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的娃毕业了

靳力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31 11:26 责任编辑:凌风蝶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5382
编者按

漫不经心的叙述中,透着一股凄凉与酸涩。贫穷和残疾的确是人一生中最悲哀的事情,特别是当它们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就更显得悲壮而苦痛。瘸子是一个善良的人,对于傻子妻子无论岁月怎样的流逝,都是保持着一份足够的耐心和爱。这样的灵魂看似渺小卑微却异常的伟大,相比那些辉煌的生命更值得人敬重和爱戴。喜欢这样淡淡的行文,也欣赏这种乡味十足的自然气息,在生命的长河里,这仅仅是一种奇特而不幸的尘生,但无能怎样煎熬和不堪,灵魂总会度过一场场尘劫,字里行间,有对人生深深思考的灵魂和沧桑思维。一个真正的写者,关注弱小的生命,就是一个灵魂的先锋,美好的情结,总是让人肃然起敬的。问候作者!

一.

福福终于混到了初中毕业,可未满16岁,没办到身份证,就只能呆在家里。福福不会麻将,同龄的孩子读书的读书,打工的打工,福福没有伙伴。看电视,家里穷,没有。到婶娘家看,可婶娘们要数落,说福福一个小伙子,不读书了也不找点事情干。有活干,就和瘸子爹下地。没事干,每天一帮父亲做完家务,就躺在床上睡懒觉,瘸子也不喊他。福福感到自由自在,就是有点无聊,还是学校好啊!可自己没有那读书的命!福福睁着眼睛在床上半天半天地想,瞌睡来了就睡,睡醒了就又想。

傻子母亲仿佛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这个儿子。每天,瘸子把饭端到她面前,她那僵直在胸前的左手,就像一个篓子似的,把饭碗搂住,右手拿小勺。那鼻涕总是不断地流,流在身上;这瘸子倒是想了办法的,在她颈子上围一根长长的毛巾,掉的饭汤和那鼻涕就流在毛巾上。可她吃饭不安宁了,像小孩子似的,端着碗到门外去吃,很多时候瘸子跟在她身边,就像大人追着小孩喂饭,看她的鼻涕钻出来了,就牵颈子上的毛巾给她擦掉。有时,瘸子因事不能跟着,那鼻涕就流在碗里,流就流吧,就只能让它在碗里,让傻子和着饭吃下,有啥法呢。也只有父亲能那么好的耐心对她了,福福想。以前更多的时间躲在学校里;放假了,一有时间就和同学遍山跑,到处玩,还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自己的母亲。看着妈的鼻涕,自己都觉得烦,觉得恶心……爸,怎么会找个这样的妈呢?

唉,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再怎么她也是福福的妈了,嫌弃是嫌弃不掉的,认命吧。福福翻了一下身,看到门缝里的光线,那光线弯弯曲曲的,就像蛇吊在门上,福福吓了一跳。知道是光线后,自己也笑了。没事可干,不能去捉蛇卖吗?这……自己没干过,毒蛇与其他蛇怎么分辨,福福没学过,算了吧,万一被蛇咬了……还是等拿到身份证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哦,可以去照黄鳝嘛,那王混混不是靠照黄鳝为生吗?对,这又安全,又是晚上,不受日晒雨淋,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算了,很自由的。好,就这样。福福想着,很兴奋,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跑到门外喊起来:“爸!爸!”瘸子在猪圈边守着,母猪又下崽了。“诶——我在这里——”瘸子长声地答应着。

