。好在我有她的照片,一张贴在准考证上的一寸黑白照片,一直被我夹在书里,放在枕头底下,几乎每晚都会拿出来看看。看之前,我会先将衣服穿戴整齐,尽管酷暑难当,也会将褂子的每一个扣子都扣上。
我想过了,这一生都会和张月在一起,,不过两个人不会睡在同一张床上,但要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两张床并排着,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侧着身睡,使脸对着脸,一睁眼便都能看得见彼此,听得到彼此的声音。我对她好,她一定也会对我好。
第一章.
一九九二年八月三十一日,三林中学可谓人山人海人声鼎沸,自行车驮着行李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新生似出笼的鸟儿一般对一切都看不够说不够,窜来窜去,叽叽喳喳,欢快的笑声此起彼伏经久不绝。我是跟着哥哥去的,母亲让他好好地照顾我。进了校园,他将我的被褥放进了他三年级三班的宿舍,便将我打发了,说等一年级分了宿舍再过来找他拿行李。我也懒得和他呆在一起,总是提心吊胆的,他性格起伏较大,时而高兴,对你百般亲切;时而愤怒,任你万般乖巧,都难逃一顿损骂和暴打。我一直以为我性格中与其说是乖顺不如说是窝囊的成分都是拜他所赐,整天似一个丫鬟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常常换来的仍是打骂。上一刻还将弟弟叫得甜腻腻的,下一刻就翻脸了。有时我急了,会拿刀吓唬他,说再欺负我,我就把我的指头砍下来,但一转眼,他又换上了一副温柔的嘴脸,让我恨不能恨,亲不能亲,反反复复,甚是折磨人,总希望从此能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
中午时分,一年级各班的名单都贴出来了,用钢笔写的正楷,六个班,各占一页纸,贴在移动的小黑板上。小黑板靠在左边一排办公室的东墙边,位置很显眼。右边也是一排青砖瓦房,因年月久了,砖瓦的颜色有些黯淡,廊道内残破不堪,这是三年级一班到四班的教室。两排房子中间夹着一条校园的主路,从大门口直通到最后一排依墙而建的宿舍。我见很多人都围着小黑板,挤得水泄不通,便没有硬往里钻。而这时,翁杰兴冲冲地从第二排一年级教室跑过来,看见我,激动地说:“我找了你半天——张月也来了,在二班,你在一班,我在三班。”
他一口气说完,见我有些茫然,硬拉着我往里挤到跟前,指着张月的名字大声念道:“张月。”
我说:“现在重名的很多,可能不是她。”
“一定是她,陈玉也来了,和你是一个班的。”翁杰说,“我听二哥讲,花一百多块钱就可以进来了,或是学校里有熟人,说一声就好了。”
我因为太想相信,又不敢相信,心里仍是半信半疑的。
晚上我从哥哥宿舍拿回了行李。宿舍里共设上下八个铺位,铺位宽仅90厘米,住两个人,非得身子靠得死死的才不会掉下来。我和张兴宇是一个铺位的,在上铺,他比我高,也比我胖,皮肤很黑,鼻毛很长,衣服脏兮兮的,睡在外面。中午和晚上我都是和翁杰一起吃饭的,是家里带过来的煎饼及咸菜,渴了,便用饭盒到食堂接些开水,九月二日才开始蒸饭。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在外面过夜,也可能是第一次和陌生人挤在同一张床上,夜里我翻来覆去总难以入睡,总觉得身子黏黏的,皮肤上像粘满了米粥,空气也很沉闷,裹杂着汗臭味,几乎令人窒息。只有蚊子活泼得很,嗡嗡于耳边也不嫌劳累。而外面时不时地会传过来猫头鹰若孩子一般的哀嚎。听母亲说,猫头鹰从来都是生活在坟地里的,喜欢与鬼魂厮混,即便偶尔落到了村子的树上,也是来领魂的,定是村里有人死了。我仗着身边躺着张兴宇,故意干咳了几声,生怕它不是猫头鹰,而是鬼魅,因为那声音实在让人心惊胆颤。忽然,一阵扇动翅膀的扑扑声,由远及近,似乎是顺着门缝,挤进了隔壁的宿舍。隔壁的宿舍是空的,门一直虚掩着,白天我站在门口往里看过,里面没有床铺,只停着几辆自行车。想必它把那儿当成家了。只是它一进去,叫声更大了,也更凄厉、哀凉了,不停地抓挠墙壁,仿佛它的前世受了无尽的折磨和委屈,在今生要恣意发泄出来。我不知道它折腾了多久,迷迷糊糊地醒来,天刚破晓。
