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坠落，我依旧在原地等你

（一）

苏妍顶着凛冽的寒风，快步地跑向公交车站。此刻，公交车站早已站满了行行色色的人。苏妍从纷纷扰扰的人群中挤到站牌面前，静静地站在了站牌的最前面。

她看着一辆辆公交车从自己面前驶过，停下，纷纷扰扰的人群便挤上，又挤下。

她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一个匆匆而过的人，总会在公交车上有交集，有相逢。因而，她喜欢乘坐公交车，也许只有在公交车上，她才能清晰地感受到人和人之间那些陌生的相逢，陌生的相处，陌生的相错而过。

苏妍想，或许就这样从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中，才能看见真实的景象，不含一点虚假。

她乘座的40路公交车是唯一一辆通往郊外的公交车。苏妍去郊外，不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只为郊外那一片桃林，那里静止着的美丽让她为之心醉。

就如自己，一直便静止地生活，就如一汪池水，风平浪静，不起任何波澜，没有丝毫涟漪。

苏妍曾经那样沉醉在这样的生活中，静静地让时光在她的指间流转，岁月在她的眼前明灭。

只是，有一天，她突然很厌倦那样的日子，感觉指尖的日子平白无故的流逝，自己却始终在原地徘徊，这样的生命孤寂而又寥落。

她看着今日分明明妍美丽的花朵，隔天早已在枝头枯萎调零。这时她便想，或许她的生命也一样，总有一日红销香断，葬入泥淖。

自从八岁时，因为偶然的一次医疗事故，苏妍的听力直降到近乎没有的程度，她就再也没有能力去选择生活，而是任由父母去安排、去设计。

所以，以后苏妍的生活就是寂寞地、孤独地，在父母为她营造的那一个粉红色的空间中，每天看着粉红色的墙壁，做着粉红色的梦。只是这梦里从来就只有她自己，孤单而又寂寞。

终于有一天，她决定走出那个空间，那个狭小却安全、温暖却又孤独的粉红色的房屋。

苏妍犹记得，那一天，她走在陌生的街道，看着陌生的人流，心中却惊喜而又新奇。她想，从今天起，她将不再是这个尘世中最孤单的人了，因为这些穿梭而过的人群，因为流转着尘世纷杂的感觉。

苏妍随着一群急匆匆的人群的脚步，来到了40路公交车的站牌前，又随着这群人挤上了乱纷纷的公交车。纤弱的身体被拥挤的人群夹着，间或还会随着公交车的停停走走，她的身体也随着人群而摆动着。

这时，苏妍淡淡地笑了。有多少年没有感受到人群的拥挤了？有多少年没有随着人群而流动，而摇摆？

这一种感觉，让她分外喜悦。

在这样的纷纷扰扰中，40路公交车到了终点站。当那悦耳的喊站声响起时，人群拥挤着走向车门口，苏妍也便随着人群挤下了车。

车外，印入她的眼帘的，是一片桃林。那一朵朵鲜艳的桃花迎风绽放着，摇曳着，划成了美丽的弧线，又将浓浓的香味沁入她的心脾。

那时，苏妍想，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世外桃园。

（二）

苏妍的梦，是那么璀璨，又那么光彩夺目。

是从什么时候，她的梦里，也会有怒放的鲜花，也会有灿烂的风景？

苏妍知道，是她寻找到自己的心灵圣地的那一刻，是她寻找到自己的世外桃园的那一刻。

于是，从那一天起，苏妍每隔几天就会乘座40路到终点站，到郊区的那片桃林。然而赏心悦目，然后流连忘返，然后忘乎所以，然后心花怒放。

苏妍不知道，桃花是一个季节的花，开在最灿烂的三月，也谢在最灿烂的六月。

所以，当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苏妍又一次静静地站在那片桃林中时，印入她的眼帘的是，一片片零落的花瓣，落入泥淖之中，将那片草地印染成红色的、耀眼的花海。只是这花海很快便调零，终会成为一片枯黄的景色。

苏妍慢慢地蹲下来，信手拾起一片花瓣，看着寥落的花瓣，她便想起了《红楼梦》中林黛玉那首悲哀的葬花词：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苏妍的泪水也簌簌而下，为这花，又为这景。她想，花终究还是会飘落，风景也终究会萧索，不论她如何伤心又如何难过，也不论她怎样留恋又怎样珍惜。

“你在为落花而悲怜吗？”一个年轻的、淡漠的男子站在了苏妍的身旁，看着她手里那一朵花瓣，轻轻地问道。

苏妍丝毫听不到他的声音，仍旧沉浸在悲伤和难过中。

他便绕过她的前面，静静地蹲在了她的面前，将一片又一片花瓣放在了她的手心。

苏妍惊慌的抬首，撞入她的眼帘中的是一双忧伤而又明亮的眼神。她很快地站起身来，瑟缩地向后退去。这时她想，如果需要用生命保护清白，她会做的。

他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神中有一丝丝笑意，然后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苏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他的身影渐渐地隐没在桃林深处。她想，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闯入这片独属于她的圣地，惊扰了她的情绪，打乱了她的思绪。

