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心肺·南京

似纯非纯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6-03 19:46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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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E,迁,幕言,还有那本封面是黑白素描的腿的书,以及书的作者起童。女人可以干净到没有生命的迹象,很美。只是,可能会没有心肺。文笔散发着阴郁的气息,却让人不自觉地沉陷于文章的字里行间之中。若是能够使情节更紧凑一些会更好。问候作者!

1

辞掉工作之后我开始居无定所。我并不打算重新找一份工作。只是想走,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有一个男人。他在南京。我们已经两年多没有见面,彼此大多都忘了当年的事,只是手机里存有彼此的号码,几近失去联系。很多时候我会想起他。翻出手机,找出他的号码并且开始发送短信。但短信最终会被删除。就像一把钳子把子宫壁上的胎剥离出来丢放在刀刃旁。找不到头颅。丢到容器里的白色纸天鹅。烟灰缸里薄薄一层的汽水。把爱一个人的讯息删掉之后,绞痛但是平静。

后天就要走了。订了去佳木斯的机票。乘坐火车太远,时间漫长,我害怕到不了尽头的感觉,十几本书籍,一杯凉水。一直坐等到天黑。

我曾想过要去南京找到他。无论什么,可以和他生活在一起。做一些常人女子该做的事。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可是我没有。我在电话里和他说起过一些事,无关紧要的琐事。他冷静地掐掉电话之后发来一条短信。

我很忙。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我在一个男人面前无法做自己。可我仍旧爱他。

迁在心里种埋了三个男人。她将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地方,让他们有足够的氧气去生长,像地脉一样。她站在三个男人的身上行走,从这个男人身上走到那个男人身上,不停来回走动。她熟悉每一个男人胸膛的温度与脚踏下去的坚实。男人的身体开出花来,她把花朵一支一支摘下来重新丢回到土壤里。花朵被分解,叶瓣的汁液渗透到三个男人的身体里,重新绽放出藤蔓与花朵。

迁跟我说,她要去南京找他。无论过程,无论结果。她只是想去找她的男人。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你们已经两年没有联系了。”我说。

“那又怎样。”迁笑着说。“我去找他,不是为了什么去的。”

我们在咖啡厅里。喝续杯的凉水。水里面有柠檬的味道。蓝色透明的玻璃杯子,杯底有悬浮的柠檬肉碎。我按了桌面上的银铃,服务生过来,我向他要了一碗冰块。他端过来摆放在桌面上。盛放冰块的是一个棕色格子的陶瓷碗。迁伸手捉起一个冰块放进嘴里,然后嚼碎它,发出寒颤的声音。她嘴里含着冰块冲我痴傻地笑。然后用手迅疾地扇着风。张着嘴。这是她每次吃完冰块或者辣椒之后的表情。这里是冬天。迁只是笑着。

迁喜欢吃冰块,在过去的冬天里我们会在沿街的麦当劳里要一杯免费的冰块,两个人手挽手沿着路一边吃冰块一边走下去。

我和迁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咖啡厅的包厢里有一言没一语地说话。她的牙齿被冻肿,但还是在吃。

“不然我们一起去南京吧。你陪我。”

迁肿着嘴说。

我把烟掐在咖啡杯里。没有回答她。

对面包厢里有两个男女。我和迁从进来时他们就一直坐在那里。两个对立面,但是彼此谈得很融洽,时不时传来男人和女人的笑声。我坐在包厢的这头,透过门帘参差的缝隙可以看见年轻女子的侧面。很清白的脸,向上弯曲的嘴。鼻梁,以及淡粉色的眼镜框。男子也是一个戴着眼睛的人,剪干净促短的头发,还有黑色的衬衣。站起来的时候是瞬间占据眼球的高大。笔直的裤腿。麦黄的脸。