我第一个起床,到水龙头跟前捧水冲了冲脸,转身便钻进了隔壁的宿舍。门虚掩着,屋里臊臭不堪。因为没有人住,暑假补课的初三学生便把这儿当成了厕所,浊黄的尿液一直蔓延到了门口,时间久了,加上几处粪便,便生了蛆,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尿液里爬出一条条“蛆”线。除了三辆自行车,屋里再无其它摆放,看上去空荡荡的,布满了阴冷的湿气。我边往里走,边留意脚下,发现有一片水泥地面还是灰白的,看起来没有被尿浸过,也没有秽物,大概是一个铺位的面积,刚好供我驻足。这时我才发现,所有的墙壁都斑驳不堪,像是用指甲胡乱、狠命地划过的一般,每一道痕仿佛都是血红的,应该是猫头鹰的杰作,但我还是有些害怕,忙不迭地跑了出去。外面雾蒙蒙的,还没有人起床,周围一片寂静。忽然,只见一个女生,披散着头发,从东墙边的池塘里爬出来,慌慌张张地往东北角的厕所跑去,瞬间就消失了。
我跟翁杰说,翁杰笑我,说我从来都是疑神疑鬼的,以前村子里有个女人吊死的时候,我还经常看到她踮着脚挨家挨户地敲门。我坚信,这不是幻觉,而是遗传。父亲也是如此,他有时会看到一个只有桌子般高的人蹦来蹦去,有时会在田地里看见女人坐在坟头上梳头。而母亲也是魂不守舍的,老是让父亲用喷雾器往衣橱里喷农药,总说衣橱里藏着一个女人,每到夜半时分便蹲在床头静静地打量我们一家人。
九月一日,上午发了书之后,班主任让大家自习,我们的教室座落在第二排,在主路的左边,只有两间,另一间是二班。班主任叫李伟,很高大,很年轻,很英俊,头发卷卷的,嘴边总是带着一撇讥诮的笑意。我和刘娜同桌,她身材小巧,鼻子很高,眼睛很大,脸似是画上去的一般俊俏。整个上午,我一直浸没在恐惧中,似是丢了魂一般,时不时地便会透过后窗去看那东北方向的池塘,距离教室只有十余米,一节车厢的面积,里面的芦苇早已枯萎,淡淡的薄雾,游走于厕所和池塘之间,夏日里积聚的雨水已开始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上午放学后,张月让薛莹找到了我。薛莹是在五年级的时候转到我们学校的,六年级时,又转去了三林镇小学,毕业时考了全镇第一。薛莹说,找王彦。窗口的同学不知道王彦是谁,便扯着嗓门喊,“谁叫王彦,外面有人找”。我出去一眼就看到了张月。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笑,藏在薛莹身后。我只顾着看她,忘了说话。薛莹笑,说:“怎么谢我呀,看我把谁给带来了。”她拿腔捏调地说,“有人想找你,自己又不好意思来,非得把我也叫上。”
我笑,说:“找我有事吗?”
“你自己说吧。”薛莹闪过身子,把张月露出来。张月往前走了一步,轻声说:“下午卫生大扫除,我没有带工具,你有吗?”
“我也没有。”我说。
“人家专门来找你借,你就不会想想办法呀。”薛莹嗔怪道,被张月笑着用手推了一下,张月说:“没有就算了。”
“有,翁杰有,我找他拿,下午上课前给你。”我慌忙道。
我本可以找同学借的,但一不想她用人家的东西,二不想没有诚意,还是回家拿了。找哥哥要车子时他不给,说我不会骑,路太远,怕出事。我一扭头走了,借了翁杰的车子回去。回去时走的是土路,前几天刚下过雨,路上坑坑洼洼的,泥泞不堪,加上我的技术平平,不能蹬满圈,也不能上坐垫,几乎是牵着回去的。回到家母亲奇怪地说:“你们学校也太缺德了,这么远的路,还让回来拿镰刀。你也是个死脑子,就不知道找别人借吗?”回校时因为赶时间,我大胆地选择了国道,每每有汽车鸣笛,我总会抖晃几下。到了学校,预备铃刚想过,我没进班,先找了张月。她就坐在教桌跟前,看见我,飞快地跑了出来。我把镰刀给她,她见我满头大汗,气还没有喘匀,气急败坏地说:“你回家了?谁让你回家拿的?”
“没有,我没有回家。”我连忙说。
她看看我,想辩驳,又叹了口气,歉疚地说:“放学后我还给你。”
放学后,张月是让陈玉拿给我的,我本以为晚上时间充裕,可以问问她暑假的生活及对新学校的感受,怕她因为是托人进来的,会自卑,想劝导一下,顺便跟她说说池塘的事情,让她晚上去厕所小心些,她的宿舍就在池塘前面,没想到竟没能如愿。而接下来我才发现,虽然两班仅一墙之隔,但每天想远远地看她一眼竟也是如此的困难,连一瞥而过都不能够。和刘娜熟悉了以后,我们会聊起以前的老师和同学,我会经常提起张月,只是把名字隐去了。有一天她好奇地问我说:“你整天夸来夸去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迟疑了半天,说叫“张月”。
她大笑,说:“你们两个真奇怪,她整天在宿舍里夸你,你整天在教室里夸她,是不是你们圆庙小学就兴这个。”
第二章.