那一晚，苏妍又照样做梦，只不过梦里不仅有灿烂的桃花，不仅有美丽的风景，还有一个淡淡的、飘逸的影子。

那是谁？苏妍困惑不已。

（三）

如果说，花开时，会将人的梦装饰成美丽的风景；那么，花落时，就只会将人的梦寥落成无边的愁绪。

苏妍很久没有再去那片桃林了，是因为那片繁花落尽，满目苍荑吗？还是因为有人无故闯入了她的那片心灵圣地，惊扰了她的清梦？

她怀念着那片美丽的桃林，即使春暮时节，她依旧还想念着那些曾经芳菲、曾经雅致的桃花。

她终于又一次踏足到这一片桃林。望着早已干涩的桃枝，望着与泥土共芬芳的花瓣，她想，这里始终还是她的，不是吗？

桃李明年能再发，人面岂会不入梦。

她还是看到了他。此时，他静静地坐在桃林的一块嶙峋的石头上，面前放着一个画夹，浓浓的眉下，隐含着愁绪的眸子，明亮而又澄清。他在挥毫泼墨吗？

苏妍踱步来到他的身侧，认真地看他面前的那一副画。画中一片桃林隐没在崇山峻岭中，身着白色风衣的男子拖着孤零零的身影寂寞地站在桃林中，眺望着远处，纷纷坠落的花瓣如细雨一般，淡淡地在他四周飘洒而下。

苏妍望着这幅画，心内不由的疑惑起来。她想，这一幅分明渗透忧愁的画代表着什么，这个将忧愁用画笔画出的男孩子，究竟在为谁而发愁，又究竟在为谁而落寞？

“你一直在感慨花瓣坠落是吗？”男孩子终于从画中抬起明亮的双眸看向苏妍。

尽管听不到，苏妍还是知道，他一定在问着她什么，或许是在问花，抑或是在问画？

苏妍轻轻地蹙眉，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然后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丝无奈。

男子淡然地看着她，而后拿起了笔，潦潦地写下了几行字，递到苏妍的手中。

“你为什么会来这片桃林，因为这些曾经鲜艳而后落寞的桃花吗？”他问。

苏妍抬起首，看着阳光从他的衣角缝隙钻入，将衣角的褶皱印成一条条疏密的条纹，美丽得有一些恍神。苏妍想，为什么，他也如落花一般，那样疏离而又寂寞，即使飘满了整个空间，也还是会默默地消失不见。

“我想我来这里是要寻找这些落花。”她写道。

“花开易见落难寻，你又何苦自找忧愁？”他又问。

“因为在我的生命中，即使连平淡我都不曾感受到，这样的日子枯燥而又索然无味，所以我会寻找忧愁，忧愁岂不是另外的一种美丽。”她淡淡地写。

“你是在无故寻仇觅恨，其实人生平淡是福。”他又说。

“你呢？为什么会画那一幅渗满忧愁的画？你不是也在无故寻愁觅恨吗？”她不答反问道。

他低首不语，眼神中透露着丝丝悲伤。风将他的衣角、他的发丝轻轻吹起，柔软的衣角、柔软的发丝也静静地飘起而又落下，丝丝缕缕的忧愁穿越他和她之间的距离，飘散到整个空间，让人寂寞难耐。

此时落花无语，此时风轻云淡。

她和他站在那里，有一丝丝恍惚的感觉，又有一丝丝难过的感觉。

（四）

当峭厉的西风把天空刷得愈加高远的时候；当陌上玩乐的孩子望断了最后一只南飞雁的时候；当辽阔的天野无边的青草被摇曳得株株枯黄的时候—一便是树木落叶的季节了，也便是花瓣坠落的时节了。

苏妍静静地往返于家和郊外之间，已经有近半年的时间了。

他和她在那片沾满落花的桃林间相遇，也在那片萧索而又寂静的桃林间相知。

苏妍不知道，他怎么会和桃林相伴？是隐士吗？还是故作风雅之人？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将这一首词写作便笺，递到了苏妍手中。

苏妍的泪水便顺着脸颊悄悄滑落。因何，他和她总会无缘无故为那些落花而悲伤不已？因何，他和她总要沉浸于寸寸柔肠为残红的境地。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苏妍终于止不住要问。

他淡淡的眼眉间，又一次弥漫了淡淡的忧愁。

“为什么？你总让我感到更加忧愁，是因为我们这个空间充满了忧愁的味道？还是因为你的周身都散发出无比的忧愁？”苏妍颤抖地问。

“你相信命运吗？”他将一行字递与她，寥落的眼神看向远方，眼角旁的那抹忧愁愈加浓密。

“相信，我相信。”苏妍想到自己这样的悲哀，这样的寂寞其实不正是命运造成的？如果没有那一次的意外，或许她会幸福而又单纯地生活在人群中；如果不是命运的艰难，她会融入到人世中，再也不会孤单，再也不会寂寞。

