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找婆娘
身体的残缺给心灵平添了一抹伤感和自卑,反反复复地寻找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也没有人不在意他的残缺。身体的残疾并不代表心灵的残疾,但现实社会就是如此残酷,人人都喜欢追求完美,在乎别人的评论,在乎别人的眼光。小说文笔娴熟,环境描写细腻,人物性格的描写就稍显不够突出,情节安排得当,问好作者!
月亮还离山巅很远,它就像探照灯斜挂在山的那一面,监视着山里的一切。它的高度,让它也清清楚楚地看着山窝里的大房子。房子的主人们都安静地睡着,比赛着鼾声的大小长短。比赛鼾声的,还有大房子外圈的猪圈,那些小猪崽挤满母猪的胸脯、脊背、腿窝,它们的床太小了,有的猪崽睡在了床沿,要翻身都很难,虽然挤,却很幸福,它们毕竟有自己的家。月亮静静地听着这拥挤里挤出的高低起伏的音乐,听着这拥挤的音乐里的静谧、幸福和满足。每家廊一柱的宽阶沿上,都挤着做饭的柴草,柴草里藏着的狗睡着了吗?它们就像躲在暗藏的地道里,只要有外来人侵犯这大房子,它们就会咆哮着冲出,跟在他们急躁凶猛的叫声和追扑声后面的,是拿着扁担和锄头的男男女女,他们衣衫不整地从那门洞里跳出来。侵犯者应该老手,狗的第一声狂吠,他早已逃到野外去了。这狗,就这样白天黑夜地保护着主人的家,也是它们的家。
四合院里是一个百多平米的院坝,瓦房那波浪的檐线,被月亮印在院坝里;一起印在院坝里的,还有冒出房顶的竹子,那竹影就像一朵黑色的云飘在这水一样的院坝里。月光,把这静静的院坝当着了画布,画着一幅简单的水墨画。画里传出了开门的声音,柴草里也传出了轻微的簌簌声。屋子的主人出来了,那狗也出来了;屋子的主人站在月光里,举着双手,伸着懒腰,打着呵欠;那狗也跑到院坝里弯着那细细的腰伸着一个舒服的懒腰。其它的狗,没有声音,或许它们知道不是生人,只是动了动耳朵,就照样地睡着。整个大房子还是静静的。
这最先起来的人是一个瘸子,有三十来岁。他叫什么名字,可能只有队长和会计知道,这瘸子就是乡里乡亲们对他的称呼。农村人是不喊名字的,总喜欢找出一个人的特点,喊绰号。绰号里没有歧视,没有贬义,有着的是一种随便和亲切。他睡不着,可能月亮还在当空正对房梁的时候,他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瘸子回到屋子里,把每间屋子的灯都亮着。他找来一根鸡蛋粗细的竹竿,绑上扫把,扫着房梁、墙、门后、围帐顶上的灰层和蜘蛛网,这么彻底地清扫屋子,农村里叫做“打扬尘”,本来是过年的时候才做的,瘸子决定今天做,今天的事情对他来说,比过年还重要,比过年还让人兴奋。这些做完了,他把竹竿拿到门外。月亮还在对面山巅的树里,藏着半边脸,就像那里藏着一个美丽的姑娘,那长长的秀发就像瀑布,从那脸上飞泻到她突起的胸部。露出的半边脸,光滑细嫩,那眼珠黑黑的在打量什么。哦,她不是在那里看我吧?瘸子心理一惊,又伸长脖子看那山头的月亮,月亮下有个圆圆的东西,就像一个人的头。是真的在看我吗?农村里说婆娘很怪的,都是女的悄悄地躲在某个地方,把男的悄悄地看了,看如意了,再告诉媒婆,才上门见面。难道那是女家派人趁着月亮来看我?看就看吧,反正早晚都要看的,瘸子想着笑着,拿根帕子又回到屋里。
瘸子从缸子里舀出一盆水,把盆子小心地放在方桌上,把帕子丢在盆里,捞起,拧干,从睡房的柜子抹起。抹布脏了,他又跛着,走到盆子前,把帕子搓洗干净,又跛到床边,把床上所有能见木头的地方都抹了。盆子里的水脏了,他端着盆子,慢慢地跛到屋外,把那水泼到房子外的菜地里,又跛回屋里,重新舀上一盆水,重新把帕子搓洗干净,开始擦凳子。他抓着凳子的腿,把凳子倒提着,翻搁在自己的腿上,把凳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擦拭一遍。就像冬天抓小狗,提起狗腿,把狗翻在太阳晒着的地方,给狗掐虱子。那狗真会享福的,它躺在太阳下,一动不动,听凭你把它翻来覆去。想着,裤管处痒痒的,身上有虱子了?瘸子一手捏着帕子,继续擦着高板凳的凳面;一边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挠痒痒。这手触到了热乎乎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他家的狗伸着舌头在舔他的脚。“狗东西!你也起来这么早?你也睡不着?你高兴什么?又不是你找婆娘?”瘸子拍着狗的头,对狗说着,“不关你的事,快睡去,别挡着我做事。”狗又添了舔瘸子的手,慢慢地走了。