大约到了第二周,我终于有幸浅尝了一下三林中学的痞气。起始只是一件小事,在厕所里,我刚褪掉裤子,一个家伙指着我的红内裤说,那是什么。由于褪下来时内裤腰口卷了几下,看起来像习武之人常系的红腰带。我猜破他的意思,以为我是练武的,不禁笑出声来,说是内裤,那人上来便是一脚,正中屁股,一个趔趄,我险些跌进粪池里。
这是屁股上的第一脚,第二脚来的时候,我依然是没有防备的,只是幸运些,知道是谁踹的,且是穿着裤子的。那天上课约五分钟,老师还没有来。我刚将英语书翻开,忽然窗口的同学传话过来,说外面有人找。我转过脸看见南窗外站着一个陌生人在朝我招手,心里很纳闷,但还是出去了,站到跟前,比他矮了一头。他左手插在裤口袋里,瞄我一眼,禁不住讥诮一笑,说:“你就是王彦啊?”
“是的,有事吗?”我茫然地说,声音很小。
他又笑笑,诡秘地说:“去了就知道了。”
从教室到宿舍大概30米,隔着一溜浓密的松柏,穿过去,可以看见一排简陋的青砖瓦房,共15间,分别是一、二、三年级的宿舍。我见三年级的宿舍门口站着几个人,嘴里叼着烟,手里提着棍,不由地害怕起来,心想若是来打我的,可能就是误会,说清楚了就没事了,这样想着,不觉间就到了宿舍门口,第一眼就看见了沙焯飞,他很容易记,一脸痣和痘子。
沙焯飞看了看我,冷冷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那就是不认识了。”一句话刚说完,他勃然大怒,厉声质问,“不认识我,你他妈的怎么知道是我偷了你的米。”
我这时才明白过来,是偷米的事情。昨天清晨,我起床后拿着饭盒准备淘米时发现米竟没有了,是用布袋装着的,周末时母亲用簸箕刚吹了糠择了秕谷,足足有7斤,一天蒸两次,是一周的伙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张兴宇见我发呆,凑近身来,小声地跟我说,是沙焯飞偷的,偷去换油条吃了,得快点报告老师,晚了,米就找不回来了。于是晨读课上,我赶紧跟李伟说。可能,今天早上李伟找了沙焯飞,沙焯飞不管偷与未偷,都自然是不会承认的。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的说,调查取证,麻烦重重;往小的说,偷了就偷了,反倒提个醒,下次注意保管。只是有人“报案”,李伟总是要过问一下的,证明处理过,但没想到沙焯飞是这般狠角色,喈喈反问,咄咄逼人,竟把“报案人”的名字给套出来了。到后来李伟只能是声色俱厉、漫无边际地教育他几句,也就打发了。或许他也知道沙焯飞离开之后势必会找我麻烦,但却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眼下还没有找,或许他不会报复的。
我的腿一直在抖,声音也是颤颤的:“我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沙焯飞问了几遍,我都不吭声,旁边把我叫来的鲍林恼了,一脚将我从宿舍门口踹了进去,进去了,踉跄几步,抬起头来才发现8个铺位每个上面都坐着一个人,有的腿盘着,有的腿荡在铺沿上,有的手里晃动着钢管,个子都很高,也很壮实。我一动不动,也不敢动。上周我见过这种场面,是翁杰班的一个同学,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被叫进了这间宿舍,下铺的人用脚踹下半身,上铺的人用拳头和棍子舞上半身,片刻功夫,那人满脸是血地倒在了地上。
“你认识王石吗?”沙焯飞突然问。
“他是我哥。”
沙焯飞笑,说:“刚才我还一直在想,长得这么像,不会是兄弟吧,原来真的是的。我和你哥是一个班的,今天的事就算了。以后不要乱说了,我沙焯飞是从不偷人东西的。”
“就这样算了?”说着,坐在靠门下铺的同学一脚踹了过来,正中屁股,屁股上沾了很多泥土,我也不敢去掸。第二脚出来时被沙焯飞拦了回去,说:“太小了,不禁打。”
这个人是周涛,因为他老是喜欢打青人家的眼睛,同学们都叫他“青眼大侠”。
经过偷米一事,沙焯飞决定树立威信。就在当晚,一行6个人,人手一根板凳腿,叼着烟,哼着曲,有说有笑地挨间盘问,盘问你的名字、年龄、班级、家境。从初一宿舍的东头第一间开始,到西头我们那间宿舍结束,共6间,一间都不放过,凡是身高在1。6米以上的都会被叫出去问问题,一般胆小的,问几句就哆嗦了,顶多是屁股上挨一脚,就放进来了;另一种是对答如流的,像是在和朋友聊天似的,脸上还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免不了会挨一些冷脸和耳光,会哭着跑回来,把头蒙在被窝里;再有一种就是横的,问什么都吭哧半天才说,你打了他一巴掌,他要盯着你看好久,试图记住你这张脸,日后好伺机报复,结果挨打得更狠。
我本以为个子小,会逃过一劫,孰料被周涛认了出来,和鲍林两个人趁沙焯飞不在各赏了我五六脚,又扇了几巴掌,说以后不要让他们看见,见一回,会打一回。领完打,我回到床上用毯子蒙着头,哭了一会儿。张星宇挨了一记耳光,也爬了上来,和我拽毯子蒙。夜里我被一阵乱棍擂醒,醒了,嵌起身子,只见一个黑影大笑着跑了出去。如此几次,我们都把被子抱了出来,尽管气候燥热,仍紧紧地裹着,但天亮了,身上还是疼,于是每夜张星宇便拼命地往里挤,紧紧地贴着墙,把我留在外面抵挡。有一夜,我醒了,听见床头哗哗作响,侧身仰头一看,一个人正在门后小便,我好心地劝他说,这儿不能小便。他也不说话,一口气尿完,又抖动了几下,拉上拉链,黑暗中,用手摸索着找到我的脸,“啪”的一记耳光。
