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一辈子都是兄妹

1.

哥哥说：“梅子，这是我所能够给你的，不富贵，却真实。”

我知道我不是亲生的，这不算秘密，被领养的那年，我五岁，是能够记事的年纪，可惜，我对于亲生的父母完全没有印象，可是这并不影响我的期盼。我经常蹲在家门口看着有人来来往往，幻想，有一天，有一对中年夫妇走过来，打听他们亲生的孩子是不是住在这里，我甚至偷偷的关注报纸上的寻人启事，看看有没有人寻找我。

1996年，我7岁，哥哥12岁。就在这一年，妈妈在回乡下给外婆上坟的途中不慎遭遇车祸，最终死去。

在邻里的照应下料理了妈妈的后事，哥哥开始一言不发，可他从不曾哭，只会手忙脚乱的将我搂在怀里。哥哥的胸膛很小，还不足以跟生活抗衡。而于我来说哥哥的胸膛很暖，妈妈初离开的日子，只有在哥哥的怀里我才能安稳的睡去。7岁，是一个懵懂的年龄。我只知道谁对我好谁就是我的亲人，对于一个从小被遗弃的孩子，这是本能。

我开始像依赖妈妈那样依赖哥哥。每天放学，夕阳没落前，下工的哥哥骑着单车风驰电掣般赶到学校接回我，总是满头大汗，每每看的老师眼圈发红。试着跟哥哥商量，在他没时间接我的时候可以代为照管。哥哥说，再晚都会来接我回家。看他坚持，老师不再多说，只是每次都会陪我晚走，及至我坐上哥哥的单车。偶尔的哥哥会从口袋里掏出自己不舍的吃的糖果给我。然后我就牵住哥哥的衣襟再也不松开，我一声一声地叫着哥……我趴在哥哥的背上，用我的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和妈妈一样温暖的身体。

哥哥辍学了，他说，我们总要有一个来支撑起两个人的日子，而他是哥哥，没得商量。

妈妈离开后我跟哥哥的第一个生日，我们一起去看一场我盼望很久的电影，入场了，却只有一张票，哥哥笑说，我在外边等你。那场电影我看得很不安，眼前总晃动着哥哥支着单车斜靠在墙角等我的身影。不等散场，我奔出去，看见哥哥蹲在墙角吃一个干硬的馍，手里拿着一块热的红薯，急急的塞给我，看着我吃掉。

我不能确切的说出自己的生日是在那天，妈妈索性让我跟哥哥的生日一起过，其实那天是哥哥真正意义上的生日，可他却在一个人等电影散场出来的我。

12岁的哥哥也不谙世事，却说，会让我上学，看着我长大，做最漂亮的新娘。从此，他在鱼龙混杂的劳务市场一混就是几年，赚下的钱大部分供我上学。我们过着清贫却在某种程度上富足的生活。

开始的时候，哥哥做的饭都是夹生的，他满脸尴尬，我满口生香。看着哥哥洗完后的衣服皱皱巴巴，甚至还留有污渍，每次我都会偷偷的重新洗了，晒干后告诉哥哥他洗的衣服多么干净。他给我梳小辫子因不得要领而扯得我生疼，会陪着我掉泪，我狠心把从小留起来的头发剪短，只因我不愿看到哥哥拿着木梳手足无措。我说，自己喜欢短发，洗头发时多方便啊，还可以省掉不少的洗发膏呢！

哥哥说，“梅子，这是哥哥能够给你的，不富贵，却真实。”

从7岁，我不再任性和胡闹，开始长大；从7岁，我开始惧怕哥哥会离开我，毕竟，我就仅剩下这一个亲人。

2.

哥哥说，有我有他的地方就是家。而我更加知道，哥哥其实就是我心中的一棵大树，这些年一直是他在为我遮风挡雨。

每次开家长会，哥哥都会穿着同一件洗的发白的衣服，一脸拘谨，听到老师说我的成绩科科优秀，他搓着大手只会笑。最初，老师不明原委，一脸疑惑的问年轻的哥哥是谁的家长？是不是走错了教室的学生？满屋子的笑。一直躲在教室外边的我跑进去，告诉老师，从7岁开始，哥哥就是我的家长。如今，哥哥20岁了，是男子汉。

生活就是这样子的，它为你关上所有的门，却会为你留下一扇窗。19岁，我考上了哥哥一心向往的那所石油大学。

临走的那晚，哥哥一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不时的给我的包裹里塞进一些这样那样的零碎物品，最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摞早就整理好的钞票，一脸郑重的交给我，说，这是你这个学期的生活费和学费，不够就来信。我哭了，因为我看见哥哥给我的钞票里，最大面额是一张五十块的，它们全被哥哥仔细的规整之后，用皮筋扎了起来，一点不显凌乱。怀揣着哥哥准备的“厚厚”两摞血汗钱，我说，哥，你等着，我一定会混出个样子，到时候，换我来养你。他只是笑，满脸满眼都是笑。