桌子上有一只透明的花瓶。里面插着两只垂萎的百合。百合的花瓣上有明显斑驳的枯黄,那是很柔软的叶瓣,掐出汁液之后就会变得垂老而难看。我一直觉得百合是一种让人难过的花。因为太容易变得丑陋。花瓶瓶底有根茎明显的摘折处。那是它们的伤,它们的花是硕大的两颗头颅,挂在两只被折断的脖颈上。脖颈的折断处贴着冰冷的玻璃,没有水份。

“桌子上的花快死了。”

我发短信给艾德。

艾德很快回复我。

“那给它浇点水吧。”

我回复过去。

“不想。”

迁几乎是一只不眠的动物。和她住在一起会让我觉得自己得了脑癌。她让我颠错地去过自己的生活。我改变了很多之前从未想过的生活习惯,同她一起变成了不眠的动物。迁说她是冬虫夏草,她在冬天里变成一只虫,夏天时变成一株草。她很善变,与任何人在一起都无法改变这一点。她给自己起无数个名字,让自己生活在不同的状态当中,随时有可能发脾气,不说话,或者捏着鼻子去捉一只昆虫。她是孩子。所有人都这么说。我喜欢和孩子生活在一起。因为我也是孩子。我说。

用了整整两年时间,迁终于承认了自己并不爱伦纳。甚至讨厌他。讨厌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无微不至。迁跟我说,她这次去南京,就不会再联系他。我只是静静抽烟,看着她。然后她拍了我一下肩膀起身离开,我还是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一无是处地坐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真的去了南京。

她在南京的某个食杂店里一边买水果一边给我打电话。她很大声的在电话那头对我说她已经在南京了,她要吃一些水果,在去看他之前。

我问她准备吃什么水果。

青苹果。她说。

至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迁的电话。渐渐忘了迁以及迁的男人。甚至忘了南京。

2

迁来信告诉我,在我拆开信的时候,她正坐在前往佳木斯的火车上。她去南京的那天我也登上了前往佳木斯的飞机。各奔东西。坐在飞机上我想着迁,她的远行让我觉得此时并不是那么孤独。因为有人在陪同我一起远行,虽然这个人并不在我身边。

我在佳木斯认识了幕言。言行举止都十分妥当的女孩子。不开口说话时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从南方来的女子。我与她同住,共租一间房。她向往南方,并羡慕我来自南方。我想给她允一个带她去南方的承诺,但始终没有开口。她喜欢在黑夜里与我同睡,用胳膊隔着毛毯抱我。她说我的头发里有潮湿的香气。会让她想起肥皂与水。她厌烦干燥,于是从后面抱着我,嗅我的头发。

幕言是唯一知道我患了贫血的人。来到这里我开始厌食,并且开始酗酒。在这里我变成一个不冷静的人。猛烈持续地抽烟,收集烟斗并且购买许多烟草放在家里。我像个男人那样生活,站在冰天雪地里吃冰冻的雪糕,然后钻进街边的酒吧里天昏地暗的喝酒。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逐渐身体开始支撑不住。没有月经。轻易就会流鼻血。蹲下去再站起来会昏厥。站在冰面上会摔倒,并且不止一次。我停止滑雪,因为我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做很多事情。也没有力气去想很多事情。

现在我的手上捏着迁寄来的信。

“E,我没钱了。”

这是信纸里的最后一行字。

看完之后我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里。信箱上是厚厚的雪。我锁好信箱,低头走进公寓。信纸几乎冻住。翻动的时候声音脆响,像迁啃吃冰块时发出的寒颤的声音。我捏着信推开门进屋,幕言正坐在床沿上阅读一本小说,她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径直走进去,把信丢在床上,那是我习惯性的动作。任何东西在我手上都被我丢到床上去。包括打火机。

“我要出去一趟。”我站在衣柜前穿上大衣,围围巾。

“去接朋友么。”

“是。”

“和你一样也是从南方来的?”

“是。”

“哪一座城市?”