日子久了,我也就活明白了,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所以每次看见周涛,我就绕着走,有时被他看见了,会冲上来踢我,见我手里捧着饭盒,会将饭盒踢飞,掉下来,撒了一地的米,饭没了,我就用开水泡煎饼吃。没有菜,咸菜在周一就吃完了,原本是想省着吃的,预备吃一周,但痞子也要吃饭,没有菜,就找我们要,没有人敢不给的。有时痞子不吃,放在宿舍,也会被其他人吃,一般一天就没了,也不可能天天回家拿,这样一来,吃饭就成了问题,整天白开水泡煎饼或米饭,没有盐,身子特别软。
我跟父亲说,父亲沉默了半天,恨恨地说:“你把家里的菜刀拿去,谁打你,你就砍谁。”
“又说疯话!”母亲气急败坏地说,“以后你就住到你哥的宿舍,有你哥在,就没有人会欺负你了。”我没有听从母亲的话,和哥哥在一起,从没有停止过紧张。每次坐他的自行车来上学,都要被他骂一路子,说我屁股乱扭掌不稳车把了,或是嫌我太重了,到了坑洼之处,我没有及时下车,又会说我不长眼睛,经常叫我下来推车子。所以,与其零星受罪缠绵紧张,倒不如索性被痞子打一顿,只是片刻间的疼痛。
第三章.
从第一夜至今,半个多月来,猫头鹰不再似婴儿一般啼哭了,或许是被老师下令赶走了,隔壁终于安静了下来。晚上,我找来翁杰,用脸盆接水将隔壁冲刷了一遍,又从饭堂门口找了一块废弃的铺板抬了进去,放在那片干净的地方,底下垫了一些砖。从今日起,我便住在这儿,以避痞子。翁杰要留下来陪我,我笑,说不习惯和别人挤在一起。其实我是怕的,晚上从来不敢一个人经过池塘。
夜里,我被一阵嘤嘤切切的哭声惊醒,醒来只见床铺正轻轻地往上升腾,似有一只手在底下举着,我挣扎着,想从铺上跳下来,但很快的,身子就顶到了上面的楼板,离地近三米,没等我用手撑住,又开始慢慢地往下降,我快速地跳了下来,拼命地冲出宿舍,只见昏黄的路灯底下,又是那个女生,披散着头发,从东墙边的池塘里爬出来,慌慌张张地往东北角的厕所跑去,边跑边往我这边瞥了一眼,眼睛似骤然乍现在了眼前,闪着阴冷的绿光,恨恨地瞪着我。这一刻,我再也无法动弹。母亲常说,一个人火性低,或是身子弱,或是睡眠不足,眼前总会闪现一些幻觉。但这幻觉比梦更真实。我只觉得由丹田腾起一股暖流,经过胸腔,直逼至喉咙,喷腔而出,身如柳絮,一阵风过,就随风去了。
清晨时分,池塘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死者名叫杨晔,年仅14周岁,原是初一三班的,早在两年前的十月夜里便失踪了。尸体是在东墙边的池塘里发现的,早上有两个教师的孩子,趁着清晨人少,里面又没有水,拿着铁锨过来挖泥鳅,刚好挖到了埋尸的地方,几下子就将头给铲出来了。那头上缠着很多黄色胶带,揭开了好几层,才辨出是颗人头,便赶紧回家通知父母,父母赶紧叫上几个老师过来守住现场。派出所十五分钟便到了,但也只是保护现场。后来县刑警队来了,继续往下深挖,身子才露了出来。由于这片池塘的特殊性,每到夏天,便积满了水,致使池底的尸身一直保存得很好,挖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腐烂,只是死状惨不忍睹,身上没有一丝衣物蔽体,两腿之间染满了血,双手被用白色的尼龙绳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上了,面朝下,埋得很深。很早就听母亲说过,将人面朝下埋掉,人就永远死了,但哥哥一直不信。
据现初三三班的同学回忆,那天夜里杨晔起床去厕所,便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家长找到学校,校方说她几度跟朋友讲,有外出打工的心思,可能是去南京了,或是上海,校方不应该承担责任。家长报警,警察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这些,找律师也没有用。听翁杰说,这件事刚过去一年,次年另一个叫赵昕的班花又失踪了,她和杨晔是同班同学,都是在十月十五的深夜。中午时分,校外传来消息,说校长和校警都被解职了,事情闹得很大,惊动了省公安厅,要求三个月内破案。下午上课不久,来了一辆警车,两辆三轮摩托,下来6个民警,叫上各班的班主任,挨班地检查,共从全校学生的抽屉里搜出危险刀具三十六把,人全都被带进了派出所,沙焯飞、周涛一伙自然也不例外。
晚上,派出所释放了大部分学生,只有沙焯飞、周涛一伙还被关着。校园里像沸腾了一般,同学们纷纷打听有关杨晔和赵昕的事情,每得知一个新内容,便赶紧相互转告。听哥哥说,学校经常闹鬼。当时一位女老师自从十一月份搬进隔壁宿舍后,每到深夜便会嚎啕大哭,来了很多老师劝慰,都没有用。她不停地打自己耳光,嘴里都出血了,也不住手,边哭边打,但天一亮,又清醒了,仿佛夜里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大概持续了一个月,夜里上吊死了。死了之后,隔壁宿舍便一直空着。女老师姓易,叫易海荣,刚从市师范学院毕业。
那晚,未到八点,校园里便看不见人影了,周围一片死寂。我似乎刚躺下,刚睡着,只听隔壁床铺咣咣作响,似在房间里狂舞一般,声音震耳欲聋。我大力地晃动几下张兴宇,见他一动不动,便轻轻地坐了起来,透过门上的玻璃,只见外面一个黑影背着一张铺板披头散发地四处乱撞。