福福来到瘸子面前,和爹一样站在猪圈的裙板边,一边看母猪哼哧哼哧着,一边和瘸子说话。“我想晚上去照黄鳝,这东西价格还不错,你帮我编个篓子,做个黄鳝夹子……”瘸子偏头看着福福,微笑着。福福也看着瘸子,一脸严肃。“好吧,你决定了就做。反正你们假期的时候也做过。不过,我给王黄鳝说一下,你给他一路,也好做个伴。”“我才不给他,这样的人谁愿意……他别把我也带成光棍了……”瘸子偏头看看福福,还是娃子呢,谁知道福娃会不会成为光棍,这家……瘸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他翻进猪圈,又一个小猪从猪尾巴那里跑了出来。他一手抓着那软软的小猪,一边向猪圈外走,那母猪躺着,发出凶狠的叫声,这是对抓走小猪的警告。“爸,小心老母猪咬你!”福福听到母猪的叫声,提醒着瘸子。“没事的!习惯了!母猪也爱自己的娃!”福福伸手要接瘸子手里的小猪,瘸子一缩手说:“脏!”瘸子翻出栏板,用布把猪崽擦干净,放在一个篼里,等母猪下完崽,再全部放回母猪身边。福福还是第一次看母猪下崽,学到了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作为农民的后代,他福福将来就得会这些。

瘸子又站在猪圈边说:“你别瞧不起‘黄鳝’,这家伙能干呢,外面的女人多。这点我们不学他。他人虽然混,但对人还是不错,爱打抱不平。他脸上的疤,就是因为帮我们房子捉偷鸡贼摔的。他人也善良,爱帮忙的,哪家有点事,他是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你跟着他,学他的好,别学他的坏就是了。这样有个照应,我和你妈也放心……”福福点了点头。

母猪开始起身了,看来小猪已经下完了。瘸子翻进猪圈,福福把小猪一根一根递给瘸子,瘸子放到母猪身边。然后把那推猪屎下坑的洞封好,怕小猪掉进茅坑。

父子二人刚走进院坝,黄鳝就回来了。屁股上的篼子沉沉地吊在腰杆上,看来今天抠了不少。“黄鳝!给你说件事!”瘸子说道。黄鳝转过身,那黄鳝眼睛,在黝黑的脸上眯成一条缝,“要买黄鳝?拿去吃就是了。哦,福娃子在家呢。来来来,瘸子,拿点去弄给福娃子吃。”说着,黄鳝就解下篼子,伸手抓了一大把出来。那些黄鳝在王混混的手上扭着,挣扎不掉。王混混一看瘸子的阶沿上有一个盆子,一把把黄鳝放到盆里,看着瘸子说:“够了吗?”“谁要你的黄鳝啊!我家福福要跟你一路弄黄鳝,你要照看一下……”黄鳝眨着眼睛,看看瘸子,看看福福,一脸的惊讶。他这大惊小怪的样子,看得福福不好意思,福福低下了头。“小伙子,什么不学,学这个!学这能接婆娘?你这瘸子也是,算了算了!”说完转身就走。“黄鳝!”瘸子提高了声音,“给你说的是真话!福福没有身份证,出去不了。等有了身份证就出去打工。他耍得无聊,就跟你先混混吧!你晚上喊他!”黄鳝站在自己阶沿,一边往桶里倒黄鳝,一边说:“你放心?不怕我教他耍女人?”黄鳝头也不抬,黄鳝咚咚地滑进桶里,那水溅了黄鳝一脸,他也不揩,这已经习惯了。一股鱼腥味飘进了福福的鼻子,他用手捂了捂。“捂什么呢?小伙子假,你又不是没抠过。哎——瘸子!你不怕福福也成我这黄鳝眼,将来找不到婆娘?”“你龟儿尽瞎说。他晚上去,白天在家帮我!”“好的。反正抠,他技术不熟,抠不了几根。哦,我这里有多余的篼子和夹子,拿去用!”“不,我爸给我编!”“编什么?编花篮呀?不嫌麻烦?拿去用,还是新的!”黄鳝说着,已经把一个新的鱼篼子丢到了福福的面前,里面有一个鱼夹子掉了出来。福福看着,不知道该不该拿。“拿着吧,王四爸给你,就拿着!谢了哈,黄鳝!”

福福找到了事情做,再没那么无聊了。他白天帮父亲挑担,晚上就出去照黄鳝,除了一天有二三十元的收入,更主要的是福福发现自己特别能吃苦,福福和瘸子,一家人的笑声在房子里特别响亮。福福有着他的梦,要买彩电,要找一个漂亮的老婆。

二.