“南京。”

幕言听完愣了一会,又问。“南京算是南方吗。”

“算吧。”我说,“对她而言是算的。”

幕言不再多说什么。她看着我离开之后然后关上门。一切恢复平静。

3

在去年万圣节的夜晚我与艾德正式分手。我靠在窗边安静地抽烟,在彼此都沉默很久之后我对他说,我们做朋友会更适合一些。

一切都结束之后,我打电话给迁,我告诉她,在我和艾德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差点笑出来。迁问我为什么,觉得胜利了于是笑是吧。她说完这句话我沉默了。因为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掐掉电话,戴上帽子,让自己的面容藏起来。然后点一颗烟走在街上。因为我不知道。迁在我和艾德开始的时候就断定了这样的结果。她说水瓶座的男生捆绑不住我。因为那根本不可能。

“无论如何。我想试一试。”

“那你就去试。没人会阻挡你。最后会怎样你要自己去担当。”

于是我就去试了。我找到艾德并告诉他我会给彼此一个适应的时间,不光是让你适应我,更重要的是让我适应你。

水瓶座男生是温顺明事的。身材高大。带着孩子的气息与性格。他倾其所有地来适应我。他渴望我能够敞开一些被我裹起来的部位,让他看到,并认为看到伤创就可以治愈。天真的男子。他为我选购烟斗与项链,在夜里哄我入睡,帮我通宵校对文字,查找资料,在争执当中显得无助而可怜的男人。

“不要想什么。什么都不用想。”

“我没有想什么。”

“那是什么。单纯的不想说话么。”

“嗯。”

在我推开他想环抱我的双臂之后他就不再说话。

沉默很久之后我对他说:“原谅我。我爱不上你。”

“我不会强迫你。”

“我不想欺骗自己。虽然这真的很伤人。”

“…是我进不去。与你无关。”

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我的左胸。那是埋藏心脏的位置。我知道这一点,但仍旧会下意识的退后躲闪。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

“不用解释我知道。”

就再也没有言语可说。

艾德陪我站在窗台边。我接连不停的抽烟。让他没有机会做最后的拥抱。我转身走开,把打火机放在口袋里。我坐在桌子前,倒了一些茉莉花茶在烟灰缸里。然后将手里的烟置放在铺了一层茉莉花茶的烟灰缸里。烟在瞬间就死了。艾德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我能够感觉到他把鼻子埋进了我的头发里。但我也只感觉到了这一点而已。

“我觉得够了。”

我站起来。这一刻我几乎想要逃离这里。我几乎不认识这个从后面抱住我的男人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站在他的房间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为什么要这样抱住我,为什么要闻我的发香,为什么要发出哽咽。

没有理由的,是不是。

4

果断的回到自己原先的单身生活。这是最好的选择。有些女子在灿烂的时节不需要男人,她仰起的面容就足以明亮整片天空。

幕言问我,我对他还剩下什么感觉,除了爱之外,还剩下什么。

“我想和他做爱。”

我往烟斗里装满烟叶。点燃,吸一口吐出来。“如果这是他所喜欢的,我愿意做。”

幕言看了我许久之后笑了。

“E,直说吧,每当我觉得我很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她说,“你让我觉得没那么孤独。”

“这很傻么。我觉得不。”

“痴迷。”

“言,你不觉得我们女人很美么。”“所有的女人都是美的,并比男人美上很多。女人无论赤裸都是美丽的,连指甲都是饱满的。”“乳房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如果没有乳房,我也许就不会成为画家。”“知道吧,我爱雷诺阿。”“我的雷诺阿在南京。”“那么多女人在他的眼睛里都成了会发光的人。他把她们的乳房画得如同金子一样。我无法不去爱他。”“知道吧,我的雷诺阿在南京。”

“你看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吧。”幕言说。

“你让我想起了那个女人。”她说。“独白是:我爱你,与你无关。”

“你有想过去南京找他么。”