次日清晨,我来到隔壁宿舍,发现铺板被挪开了,墙上的抓痕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杨晔被挖出来的第三天,市里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她准确的死亡时间是十月十六日凌晨三点,被胶带缠着,是窒息死亡,死前曾被暴打、奸污数次,但体内却没有留下体液。这几天,警察每天都会来,询问了杨晔和赵昕的很多朋友,同时也开始了赵昕尸体的找寻。听说试图从白色尼龙绳和黄色胶带入手,但一直都没有结果,这种黄色胶带每个杂货店都会卖的,每天可能都会有人去买,没有人还会记得两年前的顾客。我没有见过那根绳子,以为这种白色的尼龙绳也是很常见的,每家都会用到,父亲每次外出补笆斗都喜欢用它来捆篾子。
这一年,榕树上的虫子特别多,经常落得遍地都是,通体金黄,毒性十足,碰着皮肤,如针刺一般,立刻会泛出无数的粒状疙瘩,红红的,不但疼,且很痒,像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要挠破皮后才见效。
第四章.
一个月后,我们班被评出了两个班花,评委是痞子。一个是李花,一个是胡言。李花的父亲原本是一个包工头,赚到了钱,便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可不久就破产了,欠了近十万的民工工资。不光逢年过节有人登门讨账,乡里乡亲的,离家近,手头一紧就耗上了。那么浩荡的一支队伍,几乎每天都有人来,连抢带拿,嚷骂一番,着实叫人没法正常生活。据债主说,他家里是有钱的,往年李花父亲每年都会给她母亲存四、五万,累积起来也该有二十万了,但李花的母亲念及还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又气男人有钱时花天酒地,便死活都不拿出来。如此两年,天天被人逼债,又天天遭受女人的冷嘲热讽,她父亲见日子没了趣味,便找了一根绳子吊到了梁上,死了。
我最早认识李花和胡言是拜哥哥所赐,虽然同班,但我很少和别人说话。他那天忽然鬼鬼祟祟地找到我说:“你们班胡言真漂亮。”
“哪个是胡言?”我很生气,怕同学们听见笑话,故意压低声音。
“你回头看看,就是第四排中间的那个女生,她前面是李花,李花没有胡言好看。”
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看到,赶紧扭过头来。哥哥失望地说:“她好像不住宿。”
我不吭声。他接着说:“你帮我打听一下,看看胡言有没有男朋友?”
从此刻起,我开始打量她们,觉得李花比胡言好看,胡言看起来太温弱,体态太丰腴;李花很活泼,声音好听,像男孩子,而且胸部很平,看起来不碍眼。不过听说她们都早已名花有主了,胡言是鲍林的,李花是周涛的。起始只是流言乱飞,我不相信,后来校警晚上巡校时在教室里抓到了鲍林和胡言都没有穿衣服,事情总算彻底暴露。第二天中午鲍林就被三林镇派出所抓走了,但当晚就被放出来了。听说是私了,赔了一千五。我原以为胡言的父亲是派出所的司机,像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会闹得很严重。不过总算为三林中学除去了一害,因为影响恶劣,鲍林被开除了。胡言被李伟叫到了教室后面,打了一巴掌。不久胡言就因为堕胎停学一年。
我常在想,李伟打胡言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一种见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激愤呢,或是作为老师的一股正气,反正他打了她,我总觉得不妥。因为校园里一直在传说他和张月班的杨萍在制造“师生恋”。或许是我们都夸大了老师完美的形象,总以为老师都是从不犯错的。李伟读书时一直都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也是很传统的,不光个头高大体型匀称面容俊美,且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考入了当时很多学生都梦寐以求的县重点高中,之后又毫无意外地考进了市师范学院,直接分配到了三林中学,是三林中学为数不多的本科生。大学毕业以后,父母迅速地为他安排了婚礼,这是一桩不容反对和质疑的婚姻。因为他的岳父承担了他读大学时的所有费用。李伟一毕业便参加工作,接着娶妻生子,生活原本是在有序地进行着的,可忽然有一刻,他觉得生活中有个缺,缺少爱情,或许一直都觉得缺,只是一直都藏得很好,直到杨萍出现,他一下子再也无法控制了,发疯了一般地去爱。先是同学们发现他晚自习总去给杨萍辅导代数,接着又发现他晚上喜欢送杨萍回家,最后东窗事发,校长直接在校会上说,有些老师要注意形象,不要利用学生对你的敬畏而胡作非为。因为有李伟在先,三林街上的著名痞子严四就蠢蠢欲动了,或许是周涛透的风,因为严四是他的后台。那天中午,他来到了初一二班。
这时,距离杨晔的尸体被发现已经有八天了,或许案情已经有了新的突破,只是我们不得而知。
我从东北角的厕所一出来,就见二班各个后窗户上都挤满了头,我踮着脚尖往里瞥了一眼,只见班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杨萍,一个是严四,其他人或许是自己走的,或许是被周涛厉声喝出去的。他自从从拘留所出来,更加肆无忌惮了。我绕到教室前面,只见门口站着沙焯飞、周涛等人,几乎所有的痞子都来了,一起跟着说笑起哄。严四不时地笑着去拉杨萍的胳膊,说话的声音大家都听得很清楚。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晚上我来接你放学好不好?”