从何时开始，苏妍对那些寂寞的日子早已渐渐忘却了，不是吗？思往事，惜流光，易成伤，何苦要让自己肝肠寸断？

但因何，眼前这个飘逸而又俊雅的男子总会眼角堆满忧愁，总会浮生长恨欢娱少？

“人这一生，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遇一两知己实属不易。”他突然转首看她，然后又飞快地写下这一行字。

苏妍抬首看他，他的眼神中的那一抹忧愁早已淡淡隐去，唯有一丝丝深情蕴含其中。

她对于他，更加不知所以然。有那么一刻，她想问他究竟来自哪里，又为何在这桃林中独自忧愁，独自徘徊。但她终究还是低首思忖，静默起来。

或许，她和他真的只是过客，即使曾经在穿流而过的日子中相逢过，还是会静静地擦肩而过，留不下一点痕迹。但为何，她会这般揪心地痛。

“苏妍，其实你的名字中富含深意；或许，你天生应该就是鲜妍绽放的花朵。”他写给她说。

“花朵吗？花朵会调落的，花朵也会枯萎。”苏妍写给他说。

他挺直地站在她的面前，飘然而起的发下，一双深情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他不发一言地走到她的面前，紧紧地将她抱到怀里。

这时他和她之间的距离那么近，那么近，但为何，她依旧会感到无比的落寞和难过。

初秋，树叶渐渐地枯黄，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像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惟有那一簇簇倔强的青草不忍谢去，颇有独立寒秋的味道。

（五）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苏妍再一次站在这片桃林时，早已是深秋的季节了。她轻轻吟诵着这首词，寥落的情绪静静地弥散到整个心房。

看来，秋天真的是到了，花开花落，碧天如水，这一季的萧索会让人倍感凄凉，倍感伤怀。

昨日，苏妍站在自己那一间粉红色的窗子前，望向挂在天际的一轮孤月，便有楼上凄凉江月为谁明的感觉？因何这一种不祥的感觉愈来愈袭上心头，让自己处处感觉日子的凋零，感觉岁月的凄苦？

今日，她依旧站在这片曾经自己为之心醉、又为之心动的桃林深处，静静地等待着他。

有多久了，她不曾见到他？从那一天起，他拥她入怀时，他便再也不曾出现。为何，他会这样来无踪去无影？难道他真的是世外的仙人，隐身在某一处，若要来时便飘然而来，若要走时又飘然而去。

她突然感觉到，他会不会象那花瓣一样，随风落入泥淖，再也无处可寻。

正当苏妍兀自悲伤不已时，她的手突然被一双冰凉的大手牵起，然后又瞬间掉入一个宽阔的怀里。

她知道，是他。他终究还是来了，带着满身的秋寒，带着淡淡的忧愁。

他和她静静地相拥着，周身被秋意浓浓笼罩着，仿若是随风坠落的花瓣一般，飘然携去。

“苏妍，你一定要幸福。不论花飞花谢，记住，我总在花瓣坠落时，静静地在原地等你。”他将一张纸条递给她。

苏妍吃惊地抬头看他，面前，那张惨白的脸颊上，一双明亮的眼眸分明含满了泪水。

为何，那一种不祥的感觉又一次密密地包围了她，让她难以喘息，让她惊惧不已。

他无言地看向她，又一次将她拉入怀里，默默地拥抱着她，直到秋雨静静地下起来，淋洒到他和她的肩头，寒冷了他和她的心，寂寥了他和她的身影。

秋天，终究是一个让人悲伤的季节。就连天际那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也低低地、沉重地压向大地。已经是深秋了，森林里那一望无际的林木都已光秃，老树阴郁地站着，让褐色的苔掩住它身上的皱纹。无情的秋天剥下了它们美丽的花朵，枯树只好孤独地站在那里。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只能用秒计算，那么在最后的时刻我会做什么？我，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到这片桃园。因为，那里曾是我们的心灵圣地，更因为那里曾有我对你的深情。或许我们相识在花飞花谢的季节，但我要告诉你，即使有一天，白血病终究夺走我的生命，在花瓣坠落的那些日子，我还是会在原地等待着你。”

苏妍看着他留给她最后的一张字条，想起了他渗透着悲凉的清亮眼眸，想起站在飘飞的落花中孤寂的身影。这样的结局，让她觉得自己的悲哀在岁月的流逝中显得那么不足为道，或许她会如他一样，在花瓣坠落的季节，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世的相逢相知。

花落花飞难留，蝶飞莺语，落寞悲歌何时起，容易醉，春归去；今日江南春暮，朱颜何处？莫将愁绪比花飞，花有数，愁无数。

每当，她静默地站在40路公交车牌前时，便想起了这一首孤寂的词；每当，她站在那片桃林时，就会有一丝丝恍惚的感觉，仿若一个身着白色风衣的男子拖着孤零零的身影寂寞地站在桃林中，眺望着远处，纷纷坠落的花瓣如细雨一般，淡淡地在他四周飘洒而下。

会是他吗？苏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