“不。为什么要。”

“果然。”

“你知道吧。其实我在他的身上许了一个期愿。”

“是什么。”

“我希望我能够在年老的时候去找她。”“那个时候他也许已经记不起我。我会把事情一一称述给他,然后把我的裸体展露给他。他肯定会记得,我的左胸上的那颗痣。”“那时候他就会记起我。”

“你确定你会爱他那么久么。”

“我确定。”

这是我前所未有的感受。在此之前我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感受发生在我身上。

“做完爱后我告诉他我想回学校。”“我不敢在他的身边闭上眼睛入睡。”“我睁着眼睛看他的脸庞,摸他的下颚以及他的胸膛。他的身体是柔软粗糙的。像一棵老树的皮。”“我给他看我乳房上的那两颗浅棕色的痣。非常小,他用脸凑近它们,然后看清了它们。”“然后我跟他说,我记得你在书里曾描写过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左乳上就有一颗痣,而我有两颗。”“同样都是痣。无论怎样,我相信他记住了我的胸脯。是不是。”

“之后他开车送我回了学校。”

“他在沿街的药店里买了毓婷。安利的瓶装钙片。”“他坐上车,把塑料袋放在我的大腿上。并嘱咐我要按时吃下这些药物。”“一路上他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他在同手机里另一端的男人在高声谈话。说一些很大声的话,非常大声。那让我感到羞耻。并让我想起了爸爸。因为他们同样都是这么大声的打电话。这种大声让我感觉到隔离。他把我拒绝在了副驾驶座上。然后抽烟。”“我什么都不是。”

“其实他是怕的。”

“言,知道吧。他其实是怕的。”“他怕太多东西了。然后忘记了这些怕。变成了一种勇猛。他的名字让人生畏。”

“回到学校之后我收到他的短信。”

“‘我回南京了。记得吃药。’”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么。’”

“‘也许。’”

“关掉手机,我蜷着身体坐在宿舍的床上。同宿舍的同学在课桌上吵闹的打牌,谈论韩国的一些名字诡异的男性明星。”“我终于察觉到周遭的一切与我是多么的格格不入。”“我端了一杯水坐在一边,拉上了床帘,然后脱光了衣服躺在里面,我一直在抚摸自己的腹部,我努力想察觉到身体里面的动静,但什么也没察觉到。”

“最后我把药片拨了出来,用餐巾纸包起来,丢到了窗外。”

“第二天清晨我收拾了东西就回家了。我不想再在学校里同那群天真得让人惧怕的女生住在一起。我想回家,非常想。”

“我当时所想的就是回家。”

没有别的了。

5

言,那瓶安利瓶装的钙片被妈妈丢掉了。她认为这是可耻且羞辱的东西。

但那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6

我看到迁了。

她从南京来到这里,躲在人群中。穿白色的连衣裙,戴红色尾鱼的长链挂坠。外面是肮脏的黑色风衣。极厚,里面是柔软的一层暖棉。她藏在大衣里面,白色的连衣裙里没有胸罩。还有她的凉鞋。黑白染花印在上面,远看像一只奶牛。这是我们去年夏天在街边的鞋店里买的凉鞋,她极喜欢,一直穿在脚下。现在是冬季。她说她穿着这双凉鞋踩在南京的雪地上会摔倒。但是她还是一直穿着。她说,她不怕摔。因为她不怕疼。

我在火车站外面的超市里给她买了一双棉鞋。我叫她换上。她坐在阶梯上笨拙地换鞋,我就靠在墙壁上默默的看她。

然后我看到了她微微耸起的小腹。

以及错顿的脸。

7

“你去死吧。好吗。”

“你现在就自杀吧。好吗。”

“我给你买一把刀,你现在就死吧。好吗。”

好吗。

“我打算把她生下来。希望她是个女孩。我一直喜欢女孩,E。”