杨萍只哭,也不说话。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讲,我让他横着从三林中学出去。”
杨萍仍哭,低着头,哭声不大。
“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非常喜欢你,我会对你很好的。”严四说着又去拽杨萍的胳膊,拽倒了,杨萍赶紧坐直,仍是啜泣。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严四走了。杨萍见严四走了,不禁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动静如此之大,我确信老师都是知道的,校警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有人过来。我不知道此时李伟坐在办公室里在想些什么,定是咬牙切齿吧,却不敢表露出来。或许办公室里的每个老师都在咬牙切齿,只是也不敢发作。
这件事后,杨萍立即转学了。
第五章.
十月十二日,中午饭后,有人找到我说,说哥哥被带进派出所了,因为杨晔的案子,哥哥有嫌疑。我一下子惊呆了。警察刚开始确定的范围是,杨晔失踪那日的所有的住宿男生及在校的男老师,一个一个地都被叫进了派出所。哥哥和他们不同,有同学反映,那周周末回家,哥哥借了他的绳子捆绑行李,因为一直都没有归还,所以记得很清楚。这其中有两个疑点,一是,哥哥借人家的绳子,自己的绳子去哪儿了;二是,又不是放假期间,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带行李回去,行李是不是衣服,衣服上是不是沾上了案发现场的血迹。从作案的手法上看,现场只留下了一根白色的尼龙绳和缠在头上的黄色胶带,其他任何毛发或是液体都未留下,可见凶手头脑十分灵活,而且次年的十月十五,赵昕又失踪了,极有可能也与他有关。
下午课外活动的时候,我花两毛五买了一袋方便面,去了派出所。哥哥一见到我便痛哭起来,让我不要跟父母说他被带进了派出所。警察站在边上,大声地说:“不要哭,不是你做的,没有人会冤枉你!”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警察,这些警察有县里的,也有市里的,个个都很严肃。他说:“他说的是实话。”
原来这个警察刚从我家里回来,调查表明,哥哥说的都是实情。哥哥打小便尿床,一直到初中都没有医好,所以那日他带回去的行李是尿湿了的床单和毯子。至于绳子,他说丢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平时放在床底下也不在意,到用的时候才去找,宿舍里很多人都有丢绳子的习惯。警察也比对了父亲常用的尼龙绳,虽然颜色相同,但粗细不一样,很难下结论。同时,下午警察还分别调查了哥哥的班主任和同班同学,剖析哥哥的性格,甚至连哥哥看过的**小说及一次秘密的自喂都被问出来了,校园内一片轰然。等他回到教室,似是跌进了地狱里面,班上的女生不再敢和他说话,原先的朋友渐渐都成了揭发他的叛徒,他的一切隐私都被公诸于众,成了同学们的谈资。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我是他的弟弟,自然也受了牵连。原先周涛打我,或许还有人同情,现在他打我,好多人都觉得痛快。只要有空,我就找翁杰说话,但同性之间,似乎总是无法取得安慰。十月十五日,我给张月写了一封信,是让翁杰交给她的。已经一个多月了,自从上次借工具时聊了几句,便再没有面对面地说过话。平时和同学混熟了,我会说起张月,看不见人,总喜欢在回忆里找寻。说得多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便常拿张月取笑,经常故意趴在二班门口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心里甜甜的,假意阻拦几下,久了,便当成了一种幸福的习惯。信很短,大概一百字,说了这几天无法排遣的苦闷,又觉得不够,仿佛不是自己想说的,于是又加入了一些大家不能再像小学时一样谈天说地的无奈。本来我从派出所回来的第二天便想写的,总觉得有很多话堵在胸口,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想和她说话,同时也生怕她像其他人一样揣测我,但给一个女生写信实在是一件很敏感很危险的事情。翁杰送信回来脸色很难看,嘟囔了一句,“怎么是那样的人”,我以为是说别人的,也没有放在心上,便问道:“给她了吗?”
“是薛莹收的。”
“薛莹给她了吗?”