狗娃的电话来了,福福跟着狗娃打工去了,家里只剩下瘸子和傻子。紧张忙碌了十几年的瘸子,终于和以前一样,只管自己和傻子,轻松了很多。自己只有这个样子,福福出去混得好不好,就看他自己的命了。农闲了,瘸子又跛着走进茶铺。瘸子有时也打打小麻将,他打麻将,傻子就坐在身边。嘴里念着一些听不明白的内容,有时又笑笑。看见一个熟人来了,她就抬起流着鼻子的脸,笑着,念道:“XXX来了!”一直念到那人坐下。

“傻子,滚到外面去!看着你龟儿就烦!”手气背的,看着自己不断地“点炮”给钱,而瘸子的手气又好,就把那气撒到傻子身上。有时,傻子没听见,输钱的人骂他的,傻子念她的,各唱各的戏。输钱的就气得更厉害,对瘸子吼道:“唉!把你傻子招呼好行不行?”瘸子只是嘿嘿地笑。谁都知道,这傻子的念叨是没法招呼的。那输钱的越气,手就越背;越背,他就越气。于是,起身走过去,在傻子的手上就是一下,“别在这里念了,外边去耍!”傻子感觉到了疼,又看到打他的人一脸凶相,便呜哩哇啦地哭起来,边哭边“你妈妈的”骂着。“你龟儿还是个男人,自己手气差,怪傻子!”“跟傻子一般见识,你龟儿还是个男人!黄鳝不在,在的话,你娃又该挨揍了!”那输钱的,被七嘴八舌地数落,起身就走了,这桌人就散了。所以,瘸子也不常玩的,怕他的傻子又惹人发火。只有遇到那几个不计较的,瘸子才会坐上桌子,玩上半天。

“瘸子!邮电所喊你!”有一天上午,瘸子刚刚在茶铺坐下,黄鳝就钻进来喊道。“喊我干什么?”瘸子看着麻将问道。“福娃子给你龟儿兑钱了,让你去取!”“给黄鳝倒一碗!”瘸子喊道。“才走多久就兑钱了?”有人怀疑地问。“多久?四十多天了。”黄鳝说,瘸子专注在他的牌上,好像没听见似的。“胡了!杠上花!”瘸子嘿嘿地大笑着。傻子在一边也笑着,念道:“杠上花!嘿嘿,杠上花!”“我来玩几把!你快上街去取钱!”黄鳝走到瘸子身边说道。“爬开哟,老子手气正好……”“喊你去取钱你就去嘛!”黄鳝说着,拦腰把瘸子抱在一边,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瘸子,拿走!你的钱!”瘸子站着,接过钱,笑着。

“瘸子!电话!”门外喊道。

是福娃打的,告诉瘸子,钱就这两天到,收到了打个电话。接完电话,瘸子走进茶铺,喊道:“傻子!走了!上街!”“记住带身份证和私章!”黄鳝喊道。瘸子走着,身后传来了话。“瘸子真的是好福气!娃儿才几天就兑钱了。我那猴儿,一年多了,分钱没拿回来过!”瘸子听着,看着他的傻子,笑着。

瘸子上街,取到钱,存了一部分在银行。揣了一些在身上,带着傻子,吹着口哨,跛着回来。

走到山坡路上,乌鸦嘴正在地里除草。“瘸子,那么跩,你看一根公路都不够你一个人走!”瘸子呵呵地笑着。“你妈的!我儿子寄钱回来,你娃取了不交给我?”乌鸦嘴喊道。“你儿子?你哪天和我睡的觉?”瘸子笑着说道。“你吃老娘的豆腐?福娃子能挣钱了,就不认了?还是福娃乖啊!狗娃子要是那么乖就好了!”乌鸦嘴说着,叹了口气。“你叹什么气呀?狗娃子的钱自己存着呢!他比福娃的工资高!”瘸子不笑了,他靠在山坡边的一块癞疤石上,一边掏着包,一边说话。“高有啥用?老娘又见不着他一分!谁知道他狗东西把钱用到哪里了?每次打电话都说没钱。还是你和傻子福气好!”“乌鸦嘴!福娃子喊给你的!”瘸子拿着两张蓝色的“100”,手伸向地里的乌鸦嘴。“给我的?”“是!你儿子给的!妈的!没给我睡一觉,寄点钱还想着这干娘干爹的!”瘸子又笑着说。“真的哇假的哟!你骗老娘!”乌鸦嘴停下除草,拄着锄头,一脸喜悦。“真的!福娃有这心,不枉你这娘爱他一场。你这娘对我不好,对他还是好的!”瘸子开着玩笑,等乌鸦嘴过来拿钱。“你把傻子丢了,老娘今晚就跟你上床,你敢吗?”乌鸦嘴说着跳出地,“算了吧,还是我傻子好,他不骂我,你龟儿是根母老虎,还是让我兄弟继续受罪吧。”乌鸦嘴笑着,接过钱,一看是两百,就拿一张还瘸子,“一百就够了!”“你以为都是给你的?这一百是给他干爹的烟酒钱!”瘸子说着走了,乌鸦嘴在后面说:“我等一下去给福娃子打电话,得亲自谢谢他!”“随你便!”