“好啊。你生吧。但请你现在就去死。”

“我不想死,为什么要死。”

“因为你已经足够去死了。快死吧,快死吧。我就站在你身边,不会走的,我看着你死。”

“E,不要这样。我现在不想死。”

“E,不要在我面前抽烟。”

“也不要在我面前喝酒。”

好吗。

8

迁就这样住了进来。我花尽一个月攒下来的稿费给她买了冬季的衣物,在超市里购买大量的肉类与果蔬。以及新的被褥与床垫。迁住在幕言的房间里,幕言把床让给迁,自己睡到地板上。我在曼秀雷敦的专卖店里买了一支她一直很想买下的橙色的口红,并包装好送给她。她说,没有关系,她有身孕。

平常幕言一般都呆在学校里,直到傍晚四五点的时候才会回来。她还是学生。迁可以一直呆在房间里,躺在床上阅读书籍,看杂志,以及漫画。她不会做饭,会等我回来给她做饭。之后慢慢的她开始看一些与烹饪有关的书籍,并且开始动手操作。现在已经可以做出很好吃的粤菜,并喜欢上烹饪,清晨她会穿好衣服出门买一些肉与青菜,并且会做好饭菜等我们回来。她说她想事先练习好如何做一个妈妈。她背对着我在厨房里切菜,煎蛋,往土豆上涂抹新鲜的地瓜粉然后放到油锅里去炸。

“我以前从没想过会有站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的一天。”

她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往烟斗里装烟草。没想说话。

“你有想过这样的一天么,E?”

“没有。”

“你以后也会有的。”她在厨房里双手叉着腰说道。

“但愿这一天来迟些。”

迁在厨房里脱掉围裙,然后洗了手出来。她坐在我左边的沙发上看着我拨弄烟草。然后拿起茶几上的烟斗。

我看她,“你要干嘛。”

迁不理我,径自左右摆弄那支烟斗。

我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烟斗,她躲闪开来,说,“我从没想过我会戒烟。”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我说,“把烟斗给我。”

“其实我不想戒烟。E。”

“把它给我。”

“E,E。你听我说。其实我不想戒烟。真的不想。”

迁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烟斗放回到茶几上。她起身,然后回到幕言的卧室,关上门,没有声音。

厨房里的瓷锅里有正在熬煮的蔬菜皮蛋粥。切菜板上还有残余的皮蛋蛋黄以及青椒的碎籽。抽油烟机还在转动。电磁炉边放着湿漉漉的桌布。迁在超市里自己买的碎花围裙搁置在冰箱边的橱柜上。她买了三只蓝色格子的瓷碗,放在里面。还有用来做玉米海鲜汤的袋装调料。

迁做的。

9

迁说,她至今相信他是爱她的一个原因就是他对她说过那三个字。并且伴随着三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她说,他从没在床上对她说过这些话。这是她一直坚信他所说的理由。迁不是愚笨痴傻的女子。但事实上又与这没有区别。

迁还说。他是在离开的一年之后对她说的这三个字。在这一年内他几乎没有联系过她。除了极为少数的手机通话和想念她的短信,但她又每每错过他的电话,他是个写作者,工作到深夜,只有在疲倦的时候打电话给她。都是在深夜。

她不关机。等他。但始终没能等到他的电话。错过。无数次。她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他的未接来电。不是她在公车上,汽车广播电台的声音压过了她手机的震动声,就是她的手机被埋在了枕头和被褥里,她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没有听见。以及深夜里他的来电会被她烦躁的掐掉。她不知道。只剩下在醒来之后回拨过去不停的解释和道歉。他烦她,他打给她,她不在或是掐掉;她打给他,他不在或是掐掉。