“应该给了。”翁杰看看我,想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你还是要好好学习,大家现在都还很小。”
我看看他,欲言又止。
次日午后,后窗有人传话过来说:“王彦,外面有人找。”
我离窗户不远,探头看了一眼,见是张月,心险些跳了出来。有认识张月的,大声嚷道:“是张月!是张月找王彦的。”我红着脸,也不说话,心里想着,她是不是认同了我的说法,特地来找我说话的,不管是因为什么,她来找我,我是兴奋的,她终于来找我了。于是在一片哄笑声中,我一路恍惚地走到教室后面,只见张月的前面还站着她的堂姐张淑香。张淑香说:“你就是王彦呀,你干嘛欺负我妹妹。”
犹如当头一棒,我一下子乱了,半天才缓过神来,茫然地说:“我怎么欺负她了!”
“你整天让班里学生造谣,说我妹妹和你在一起。”
这一刻,我只明白一点,张月是不喜欢我的,是恨我的,潜意识里万分震怒,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既然你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还要喜欢你。这样想着,我忽然变得尤其刻薄,大声地说:“你是谁,你让张月跟我说话。”说完我又冲她身后的张月吼道:“你说,我是怎么欺负你的。”
张月畏缩在张淑香身后,见我愤怒地瞪着她,也大声说:“你干嘛给我写—写—写情书?”
“你看了吗?”我吼道。
“我没看,我撕了。”
“你没看,你怎么知道那是情书?”
“薛莹看了。”
“好!那我把薛莹叫出来对证。”说完我转身就走,跑到二班门口,将薛莹叫了出来,叫到张月跟前,我大声说,语速很快:“薛莹,翁杰递的纸条你看了是吗?那是不是情书?你替我作证。”
薛莹见围了很多人,嫌恶地说:“问我干嘛,我怎么会知道,与我有什么关系。”说完扭头就走。
张淑香说:“哪个是翁杰,你把他叫出来,我早就听说他了,就是他老是跑到我妹妹班里胡扯,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与翁杰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骂人家。”
张淑香怔了一下,愤怒地说:“哟,你这孩子,嘴巴还是满厉害的。”
我不理她,只跟张月说,声音也越来越大,见没有人可以作证,便赌咒发誓说:“那要是情书,我就是全世界人的儿子。”说完我见张月开始哭了,心头更气,又发誓说,“我要是喜欢你,我就是全世界人的儿子。”一个人成为全世界人的儿子,这是我认为世上最毒的誓。
张月见我如同野兽一般,说话字字狠毒,泪水越发多了,也说不出话来。
张淑香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
我只觉得天塌了,张淑香所有的话我都听不见,只是看着张月,心如刀绞一般,恨恨地说:“你以为你是谁!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的,喜欢你我就是全世界人的儿子!”
张月只哭,拉着张淑香说:“我回去了。”
“你等着!会有人收拾你的。”张淑香指着我说,说完就和张月走了。
我痴痴地呆在原地,许久,哇的一声失声痛哭,心中堆积的委屈、无助、愤怒和揪痛,变成了一声声嘶力竭的狂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然后像疯了一般地向教室前面跑去。翁杰以为我是去找张月的,赶紧跑上来抱住我。我疯狂地捶他踢他,每一拳每一脚都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也不放手。旁边围着很多人,有人说他傻,打他也不还手,也有人说我丢人,男子汉不该流泪。我听到了,也无心理会,只顾挣扎,持续了几分钟,终于被我挣脱了。我依然像疯子一般地奔跑,跑到我的自行车跟前,牵车就走。翁杰从后面追上来,先挡住去路,然后靠近来掰我的手。我说:“我不读书了,我要回家,这是什么破学校。”
“王彦,你不能回家。”
翁杰没有把话说完,我现在回家,无非是送给父母打骂一顿,理由是说不出口的。几番挣扎,力气尽了,我渐渐地恢复了理智,若行尸走肉一般地往教室走去。这时,身后有人踢了我一脚,踢在腰上,我转过身,满眼泪水,茫然地看着他。他是周涛,见我这般,不禁后退了一步,随后我们便扭打到了一起。我不管捡到什么,都往他身上甩,又抓又咬,被摁到地上了,便抠泥土抹他眼睛,边抹边哭,其他人也不敢凑上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沙焯飞见势头不对,将周涛拽走了。
第二天,我将一直小心翼翼地夹在植物学书里的张月的一寸黑白照片撕了,撕得粉碎,用小刀在课桌上刻着恨月,月是用月牙儿的图形代替的,被陈玉看见了,说:“王彦,张月家比较封建,很传统,你不要怪她。”
我说:“我没有怪她,刻的时候很生气,刻完了又不气了。”
“张月心里也很难受,大家以前都是那么好的朋友。”
我不说话。
过了许久,陈玉欲言又止地说:“你过生日时,张月是不是赠了一张贺卡给你?”