在外求学的日子，哥哥极少来看我，为的是省下一次往返的车费。他写信给我，寄来的包裹，上边有他极力写的工整的字迹。哥哥在信中说，他每次都会很认真的写好我的名字，只因为会担心梅子的哥哥字迹拙劣而被人笑，可我认为，哥哥的字是世上最美的，每一封信都被我仔细的收起来。

大学里第一个生日，哥哥破例提前赶了来，还是那件洗的发白的衣服，脚上的胶鞋已辨不清原来的颜色。那个秋日，哥哥在教室外边等我，接受他人投去的诧异眼神，生活的磨砺已经让哥哥通身布满了沧桑，看跟他同龄的高年级学生优雅的从身边路过，我明白哥哥眼里流露出来的错综复杂的全部含义。

下课后，我站在哥哥面前，他一眼看出我的寒酸是让我多么的“与众不同”，哥哥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拉起我的手飞快的去了一家商店，不顾我的阻挠掏尽身上所有买下几件新衣，说，我的妹妹才是最衬得起这些新衣服的。那个生日是我跟哥哥12年来最奢侈的一次花费，而后哥哥带着我在饭店要一碗窝着荷包蛋的长寿面，你一口我一口相互推让着吃完。

我小心翼翼的替哥哥节省着每一分钱，只为他不要对自己太苛刻。偷偷的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想着在放假的时候可以回家给他买一个不算太贵的手机，那样，我就可以在想他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为的只是更加切实的知道他在。善良的班主任在得知我只有一个哥哥相依为命时，要给我申请贫困生无息贷款。当日，他便赶了来，在教室里拽住我，大声告诉我，我们不贫困。他伸出自己布满老茧的手给我看，说他可以用自己的双手让我读完大学，那刻，他眼神明亮。教室里传来心软的女同学的唏嘘声。那刻，我发现自己的哥哥已经是一个男人了，他已经不是妈妈离开时候12岁的男孩了。虽然，他是我的哥哥，但是这阻挡不住他在我心里成长为一个男人的样子。

3.

4年后，我毕业了，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我不再叫他哥哥，我叫他小冰。虽然身边不缺少对我心仪的男孩，可我只知道一件事情，我的哥哥还是一个人，他孤苦了太久，如今，该是换我来给他温暖的时候了。

在家乡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拿着不太高的薪水，只为守着他，我们分开4年，对我来说，这太久了，可知道这是他成为我哥哥16年里我们分开最久的一次。

这几年的大学生活已经让哥哥心力交瘁，我们的房子，还是4年前我离开时候的样子，依然寒酸。

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虽然每次都咳的厉害，却不改，在我面前极力装出一副长辈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成就感，也总在说着长兄为父，开始操心起我的婚事，每次都急急的问我有没有中意的男孩子，一再叮咛要领了来让他把关。我只笑笑，并不多说。

领到第一个月薪水那天，我第一次下厨，却发现根本不知道小冰喜欢吃什么，原来这些年一直是他在迁就我，最基本的自己喜欢的吃食他都不再在意。对着满满一桌子的菜，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明白的告诉他，我们在一起17年，感情无需培养，而我，想跟他一辈子相守。我无法想象以后他不在身边的日子。他神情明显一滞，片刻的愣怔之后告诉我，我们之间是亲情，他永远只会是我的哥哥。

他对我发了火，声色俱厉，被烟熏的焦黄的手不住的颤抖，而后对我的表白充耳不闻，只会双手抱了头不发一言。一整个夜晚，我们简陋的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僵持不下。

坚持，对抗，再坚持……我跟小冰就像拉锯条似的你进我退僵持不下。而他，面对我的坚持，第一次用了决绝的方式对我。他留下一封信，只身离开了家：梅子，记住7岁那年我对你说过的，会让你上学，看着你长大，做最漂亮的新娘。我能给你亲情，却无法给你想要的爱情，我们可以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终不能够在精神上共鸣，你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我最终也只能蜷缩在属于我的世界。如此，我只能用我的离开来成全你的幸福。只要你记住，我是你的哥哥，永远都是，一辈子！！！

信的最后，是几个重重的感叹号，他离开的决心可见一斑。

从我清楚的知道妈妈不再回来的那天，我就不再哭闹。可是那天，我的泪流了一脸。

4.

哥哥走了，在他离开后，我开始重新叫他哥哥。惶恐，无助，整夜失眠，我找遍了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一无所获。在只有一个人的屋子，我的痛苦无可遏止，坚信是自己逼走了哥哥。

慢慢的，终于明白，哥哥在用自己的一辈子来成全我的幸福

为了哥哥，我不再拒绝试图走进我生活的男孩。

他是唐盛，如哥哥一样，有很多很多的坚持。从大学校园一路追随来到了我所在的城市。

面对男孩的求婚，我不允。因为我答应哥哥要让他替我把关的，即使再优秀，可必须要过哥哥一关，唯有如此，哥哥才会安心的开始他的生活。

面对我又一次的坚持，唐盛说，会陪我一起等哥哥回来，无论多久。

我相信哥哥的归来为期不远，因为他说过要看我做最美丽的新娘。

我的哥哥，小冰，我们有着同一天的生日，有着化不开的亲情，还有着一辈子做兄妹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