全生产队,就是瘸子的笑声最多了。福娃走时的忧虑消除了,福福争气,顾家。瘸子的日子一下轻松起来。上面又来了文件,禁止地方再摊派收费,凡是地方修建需要出钱出力的,必须要社员大会通过。那些村干部,生产队干部,一下就规矩多了,他们收不到老百姓的钱了。百姓只需交一点公粮,水利费,农税。这样,一年,一个人就是百把元。福福兑回来的钱一分不用,都给他存着,要修房子,要娶老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弟弟和弟媳妇们,都出去打工了,地里都是“懒庄家”——豌豆胡豆或者油菜,山坡地里种了果树,种这些,有收就收,没收就算了,反正现在是靠打工发家,靠土地是没法的。只是收稻谷的时候,几个弟弟回来,一大家子相互帮着,他们打谷子,瘸子晒和做饭。一顿饭要三桌人呢,大大小小,吵得像那小猪,不过瘸子喜欢吵闹,热闹才能旺家。瘸子耐心地做饭,做菜。瘸子就靠他的遗属补助,和他自己家里的收入,他和傻子已经过得轻松了。

“瘸子!来打一场!”黄鳝喊道。“你们玩!你们玩那么大!我不来!”黄鳝已经不到瘸子他们玩的茶铺了。这个茶铺是泥土墙,草房顶,地面也是坑坑洼洼的。只有瘸子他们这些以娱乐为主的才到这里。想赢钱的,都到前面那个茶铺,那是楼房;那里的麻将打得大,犯的输赢少的都是一百多。“你有钱了,来玩玩嘛!”“算了算了!你们玩!”瘸子说着走进了草房顶的茶铺。

瘸子就这样,过着他快乐的生活!他心理有着梦,希望他的福福能找一个能干漂亮的婆娘,他这个家就有望了。

三.

瘸子一早就起床了。他拉亮了每间屋子的灯,傻子蜷在床上。睡吧,还是傻子好,啥也不焦啥也不愁的。他瘸子要忙了。

他找来抹布,从他们睡的房间开始,床头床尾,柜子板凳,门框墙壁,一直抹到厨房的灶台饭桌,水缸,泡菜坛,油盐酱醋瓶子,可以说,只要是个东西,他瘸子都抹了一遍,就是门口的狗槽,瘸子也用洗洁精洗干净了。这年头好,有了洗洁精,碗筷锅儿再也不油腻腻的了。瘸子拿出高粱扫把,扫地,也从他和傻子睡觉的房间开始。他扫得很细,只要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扫。扫完第一遍,他走到外面,把扫把拍干净,又走进屋子扫第二遍。好像把屋子扫得越干净,他想的事情就越能成功一样。