我说:“是的。”
她说:“张月说你凭借她送给你的一张贺卡便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什么意思?”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词语作何解释,因为有个情字在里面,总以为是好的。
陈玉看看我,想了想,又说:“就是说她不喜欢你,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她很生气,经常在宿舍里哭,说你老是造谣侮辱她。”
我原本手里一直拿着钢笔,此时因为力过甚,笔尖已经劈开,刺进了手心,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本子上,混合着珍珠般滑落的泪水,我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陈玉说:“王彦,你不要这样,我这样说只是想让你彻底放弃,好好学习。我知道大家都误解你了,你是个很好的人。”
此时此刻,我终于彻底绝望。被张淑香教训后仅一夜,我就原谅了张月,心想都是张淑香使的坏,因为张月也哭了,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潜意识里,寻找各种理由宽慰自己,会想到她把一张一寸黑白照片塞进我手里留作纪念时的含羞表情,会想到她从家里给我带来的糖豆,会想到她经常哼唱的《我想有个家》,哪怕抓住的是一根稻草,都当作希望供着。但此刻,我就像一个历尽千辛万苦爬到悬崖边上的人,又被重重的一脚踹了下去,彻底绝望了。记得读小学时,老师总会说起痛苦、忧愁、无奈、孤独和焦虑,说我们以后都会慢慢地感受到的。天知道那时我是多么地希望自己能够早点体会到,像渴望快点长大好和张月一起结婚一般迫切,总以为体会到了,便成熟了。但在此刻,天全塌了,心全碎了。
第六章.
夜里,我又梦见张月了,在操场上,我问她,“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话未说完,嘴巴就被她用小手遮住了,含羞地说,“我知道”。我兴奋地一下子拉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在操场上牵着手欢快地蹦着,醒来才知道是梦,我难以自抑地哭了。这时,床头忽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借着玻璃门窗外微弱的灯光,依稀可辨出是一个女生的身影,背对着我,坐在床头,叹息过后,在轻轻地啜泣。我努力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身体也无法动弹,正挣扎时,外面传来了周涛和李花的笑声,越来越近,是奔着宿舍来的。
“这间宿舍一直没有人住。”周涛说着就进来了,借着灯光,猛然发现我,吓了一跳,厉声喝道:“滚出去!”
我不吭声,也不起床。
他走上前用手捏开我的嘴巴,吐了一口吐沫在里面,笑着走了。外面传来了李花的声音,“这宿舍里吊死过人,他难道不怕吗?”
周涛说:“他跟他哥哥一样,都是个变态。”
我一直有一种直觉,觉得赵昕就在这里。那夜半的哭声,那升腾、飞舞的铺板,那满墙的抓痕,那片唯一干燥的水泥,若是她死了,尸体应该就埋在下面。听同学说,宿舍的水泥地都是暑假刚铺的,以前什么都没有,是名副其实的地面。所以我想,去年这个时候,这儿的地面还可以用铁锨挖得动,趁着没有人住,在铺位底下挖一个坑,便可以很好地处理掉尸体了。
次日清晨,我没有上课,而是到三林镇上买了一把铲子,一个布袋。夜里趁大家都睡熟的时候,我从东北角的女厕所翻墙出了校园,来到了隔壁宿舍的后面。后面是一条沟,深一米,没有水,里面铺满了刚掰了玉米的秫秸。我匍匐在沟底,找准正对着隔壁铺位的方向,开始用铲子往里面掏着挖,挖满一布袋泥土,便背到校园西北方向的池塘里倒掉,里面有水,刚好毁去痕迹。鸡叫头遍时,我用一块木板遮住洞口,外面再添些土,继续用秫秸盖着,然后又翻墙进了校园,落脚点仍是女厕所,只见一排石墩的最里面静静地蹲着一个人,我只瞥了一眼,忙不迭地冲了出去,但她似乎更快,瞬时便窜到了我的前面,跳进了男厕所边上的池塘里,看起来很害怕。
如此数夜,我果真挖到了尸体,在洞的上方。洞很狭窄,仅容一身通过,钻进去便一片黑暗。我先碰到脸,是面朝下埋的,头上依然缠着很多胶带,然后将在小摊上买的一串塑料珠子手链埋在尸体边上,之后便退了出来,带上布袋,到两百米外的一家田地里挖土。这家田的主人这几日刚好打地基,每天都会到田里取土,我只是将白天挖过的地方,再挖深些,取得少,是看不出的。仅一夜,我就将洞填上了,怕土质松软,留下挖动的痕迹,特意填一些,便用木头往里鼓捣一阵,好在没有惊动学生,或是有人听到了,以为又在闹鬼,也不敢吭声。
这样又过了数日,赶上一场大雨,浇湿了所有的沟渠。雨后我找到李伟,说赵昕被埋在了隔壁宿舍。李伟问我怎么会知道。我说起近两个月来隔壁断断续续发生的一些奇怪的事情,很多人都听到了哭声,而且长期都有一股腐臭。李伟想了很久,又找到了校长,校长又纠集了一帮老师开会讨论,结果决定报警。警察用榔头锤裂水泥,半小时内就挖出了尸体,同时也挖出了那串塑料珠子手链。围观的所有学生几乎一眼便都认出来了,这是周涛的手链,全校只有他一个人喜欢戴这种链子,尽管这种手链在地摊上很常见。一小时内,周涛就被带走了。
次日清晨,周涛的母亲跑到学校又哭又闹,说周涛是冤枉的,他的命根子小学时就被狗咬掉了半根,不中用了。同学们都笑。她还在说,说那是在夏天,周涛见狗渴了,便尿尿给它喝,狗仰着脖子咽了几口,感觉味道不对,一怒之下,张嘴就咬了上去,一下子就咬掉了半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