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爷
作者似乎很喜欢写小小说,短短的情节韵含了人情伦理。折射了一些人性里难以承受的悲哀和落寞。伯爷是家族的权威,伯爷是顽固不化的典范,用他老化的思想扼杀了大哥一段美好的恋情,让大哥伤心欲绝,“我”为了帮助大哥想教训伯爷,不想扯胡子不成,却被他那寒光闪闪的长指甲刮伤了脸,同时受伤的还有那颗想独立自由的心。虽然目的没有达到,但猫儿会老死,人终究也会老死,伯爷不是永久的太上皇,总会有老化的那一天,那么人呢?一代代的思想呢?立意深远,含蓄颇耐人寻味。问候作者!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伯爷的胡子。
伯爷的胡子生动极了。稀稀疏疏长短不一地翘在嘴角两边,绝大部分是白的,但也有少数黄色的。一看那胡子我就想到家里养的那只老猫。老猫也是那种胡子。不过老猫的胡子我可以经常扯扯好玩,可伯爷的胡子我绝对不敢碰。
伯爷极威严,极受人敬重,也不失和蔼。伯爷有两个长指甲,那两个指甲太威风了。
那两个指甲长在两个小指上显然是伯爷特意培养的。足有2寸长,寒光幽幽的古怪吓人。伯爷手一动,如同在动两把匕首。几多回我想扯伯爷的胡子而一直不敢动手,就是怕那两把“匕首”。
我刚刚解放了前肢,学会自立行走,便不安分守已,比如偷老猫的鱼吃,骑上黄狗的背去扯老猫的胡子。有一回那老猫发了脾气一声怪叫,吓我跌破了额头。伯爷当即捉住我,又将我高高提起,喉管内笑道:“看你杂种还惹猫扯猫胡子!”那长指甲在我眼前一闪,如同刀光一股。我吓出一声嚎叫,挣落在地上,额上流出了点点鲜红的东西。伯爷的喉结在胡子里上下滚动,仍在笑。如同猫对着爪下的老鼠叫唤,极兴奋的。我毛骨悚然,忘了嚎叫。
孩子是在跌爬中长大的。我破了点额头也便不足为怪。第二日伯爷见我伤口结了痂,便翘翘那生动的胡子道:“叫他记着!”至于叫我记着什么我不明白,但伯爷叫我记着我就该记着。伯爷的话没人敢不听。伯爷主宰着整个世界。伯爷有生动的胡子,有威风的指甲。还模模糊糊听大人们说,伯爷年轻时闯过世界,杀过强盗,还打死过一只发了疯的野猪……于是我觉得伯爷那胡子那指甲更生动更威风了,于是我越发怕起伯爷来。可家里却有一个人不怕伯爷,那就是我大哥。大哥一表人材,个头甚至比伯爷还高。他与村里一个叫翠枝的女子好上了。那翠枝长着两块肥屁股一对就要戳破衣服的奶子,脸蛋儿极可人。大哥常把她弄到屋后斑竹园里去玩耍。那斑竹园可是个极妙的所在,人在里望得见外面,而在外面却望不见里头。有一回大哥刚出门,伯爷就把我喊到他跟前,小声说:“我的烟筒丢在斑竹园里了,你去给我寻回来。要好好寻,回来给你糖吃!”伯爷叫去,我不敢不去。更何况我知道糖是甜的,衔在嘴里快活。于是我撒腿跑进了斑竹园,可是四处找遍了也不见那长烟竿儿。我便在里面耍起来,这真是个好地方,斑竹间长着嫩绿的草。草间热闹地开着花儿,一缕残阳射进来,几只小鸟儿在竹梢上婉转弹唱。我一时忘了回家,摇飞了许多躲在竹叶间吹哨儿的蝉,又卧到草窠里看蚂蚁们开会……这时,大哥和那翠枝进园来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喊他们,他们就抱作一团。同时那翠枝竟然踮起脚在我大哥脸上乱咬。我吓得跳起来,大喊:“不许你咬我大哥!”接着跌撞着跑出园子,回了家。
伯爷威武地立在堂屋,正用那长烟竿儿幽幽地抽黄烟。见我气喘吁吁地跑进门,便问:“看见么事了?”我没有、也不会多想,就说:“翠枝姐在那儿咬我大哥……”
“作怪!”只见伯爷胡子里喉结一动,嘴里滚出了两个字。我猛然明白我犯了大错,连忙躲到母亲身后。只见伯爷一眼杀住母亲,低吼道:“若再由他与翠枝作怪,我就不是他伯爷!”母亲听了那话也只好淌眼泪。可我想,不是伯爷就不是伯爷么,有什么怕的呀?当伯爷怒气冲冲地走后,我就这么向母亲说。可母亲却说:“伯爷是一家之主呀!你大大是他养大的,又是个好人佬,他站是伯爷坐是伯爷啊!……”
后来,不知母亲如何与大哥说的,也不知伯爷用了什么魔法,大哥终于没娶翠枝作我大嫂。不久,她出嫁了,据说要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这天,我见大哥一个人跑进了斑竹园,便悄悄地跟了去。只见大哥靠着一株斑竹,泪如雨下。那斑竹摇摇晃晃,大哥也摇摇晃晃。我见他古怪可怜,便作大人状,走过去拉他回家,可他却爆出一个大吼:“那老不死的……伯爷!”
我知道大哥恨死伯爷,伯爷也确乎老不死,猛然间我想起了那只老猫。那老猫被我扯过好多回胡子,终于死了。于是我说:“我去扯伯爷胡子!”
大哥一愣,半天不明白我意思。我便又说:“扯他胡子他就要死,那猫不也死了么?”大哥怔了一下,一粒眼泪在睫毛上晃动,说“孬子话!那猫是老死的……”
“不!娘说猫长生不老,是我扯胡子扯死的。”我说。
大哥泪满眼眶,凄然一笑,猛把我搂到怀里,“那你就去扯伯爷的胡子吧!你敢么?”
我当然敢。于是我暗暗地寻找机会。
伯爷那根烟竿儿很长很长,很宝贵。伯爷用它抽黄烟,又用它当拐杖。伯爷抽烟时,常叫我给他点火。伯爷总是坐在凳上装好烟,然后微闭双目,将烟棒头儿戳到地上,由我趴在地上点火儿。这回,我点着一窝烟,猛然想到扯胡子,于是丢下火香悄悄爬上伯爷的凳头。可当我伸出手去,手指刚刚触到那胡子,伯爷就随手一舞,只见一道寒光从我额头划过,同时听得一声断喝:“作怪!”
我竟忘记了伯爷有两把“匕首”——那威风的指甲!我自作自受,跌在地上,额头火辣辣地痛。用手一摸,才知那跌过的伤口又破了。可我不敢出声,更不敢象上回那样嚎叫。谁叫我忘了伯爷有如匕首一般的指甲呢?……
从此我再也不敢动扯伯爷胡子的念头了,再也不可怜大哥而恨伯爷了。那回因扯胡子被伯爷的指甲划破了额头,大哥竟也在一旁笑呢!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大哥,也对不起自己。因为伯爷是不可改变的,只要有他在,不仅大哥,恐怕连我也有流泪的时候。好在我还小,刚刚学会自立行走,而伯爷毕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