一切做完了,瘸子反而无所适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今天这是怎么啦?瘸子摇摇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起身把每间屋子都看了一遍。看遍了所有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那围帐,昨天才洗干净的。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蜷着的傻子,伸手摸着她的头,这头发昨天才给她洗干净。这洗发精真好,洗了的头发多柔多滑啊,哪像以前用香皂,洗了跟没洗一样。昨晚把澡给傻子洗了。这哪是自己的婆娘啊,纯粹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唉,也别说,他瘸子头上的白发有了,这傻子还没有;瘸子脸角的皱纹密了,额头的皱纹深了,可这傻子没有。她究竟多少岁了?瘸子想到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他竟然不知道这傻子是多少岁!他们办结婚证的时候,还没有身份证,还是瘸子的爹出面,虚报的年龄。办身份证时,那年龄就以结婚的年龄了。傻子的家人?哦,多少年没见傻子的爹娘和哥嫂了?大年初二,瘸子本想带傻子回一趟娘家,还没到家,就被娘家人给挡回来了,娘家人不同意他们去。他们也好像没有来过瘸子家。这是为什么?是怕他瘸子把傻子带过去就丢给他们?还是怕傻子回去了就不走?傻子啊,就像一条狗,谁给她吃,她就跟着谁?不知道。瘸子看着傻子,就那样想着。今天傻子的娘该来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应该来的……

“瘸子!家里弄好了吗?”乌鸦嘴在外面喊道。瘸子回过神来,跛到屋外,早弄好了。来,把我家的电视抱进去,放个热闹点的节目。瘸子走过去,伸手接电视机。“算了,还是我抱进去,你给老娘摔了还麻烦!放哪里?”瘸子跟着乌鸦嘴走进屋里,“就放福福的房间吧,这间屋宽敞,也好坐人。”乌鸦嘴放好电视,插上电线,选了一个歌舞节目放着。然后四处仔细地看着,伸手到处摸摸,就像劳动委员验收大扫除成果一样。“不错,瘸子就是会收拾家。你要是个妇女会的,嫁的男人定不错。可惜呀,这年头,吃香的是女人!”她走到厨房,“烧开水了吗?我去买点菜和烟酒,你看还要买什么?”

乌鸦嘴说着,走到了院子里,瘸子才发现。这乌鸦嘴的头发拉得直直的,披在肩上;穿着一件蓝花白底的衬衫,把那胸脯绷得高高的。这是过年的打扮。“看老娘干啥?没见过?老娘漂亮吗?”乌鸦嘴说着,还举起手,转了一个圈。“人都老了,还这么风骚?”瘸子戏谑道。“老娘这身花哨了?好!我回去换换!”“别换了,就这样子好看。”瘸子说着,乌鸦嘴也哼着歌回家,背着背篼上街去了。

瘸子转身进厨房,他要烧开水。

“瘸子!瘸子!”“来了!妈!”瘸子答应着,把灶口的柴收拾好,起身迎了出去。瘸子妈已经进门了。妈又老了许多,那张铜褐色的脸,好像不会动了,只有两只眼珠发着亮光。瘸子爹死了,老娘就一个人开锅,自己种自己那点地,收多少算多少,这老娘的日子也就更累了,虽然有着遗属补助,但哪有那工资高啊!“妈!我在烧开水!”瘸子把妈让进屋子,一边端板凳一边说。“傻子起来了吗?”瘸子娘问。“还在睡呢。”瘸子娘走进屋子,拉亮电灯,一边摇着傻子,一边喊道:“傻子!起床了!跟妈上街,买糖糖去!”傻子像孩子似的坐起来,揉着眼睛。瘸子妈,拿过衣服,给傻子穿上。傻子像孩子似的站在床边,扶着瘸子娘的双肩。瘸子娘提着傻子的裤子,傻子一只脚放进裤管,站好,又把另一只脚放进裤管。穿好裤子,傻子坐在床弦,瘸子娘把鞋子拿来给傻子穿上,傻子像滑梭梭板似的,滑下床。

来到门外,瘸子娘端来水:“傻子,来洗脸。”洗完脸,瘸子娘又找来梳子,“来,傻子,妈给你梳头。”这些做完了。“瘸子,我把傻子带到我那边去!”瘸子娘说着,牵着傻子就往门外走去。

