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

【一】

“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星月。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一青衣女子立于船头，腰间别着的红色同心结尤为耀眼，她清丽的嗓音在温润的空气里荡漾开来。

只听得一紫衣男子调侃问：“厨娘啊，这唱的什么？”在一旁喝酒的白衣男子笑吟吟：“音睿，红豆丫头唱的一个丫头打着赤脚，不穿袜子！”

“这样也能编成歌？！”音睿轻笑言罢，也和白衣喝起酒。

“吴儿多白皙，好为荡舟剧。卖眼掷春心，折花调行客……”

一曲罢，回头，正对上白衣的深眸，她抿嘴戏笑道：“子卿公子，你又在向红豆‘掷春心’了吧！红豆这命可承受不起！”她分明看到他的眉蹙了一下。

【二】

窗外白雪皑皑，北风呼啸，素衣女子在暖衾里无法安睡。她的心里系着千里迢迢的丈夫，他曾许诺：今生相伴，他日定功归故里。

女子起身，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今夕何夕？征战何时归？若非南宫……若非南宫府……”雪花不语，只留女子独自清泪涟涟，喃喃自语。

这日阳光灿烂，院子里素衣女子手上的双针来回穿梭，只见手中连理同心结快成。她望了一眼日渐凸起的肚子，笑了。

忽闻门外马蹄声至，她激动的扔下绣工，不料拉开朱门只见得官差……他竟把他口中的“他日”变成了永恒。女子闻言凤钗落地，一夜白头，泪也干。他忘了许她的承诺，让她只影何处依。她气若游丝，面无神情：你还没看见快面世的孩子…

女子何其不想追至黄泉，永相伴，只是，她要留下肚子里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尔后城中人流传：城西相思树下常出现一白发美人，似是天人。

【三】

南宫府外十里处来来往往的路人渐聚集，煞是惹眼。南宫子卿好奇的走近，只看见一个约九岁的落魄小女孩跪在地上，身挂纸牌，牌上只几个清秀的字：卖身葬母。

街上这种情况多了去了，却不见围这么多人的。正好奇时，一慈祥贵气的老爷拿出几锭银子说：“小姑娘，这个拿去，回去把你娘葬了吧！然后再随我去药店打打杂。”小女孩依旧两眼坚定，摇头语：“谢谢老爷，我在等人。一个买我的人。”继而望向前方。子卿也好奇了，有那么多人来买却又不依，他挤上前，蹲在她面前细细端详，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只是眉眼中多了一份沧桑。她抬眼，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入眸，她冷冷地开口：你要买我么？

“随我走吧！”子卿也奇怪自己怎么这么确定她会答应，不过，她是他买的第一个丫鬟，也是最后一个。

她跟着他进了南宫府，他问：“你叫什么？以后你就在身边服侍我吧！”红豆低眉敛首：“红豆知道！”

她怎么也忘不了娘亲旁边那颗相思树所结的子，红黑相间，艳丽光洁，一如娘亲对爹爹的思念。于是她为自己赋名：红豆。

【四】

南宫府内，子卿老远就听见厨房里的大娘说：“红豆，瞧你这聪明样，点点就透，当初跟我们学了几手现在都能自己创了……你那个‘五老吉祥’硬是把欧阳音睿公子的爹给迷住了！……”

“咳咳，红豆就应该感谢我！说不定哪天音睿爹一高兴让音睿把她娶……”子卿还没说完，红豆就往他嘴里塞了块红豆糕，假笑着咬牙说：“对呀，感谢，不是你我怎么会学做菜呢？不是你我怎么会被老爷请到厨房当厨娘？不是你我怎么可能名扬苏城？真是……感谢呀！”说完面部还很扭曲的侧头致谢。

子卿听完眯眼笑笑，若无其事的吃起红豆糕，很无辜的说：“是谁在我作画作诗吹笛时一脸崇拜的望着我？又是谁说要学的呀？”红豆听完沉默不语，脸上一片绯红。

早年，红豆曾采红豆以特殊做法做出红豆糕，子卿尝过后念念不忘，并和红豆做交易：红豆做一种新菜，子卿教一门技艺。

久而久之，红豆创出的菜越来越多，不但清雅鲜美，造型生动，而且名字诗情画意，如“彩花迎宾”、“五老如意”、“半月沉江”等。

不久苏城到处传闻：南宫府出了一位似天仙的娇厨娘。

传闻使南宫府整日热闹非凡，来得最多的就属慕容父子。慕容音睿的爹本是朝中大臣，如此一来，子卿的爹也高兴。子卿有次从两人谈话中听见慕伯父想让音睿娶红豆，音睿并不作声。

自此以后，常是三位少年结伴出游。

红豆或许是长得挺好看，但是她不感兴趣。她只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南宫府。

【五】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忧愁。”红豆一个人于月下独持一坛桃花酿，她心里有个结，她迷糊的掏出腰间的同心结，左看右看，醉言道：“你南宫家男子就不去上战场，非以我爹冒名替丁，害我爹爹战死沙场，害我娘死于相思。你们有何资格享安定荣华？呵，可笑可笑！”言罢她苦笑着不小心哭了出来。她把脸埋于双膝，月亮下她的肩一颤一颤。

今天她好不易独行一趟，压了这么久的怨气终得一舒。只是她不知不远处有袭白衣因担心她而一直跟踪她到这棵相思树。看到她喝醉的模样心疼极了，可她刚才的话……她来南宫府的目的难道是报复？

子卿心里乱极了，他不知原来爹爹做过此等不公之事，红豆承受了这么多苦难，她原来是为了南宫家去跪街的……他痛苦的望着树下哭睡着了的青衣女子，笑了，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夜风袭来，他看到她颤了颤，于是走过去抱起她回府。

【六】

红豆拽紧衣裙，神色痛苦，当日唱《越女歌》，不知子卿明白她的心意没，没明白也好……就以这种恨让他记我一辈子吧，如我记得南宫府一样。

南宫府今日大喜：老爷寿辰。主厨的依旧是红豆，只见得厨房里堆了满满的两框红豆。

子卿到厨房外看了一眼，瞟见红豆冷淡的神情，冲她笑了笑便离开，转身，一副了然又无奈的神情。

【七】

“红豆，你今天做的长寿面味道不同往年了！”老爷笑道。红豆心虚的不作声，只看到老爷和子卿抢着红豆糕。待老爷吃完糕，红豆悄声进入厨房，子卿也跟了过来。

正待红豆端起长寿面欲吃之时，子卿夺过来从容的吃了一口。

“你，你……子卿，你为什么要吃那长寿面？”青衣女子惊慌着哭出声来。“半妆红豆，各自相思瘦……红豆，那晚我抱你回来的，我都知道。我命人换了我爹的面……我拿我的命来换……”子卿依旧笑得温婉如玉，看不出一丝违心。

红豆闻言震惊不已，原来他知道。没有多想，她毅然吃了一口长寿面，高唱：“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愿君多采撷……”

她哽咽着实在唱不下去，子卿拂去她玉肤上的泪痕，低吟：“红豆最相思！”

没有认错，没有解释，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

【八】

音睿立于相思树下，千千万万的连理同心结悬挂枝头，东风一过，壮观极了。

“树上几度相思，红豆都销，碧丝空袅。……”几字隐隐飘散在风中。他闭上眼睛，悠悠道：“望你们一路走好！人去情谊难尽，明日吾剃发度日，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