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有时候,复活所言的并不是生命意义上的,而是一种精神力。永林的经历,以及他后来的打拼,便算得上是一种复活,是相对于以往的一次新生。人生在世,死并不能解决什么,人,要好好的活着,用一次复活,去面对现实的境地,才是正道。问候作者!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三十多年前,身在农机站开车的永林,就着农机站拍卖时,掏尽所有的家底,还外借两千多元,买下了他常开着的一辆东风加长货车。凭着以前拉货送货建立的一些人脉关系,在竹木还未完全放开经营时,他就如一个螺陀日日夜夜开着他的东风加长,偷偷从家里拉着一车车竹木去贩卖,又把一车车本地需要的农资化肥商店的百货拉回来,就这样转了四五年,他腰上那个老板包鼓鼓的了,成了当地唯一的十万元户。
他想,开车风险大,不如转手经营别的。就在这时,所有供销社改制归私人经营。他对妻子美玲说,这机会千载难逢,买下它我们一辈子都不用愁了。于是,将自己手里的二十多万元,再向银行贷款五万,一口气吞下六个供销社。一个乡镇的百货农资经营权全拢在他一个人手里。又是一个五年拼打,一下子积累了上百万的资产。后来各种商店百花盛开,他想,这块蛋糕那么多人分着吃不是长久之计。就在这时,一次,他在外地看到一家竹胶板厂的生意很是红火。他琢磨着,自己家乡这毛竹多得是,何不也来办一个竹胶板厂,让一根毛竹的价值一翻十几倍,这多好啊!为了摸清竹胶板的全套技术,他装扮成一个打工仔。他一边上班,一边把全套工艺流程和重点技术默默地记在一个大本子上。他在这只干了半年多,就怀揣着全套技术和自己的勃勃雄心回家了。这次他把百万资产全砸进竹胶板厂里。因为竹胶板厂的建立,为地方创造了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地方政府认为永林确实是个人才,于是把他选上了市人大代表。他真的如鱼得水,竹胶板厂办得风生水起。由于这胶板适用于机械包装和混凝土的模板,销量大的惊人。货还没出,要货的车子就排着队在等着。短短几年时间,他由百万富翁摇身一变成了千万富翁。
名有了,利也得了,他好逞强,当然,更是为了心里那个小九九。他跟镇长说,如果你看得起我,只要是上面的领导到镇上来检查指导什么的,吃喝玩乐他全包了。他在外看得多,观念也就不同一般人,他对妻子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吃小亏,占大便宜,官商,官商,靠官就好经商,这些都是人在社会的立足经典,谁学活用足了她,谁就是大赢家。就这样在一次次的请吃,请喝,请玩中,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好些领导都成了他的朋友。自然,为他竹胶板厂的毛竹砍伐指标,经营税费等都开了一些绿灯。照他自己的话说,已获得了上十倍的投资效益,太值了!
一次市里来了几个领导,在一阵酬光交错之后,一个平时就见了不少世面的副市长,无意中谈到在澳门的赌场上自己如何风卷残云,几个回合就赢了百多万的刺激场面。直听得本就有点赌瘾的永林垂涎三尺。
不久,他带着一百万,来到了澳门的大赌场上。第一场他赢了十多万,第二场他又赢了二十多万。这时,他想来这赚钱比在家靠厂子赚钱快多了,他把赢来的三十多万全押上去,豪气加赌运的合力,这次他竟赢了六十多万。这次他知道见好就收,凯旋而归。第二次,他还是只带一百万,可这次他输了个精光回来。他不服气,回家取了两百万又去了,这次还好,两百万变成三百多万回来的。太刺激了啊,第四次他带了五百万,坐镇在澳门,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又输了个精光回来。气恼了的他没马上又去,他说,要把元气恢复好再去。三个月后,他在庙里求了支上上签,他又带了五百万,他想得把上次的捞回来,结果菩萨保佑不了他,他又全输了。这时厂里出现了困难,没了资金周转,但他不死心,二十多年的打拼,竟会摔死在小小的赌桌上。有下山就会又上山,这次他以偌大的竹胶板厂做抵押,在银行贷了二百万。他要把失去的给扳回来,结果全扳没了。
那天凌晨三点,他像个遍体鳞伤将军,沮丧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仍是灯红酒绿的澳门大街,来到长长的跨海大桥上。他望这黑黝黝的打着大旋涡的海水,他感到自己整个儿就像被她吞噬着,十多年的苦心经营,被当地人捧为大富豪的自己,一夜之间,就变为了另一个意义的“富”豪了。他想,自己无脸见江东父老,更无脸见自己的妻子孩子。于是,爬到大桥的栏杆上,眼睛一眯,纵身跳进了海里。
又咸又苦又臭又涩的海水拼命的往他的嘴里鼻子里直灌,自己仿佛被坠落在百魔缠身的深渊,全身已像千刀剜肉,又像万锥钻心。这时,他后悔了,原来死是那么的恐怖,那么的痛苦。忽然,轰隆隆的巨响,一下子把他埋到了万丈深谷,他痛心疾首地在黑浪中挣扎着……
待他感觉到一丝温暖,慢慢挣开了矇胧的眼睛时,他想,自己大概已来到了天国。当看到眼前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身边站着个身穿白衣服的人时,又感到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他好想问问眼前这个漂亮的护士,可是,嘴巴好像被什么封住了似的怎么也打不开。