“妈,你这是干啥?今天福福的女朋友要来看看!你还要过来的!”瘸子一边放柴进灶膛,一边说。“我就不来了。我把傻子给你带着就是了。”说着走着就出了门。瘸子撵了出来。“妈!不行!福娃子说了,一定要让女的见着他傻子娘!”瘸子妈站着,转过头说:“看啥?看到这傻子,谁还跟着福福?你不是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看了?”瘸子妈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她的话就像一尊雕像里放出的录音,看不出是苦还是甜。七十六七的人了,还是整天干着活,总是停不下来。“不知道……是缘分没到,到了就好了。反正福娃还小,慢慢看,总有人能看上的。”瘸子的心也沉了下来,是啊,看了五六次了,一看见傻子,不是女孩喊着走,就是女孩妈喊走。这能理解,哪个做爹娘的原意自己的女儿一进门就伺候一个傻子娘?何况都是独生子女……瘸子想到这些,说话就没有了底气。“你忙吧,傻子跟着我就是了。”瘸子娘转身走了,那根细竹竿似的手牵着傻子。瘸子望着娘,望着傻子,在门口看着,直到娘和傻子转弯,消失在那竹林里。

四.

乌鸦嘴背着菜回来了,额上脸上淌着汗,把那脸润得红红的,格外妩媚。瘸子拿了一根新帕子,递给乌鸦嘴,“擦擦汗吧!”乌鸦嘴抬起头,接过帕子,往脸上擦着,边擦边说:“这天好热!你看婆娘也选到这种天气,这福娃子的也是这种天气,哪个媒婆这么选日子?”乌鸦嘴的衬衫也湿了,衣服贴在胸脯上,那奶嘴就像两个葡萄隐隐哟哟地藏在衣服里。瘸子不好意思再看,他走进厨房。“水开了!换了水再洗一帕吧。”瘸子喊道。“算了,老娘回去把衣服换一下。你的电风扇呢?让老娘吹一下!”乌鸦嘴说着,在电风扇下挽起头发,让风灌进颈窝。“这媒婆选这热天还有她的道理,能看出你家里的好坏。这年头如果没有电风扇,这家还像家?你傻还在睡?”“没有。我娘带走了。”“带走干啥?总得让这女家看到吧?躲能躲过吗?”乌鸦嘴又牵起胸前的衣领,让风吹进胸脯。这乌鸦嘴就是这么不注意,她在那里凉快,弄得这瘸子的脸不知道往哪里放。“娘说的也有道理。傻子在,福福这亲儿是看不成的……”“女家问起福娃娘呢?”“你不是他娘吗?”“你龟儿也是傻呀?我这娘能代替傻子?”“能不能,都代替一次吧。有啥法呢?哪里像你家狗娃,一看就中……早知道会给福福安家带来这么多麻烦,当初就不结婚了。”“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别尽说伤心话,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哦!有钱了,还是去买台电视吧,别那么节省!该享受的还是得享享,不然将来死了都不闭眼!”乌鸦嘴说着回家去了。

电视里放着相声和小品,瘸子端着菜走进屋子,想边看电视边理菜。一看,不好,把屋子弄脏了难得收拾。又端着菜筐走到屋外。

太阳已经晒过院子一半了,瘸子看看手表,十点过了,外面还没有声音。他们该不会不来吧?前几次,虽然没有看成,毕竟人家是来了的。这乌鸦嘴也是的,又弄这么多菜,吃不完还不是就馊了。瘸子一边理菜,一边望着院子外。时间好长啊!瘸子第一次感到了时间的难挨!他当初说婆娘,也没有这么揪心,他是说得到就说,说不到就算了,反正单身汉照样过日子,是单身汉的,又不只他瘸子一个人。可今天,一想到福娃说不到婆娘,瘸子的心就是痛。是他害了福福,要是他不是瘸子,像狗娃,这福福不会二十二岁了还耍不到女朋友。自己真不该娶这傻子的,要是没有这傻子……队上和福福年纪差不多的,哪个没耍上女朋友?瘸子想着,抬头看看天空的太阳,这太阳晃晃的,白亮亮的,一点不红,不是好兆头啊!要是没有她瘸子和傻子……瘸子吓了自己一跳,他怎么会有这个想法的,多么可怕呀!他惊慌地抬头看看四周,好像自己偷了东西,怕人看见似的。