一直这样。连电话的联系也逐渐淡了。

到最后连电话的联系也失去。

其实迁是难过的。

迁说,她是理解他的。她之所以相信他说过的那三个字,是因为她也同他一样。并且她相信他会在年老的时候记得她。而她会去找他。

肯定会的。

肯定。

迁说。然后她拿起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放在鼻子下深深的嗅了一下。

我看着她。什么也不想说。

迁还没有完全戒烟。她是个随时会犯烟瘾的孕妇。危险的肚子。可怜的胎儿。

你已经陪我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了。不犯烟瘾么。

我陪迁呆在幕言的卧室里,我在翻阅一本幕言从越南带回来的小说,上面有密密麻麻的中文翻译,那是幕言写的。她在去年跟着旅游团去了越南,并带回了这本在越南街边某个小书店里买的书。当时导游带领游人在一家越南餐馆里休息并享用极具越南风味的午餐。幕言不知道为什么,她吃不下任何清淡的东西。更吃不管鱼露。她想念家乡的菜式,想喝烧酒。她简单的吃了鸡肉闷饭之后就出来了。她坐在餐馆门口的阶梯上,然后看到了对面街的那家书店。于是她起身就进去了。

幕言说,她是被那本书的封面吸引住的。

纯白色的底色。封面上方绘画着一双黑白素描的腿,脚趾向内紧绷并弯曲,从腿型的粗壮大小以及长短可以清楚的判断出这是一双幼女的腿。看不见的脚趾。没有上身。边沿切掉了女孩的上身。封面下面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后脑勺,编织整齐的头发,被挽到锁骨前面,露出女人清晰的脖颈与背脊。散发出女人温润的气息。

画面将女人的身体切隔在了上半部位。看不见下身。唯一能够看到的下身是那个女童的那双腿。

书已经很旧了。书本的边角有明显磨损的地方,书页也显得蜡黄。像一个长久饱受饥饿折磨的女人的肌肤。

后来导游告诉她,这本书的名字翻译过来叫做《没有脏器的幼年女人》。这本书出版得极为困难,由于内容和书本名称都写得让人匪夷所思,没有人购买阅读。导游找到幕言的时候幕言正在极为困难的与店主人对话。她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那本封面诡异的书。导游说,她不该买这本书。她问为什么。导游告诉她,这是一本没有祝福的书。在旅途上看没有祝福的书不是一件妥当的事情。他想让她放下这本书。

但是幕言买下了。

导游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用越南话同店主人潦草的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带着幕言回到了那家餐馆。

那是越南之行的最后一天。

在长途迁徙的车里幕言找到了导游。是在深夜。游客大多都已经在颠簸中睡着了。导游坐在座位上借手电筒的光线在看一本插画书。她找到他,然后向他打招呼。

“嗨。”

他看到她,手电筒晃了一下。

“这么迟还没睡呢。”他说。

“嗯。没睡。”

幕言紧裹着大衣坐到导游的身边。他疑惑地看着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坐在他身边。但是他并不想说话。整个车厢里都是安静的。车子颠簸的声音没过了人在睡眠中散发出的呼吸声。但是还是安静得让人孤独。唯一一个醒着的女孩子,她坐在我的身边。他有理由不知道如何说话。

“你刚才说,这本书的名字叫什么。”

“没有脏器的幼年女人。”

“你看过么?”

“听说过。但没有翻开书本认真的看过。”

“你知道这本书的作者叫做什么名字么?”

“音译过来叫做起童。是一个极度迷恋女人的女人。1987年在家中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她在深夜的时候用工具把家里的窗帘拆掉,把用来挂布帘的钢棍打伤了躺在床上睡觉的男人,并用激烈的话语攻击那个男人。男人为了自卫动手打伤了她。打斗中她奋力反抗,反抗刺激了男人的愤怒,打斗中男人将她推到墙壁上,她背部贴着墙壁滑坐在地板上,没有挣扎,歪着头,闭上眼睛,就这样死了。男人在她死掉之后又揍了她许多下,发现她没有反应,摸了脉搏才发现她已经死了。后来那个男人在她死掉的当天就逃去了韩国。她的尸体在一个星期之后,被前来讨债的一个老商人发现。老商人报了警,那些警察在起童的卧室里发现了一些线索,起童在她唯一出版的那本书的尾页上写了遗言,那些字迹潦草的遗言拯救了那个动手杀死她的男人。后来那个男人被遣送回越南,活到至今。