出院时,他从守护在自己身边的一个女人嘴里得知,自己是被一只游船上的水手打捞上来的。刚上来时,没了一丝气息,水手把他伏在一个凸起的大盖上,不该死的他,倒出了一大摊海水后,竟有了一丝气息,再后来就送进这家医院。
几天后,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叫厂里的会计和出纳把所有的帐本交给他,工厂被银行抵押后,还欠上六十多万的原材料和工人工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半天工夫,方圆百多里,人们都得知永林已赌得一贫如洗,要工资的,要货款的,日日夜夜在他家里折腾着。有的搬他家大电视机电冰箱,有的要拆房卖瓦抵账。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他拿钱不出,只得拿出一迭白纸,给要钱的人写下一张张欠条。颜面丧尽的他,在一个半夜里悄悄地离别了妻子和孩子。
离家后,他先是在一个小城的建筑工地给人家挑砖拌水泥挣口饭吃。他想,做这个比起死要好受一万倍。他一边安心做工,一边找开车运料的机会。人啊,就怕心死,只要心还活着,就会有自己的希望。他才挑了几天砖头,当老板得知他是老司机时,便马上安排他开车运送建筑材料。工资自然比他挑砖要高出十几倍。心无杂念,他觉得这样也活得挺滋润。再后来,他得知在工地上一台挖机要挣好几百元钱一天。于是,在他心里涌动着死命挣钱,将来买一台挖机挣大钱的想法。真的,机遇总是青睐着常有准备的人,三年后,他积攒了二十多万元,于是,跟人家买了一台二手挖机。这东西一到手,真是如鱼得水,修路的,建房的,纷纷请他去挖土填坑。一年就能挣上二三十万。从此,他的心活泛开了。人家见他天天挣大钱,便缠着他去扳坨子或打跑得快,但都被他惋言拒绝了,有时还用自己的澳门遭遇说服人家。
离家走出六七年,没给家里半个音信儿。老婆常常半夜里惊醒呼唤着他的名字,乡亲们在猜测着,这么久丢妻弃子的永林可能是怕那几十万元的债务,早寻短见去了。一天,一个挖草药的老人在离镇子几十里的大深山里发现了一具只剩下一架白骨的尸体。从身高,到衣着,到遗在身边的那个大皮包来看,都跟永林平时用过的一模一样。这时,永林逃债抛骨荒野的消息一下子传开了。他妻子听到这心疼的消息,请人把他的尸骨抬了回来,悲伤地请人做了三天道场,然后把他埋到一个风景秀丽的山头上。
永林是个挺有骨气的人,他常想着人们在他家逼债的酸心场面,他要挣足钱,一下把那几十万全还了,不然,他回去没脸面,活在世上没脸面。挖机挖了三年,手头又积攒了六十多万了。就在这时,一条高速公路即将破土动工,他想,要是搞个混凝土浇铸站,那可能赚上一大笔。调查核实后,他凭着一颗诚心和两片能说会到的嘴巴皮,真的建起了一个大型混凝土浇铸站。这个站的建立,一年后为他积累了两百多万的财富。过年时,他整理了自己的心思,决计把欠妻子孩子的情还上,把欠了的连本带利的那八十多万元一齐还好,然后,把妻子带去,让她也过上几年好日子。
那天,他取了一百万,开着一辆本田,舒心爽气地回到自己阔别十三年整的家。车子开到家门口,这时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走出来,永林望着眼前这个女人,看身材像是自己的妻子,看容颜他不相信妻子已成了这样的老太婆。他一边大声喊着“美玲”一边向他大步跑去。
美玲傻呆呆的望这个似曾相识,又不敢相认的人,她结结巴巴地:“你,你,你是……”永林一把把她抱住,老泪纵横地:“我,我,我就是永林啊!”
美玲使劲把他一推,“你,你早死了,别吓我啊,我怕,我怕啊”
永林双膝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美玲,是我啊,是我害了你啊,我回来了啊,你看看我啊!”
哭声,喊叫声,引来了左邻右舍的乡亲们。
永林泪眼连连忙从口袋里搜出一包香烟,一边发烟,一边连连地说,“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大家。”
待大家一致认为眼前这人确确实实是永林时,大家都为他饮泪而喜,美玲在永林的肩膀上擂着哭着,他似乎要把这十几年的爱和恨全发泄出来。
永林拥着妻子,任随着美玲的拳头雨点般的落下。
他泪眼婆裟地,说:“你打,你打,你就恨恨地打吧。”
永林活着回来的消息一下子传开了,人们走相告,人们一下子把他家围了个水泄不他们要看看眼前的永林变成了什么模样,要听听他是怎样活过来的,当然更关心的是自己十几年前的那张欠条能否变成银子。
永林把一个大皮包往桌子上一放,清了清嗓子说:“我永林早已在大家的心中是个死了的人,说实在,要不是那几十万元的欠款,我还真的不想活了,为了还大家的那些欠款和人情,我藏了十三年,拼了十三年,今天我要连本带利把大家的全还上。来,有欠条的拿欠条来,没了欠条的,烦心开一个收据就是,欠谁的,除了在我心里记着,还在我这个本子上记着。”他扬起个本子晃了晃。
妻子美玲见他带回那么多钱回家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她买来水果香烟,替烟倒茶招待着来家里的看热闹和取欠款的客人。
永林一边付款,一边说悔恨交加地说,要不是自己一时糊涂跑到澳门去赌博,如今的自己就不是在还着人家欠款的自己,可能是个亿万富翁了。更不用去逃难受苦,也不会害了妻子孩子和那么多乡亲们。
死过一次的人最清楚活着的意义,永林把所有的欠款还清后,将剩下的十多万捐给了自己的母校,作为教育基金。春节刚过,他带着妻子孩子和几十个愿意和他一起拼打的乡亲来到他的混凝土浇铸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