“他干娘,要是这福福说不到婆娘……这该咋办?”瘸子突然看见乌鸦嘴坐在自己的对面,理着菜。“你胡思乱想什么?你都说上了,福娃子这么成才会说不上?快去做饭!”乌鸦嘴说道,语气有点重,里面也含着着急。“这么晚了还不来?该来了呀!”“我和福福不一样。我接的是傻子,福福不能啊!我的爹娘不是负担!可我和傻子……”“烦不烦呀!尽说不高兴的!做饭去!”乌鸦嘴声音不高,但里面是火。瘸子站起身,看看乌鸦嘴,那脸上没有笑容。瘸子走了,屋子里除了电视,就是做饭切菜的声音。乌鸦嘴和瘸子都不说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福福的事情大家都明白。

“瘸子!瘸子!”外面的声音喊了起来。“来了!来了!”乌鸦嘴答应着,跑了出去。一群人有五六个,跟着走进院子。“快进!里面来看电视!瘸子,电风扇!”一伙人进了屋子。乌鸦嘴端进洗脸水,里面放着六根帕子。“来!天气热,洗帕脸。”一个女人站起身,接过洗脸盆。一边抬头打量着乌鸦嘴。一个女娃,二十来岁,也抬起头上下看着乌鸦嘴。乌鸦嘴也看见了她们,还真把老娘当着娘了,乌鸦嘴想道,一想到自己成了福福的娘,她感觉到自己的脸有点热。那女娃,拧干帕子,慢慢地擦着脸,眼睛透过帕子的边沿,还在上上下下地看乌鸦嘴。乌鸦嘴接过盆子和脸帕,那一群人都坐下了,乌鸦嘴端着水走出去。“不是说他娘是傻子吗?这女人这么漂亮,是她吗?”声音虽然低,乌鸦嘴听得很清楚。管他的,自己就装傻吧,装不下去了再说。那说媒的,也没有答话,她也没听见?乌鸦嘴回到屋子,帮瘸子打着下手……

一桌人人吃过饭,瘸子和乌鸦嘴洗完碗,都坐在了电视前。媒婆说话了,“两边都是我亲戚!我不想骗你们哪一方,这是福娃子的干娘!”媒婆指着乌鸦嘴给女娃说,女娃鼓着眼睛,眼珠在乌鸦嘴身上转着,一股失望涌上了女娃的脸。“瘸子!你家傻子呢!让他们看看吧!”“她到我妈那边去了……”瘸子看看乌鸦嘴,不知道说什么。“瘸子!去把傻子喊回来吧。今天不见,明天总是要见的。”乌鸦嘴说,瘸子走了。

乌鸦嘴和屋子里的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闲聊着福福的情况。乌鸦嘴拿出福福的相册,从小到大的福福都在里面。“多乖的一个娃儿!”女娃的妈夸奖道。女娃的脸红了,她拿过相册,想慢慢地看,认真地看,可又不好意思,越翻越快!

瘸子回来了,傻子也跟着进屋里。傻子的脸红红的,冒着汗,她打量着屋里,嘴里咕噜着:“好多人,好多人……”那刚刚擦过的上嘴唇,那鼻涕又悄悄地露出头来。瘸子牵起帕子揩着。

“福娃爹娘虽然不好,但不是药罐子。所以,一年也用不了几个钱,不是福娃子的经济负担。这,周围的人都知道。瘸子有遗属补助,又会养畜生,他和傻子的生活自己做的就够了。福娃子寄回的钱都存着。”女娃子看着傻子,皱着眉;女娃子的妈也看着傻子,听着乌鸦嘴的话:“这傻子只跟着瘸子,其他任何人她都不跟。所以,哪个女娃就是嫁给福娃子,也不会让她伺候傻子的……”“妈!我们走吧。”女娃对她妈说。傻子的鼻涕又流了出来,浆糊似的流到了帕子上。乌鸦嘴明白了,没戏唱了。

那一群人走了,乌鸦嘴也无可奈何地走了。屋子里就剩下瘸子,还有地上那一摊瓜子皮……瘸子看着,低声地念着:“咋给福福说呢?咋给福福说呢?”傻子也念着:“都走了!都走了!”

2011年5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