但是他再没有娶妻。也没有后代。那本写了遗言的书在之后丢失了。没人知道这本写了遗言的书在哪里。

那个杀死起童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他们在订婚之后就住在一起。这是个画肖像画的画家。同时也是个丑陋的男人,但是经他手画出来的肖像画是无与伦比的美丽细腻。男人为起童画了十一幅肖像画,分别挂在卧室和浴室里。卧室与浴室的装潢非常精美,相比起房屋里其他的布局就显得隆重很多。

她过逝之后她的房子被留给了她的妹妹。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妹妹将起童所有的肖像画卖给了一个愿意支付现金的商人。这个商人惊讶的发现,这些肖像画有一个惊人的相似处。

“是什么。”

这些肖像画,画的全部是起童的背部。并且全部是赤裸着全身的。躺在床上的,站在走廊上的,或是蹲在阶梯上环抱胸部,弓起背部。但无论什么姿势,呈现出来的都是背部。并且有意地将她的脖颈展露无遗,因为只有展露了那里,才可以证明那是起童的身体。像脸一样。

起童的背部有一个很奇特的痣。这个痣是暗红色的,很微弱的一点。点在了起童脖颈的正中央。

唯一没有痣的一张画,就是那本书的封面。

你还记得吧。那本书的封面上有一双幼年女子的腿,以及一个成年女人的背部。

那就是起童。

起童在幼年的时候遇见了那个丑陋但是作画精美的男人。她脱光自己的衣服站在他的面前,并执意让他为自己画一幅画。

然后他画了。

起童怀孕了。他并不在身边。她在恐惧的折磨下离开了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她坐在肮脏的街道上,被一个非常衰老的妇人带回家。她为这个妇人打理屋子里的一切,并陪伴这个妇人走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妇人将遗产留给了起童。还有那栋房子。起童就一直住在那里,雇用工人做一些小生意,其余的时间一直在阅读书籍。在她留下的一些文字记载当中有写她在当时的时光里,最想念的就是那个男人。

除了她之外没人知道为什么。

他说,她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出版了那本书,并引起了不可忽视的争议。为她出版那本书的出版社在可怕的争议当中损失了很大的机遇。在此之后没人愿意为她出版书籍。但是人们记住了她。并且一直流传她的讯息。

不管怎样,她在活着的时候是充满色彩的。有些人能够理解她。有些人不。

那个男人成为出现在她生命起端和终端的人。中间是一片空白。

起童很介意这些,但又很不介意这些。她为他做一切事情,想用她的所做去弥补中间这样的一段空白,但是徒劳。后来起童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借那个男人的手杀了自己。

“你真的没看过这本书么。”

“事实上,是看过的。”

“为什么看这本书。”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那你知道你自己的想法么。”

“知道的。”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知道别人的想法。”

“因为我爱他们。”

10

文章里没有描写那个导游的面容以及肢体轮廓的字句,是因为这对于幕言来说无关紧要。瘦。没有脸。没有多余唾液的嘴唇。对,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幕言回来之后,发现了那本书尾页上的遗言。

她认真学习过越南语之后终于看懂了这些字迹潦草的文句。

我问她遗言写了些什么。

幕言说,人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我说,好,那就不要说。

11

“E,你去过南京么。”

“没有。”

“不要去。”

“相信我。”

“好。”

12

幕言说没有脏器的女人是一尊雕像。干净到没有生命的迹象。但是很美。她用红色的马克笔涂抹去那本书后面的遗言,然后用黑笔在上面写上四个中文字。

“没有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