瘸子一个人住在两间屋的老房子里。瘸子是家里的老大,三个妹子都嫁了,三个兄弟,都搬到山那边的新房子里去了,爸妈也住到了那里。单身汉的生活不好过,没有一个说话的,能和他说话的就是这条狗了。每天看着大房子里那两口子说说笑笑,一前一后的出门回屋,瘸子就想,自己要是有个婆娘就好了。可谁跟着他呢?他不能挑。这土地包产到户了,不能挑怎么种地?怎样养活婆娘娃儿?二十多岁的时候,瘸子像其他小伙子一样,也想要个婆娘,很想很想。看着同龄的人都有娃儿了,那专门给人说婆娘的蒋三娘就是不给他说。蒋三娘说:“给你龟儿说?你一个瘸子,能挑粪上山?哪家的女娃子犯傻?专门跟着你找山坡挑粪耍?”瘸子想想也有道理。蒋三娘说:“沟上头有个傻子,你要要,我就给你说。”瘸子听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明白,正常人是不会跟着他的;他已是瘸子了,再找一个傻女人,这日子更没法过。农村不像城里,可以摆个摊什么的,农村里必须有劳力。那时,除了种地,农民还没有想到打工、种果树等出路。后来,瘸子再也不想婆娘了,就一个人过还轻松,只是晚上关上门,一个人的屋子里很静;更遭罪的,是生病。有一次感冒发烧,烧得很重,他躺在场上浑身无力,想喝一口水,起不了床。喊人,喊出的声音自己都听不见;起床开门,能起床就能喝水了;敲床弦叫邻居,那手有没有抬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要不是他妈早晨过来,他可能死在床上都没人知道。只有这时候,瘸子才又想,有个婆娘该多好。可有谁会跟着他瘸子呢?想到这里,他就又不想了,安慰自己说,那么多单身汉不是照样过吗?过一天算一天吧。就照样,沟上头那个啥子女人嫁到了沟下头,瘸子娶傻女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重新想婆娘,而且想得做梦,还是瘸子妈的话成了导火线……
瘸子想着,抹着。擦完了凳子,又抹灶台。这灶台真脏,黑黑的柴灰积了一层。瘸子使劲擦了两下,擦不掉。他走到饭桌边,从门后提出洗衣粉,倒一点在盆子里。这灰层不擦掉不行的,那蒋三娘的嘴很毒的,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更怕的是,那女家认为你不勤快,连屋子都扫不干净……瘸子又提着洗衣粉,撒了一些在灶台上。拿过刷把,捏紧刷把须,使劲地磨着灶台。磨遍了,再拿着抹布,拿着一个盆子,把脏水和灰层一起抹到盆里。瘸子做得很慢很小心,地面是泥土,水流到地上,整间厨房就成了烂田了,更丢人。
抹完灶台,瘸子端着脏水走出屋子。月亮已经藏到地下去了,对面的山头清清楚楚地扑入眼里,瘸子抬头看了看,看昨天晚上看见的那像女人头的地方,看见了,原来是一株顶着一圈树丫的柏树。邻居们都出来了,准备上山。“瘸子,又要看婆娘了?昨天半夜就闹腾?闹得老娘一晚都没睡好?”瘸子嘿嘿地笑着,没说话。“你龟儿说不成的,就像前几次一样!”这说话的妇女把锄头放到肩上,一边说一边往四合院外走。“你龟儿臭婆娘,乌鸦嘴!你睡不着觉活该!我说个婆娘你不帮忙,还咒人,就不该让你龟儿睡。”瘸子说着,笑着,走到屋外的菜地边,把那脏水泼到菜地里。他一转身,发现瓢儿菜叶上全是污渍。那来的人都要走这地边过,看见了不好。于是,瘸子走到猪圈边,拿起粪勺,从菜地边的水沟里,舀上水,跛着来到有脏水的菜边,一勺水,跛到地边,只剩半勺了。平时吃水,打起来的时候都是满桶,挑到水缸边时就只剩小半桶了。来回十来趟,从水井到水缸的路都像下了一场大雨。看着勺里的水,瘸子愣了愣,蹲下身,一片一片清洗着菜叶。
“你已经三十了,我和你爸也是近六十的人了。我们能活几天?我们死后谁来照顾你?弟兄姐妹?侄儿侄女?哪如自己亲生的,你打他骂他,毕竟是自己的啊!”母亲满是皱纹的脸在瘸子面前晃着。“现在,我和你爸还能帮你种……如果有一天我们做不动了……你靠谁?”母亲一边捡着棉花,一边慢慢地絮叨着。瘸子听懂了母亲的心。“娶一个吧。不管她是瘸子瞎子,傻子哑巴,传个后总比没有强。只有自己的人才会心疼你……”每一次母亲的唠叨,瘸子只是静静地听着,不说话。不是他不娶,有谁愿意跟着他?他是瘸子,可也是男人。连圈里的小公猪都知道往小母猪身上爬,何况他是一个大男人呢?“虽然,你老了,队上会给你粮,可是你倒床了,谁来管你?别人还会给你端屎端尿?只有自己的人才会。看看你成叔,是哪天死在床上的都没人知道……”母亲再老都是爱儿的,儿再残母亲也不嫌弃,有的只是担心,没有把儿的一生安排好,就是迫不得已要闭上眼睛,那心也是挂着的。
“瘸子!你那么早到地里做啥?你把你房子打整过了吗?”听到声音,瘸子抬起头。“妈?这么早你就来了?”瘸子母亲五十六岁了,瘦小的身子,褐黄色的皮肤,满脸皱纹就像薄薄的塑料布蒙在那脸上;两块尖尖的颧骨,把眼窝拉扯得很深很深。“我帮你收拾一下屋子。”母亲说着迈进了瘸子的房间。瘸子洗完了菜叶,跛着走回家里。“我家瘸子就是能干。这屋子打整得多漂亮。唉,要是你的脚……”母亲说着,把瘸子还没得及叠的被子折好,把席子拉正。瘸子走到母亲身边,说:“妈,不担心。看得成就看,看不成我们就慢慢找。”母亲伸直腰杆,举起手,抹着瘸子的脸,“我们瘸子啥都好,就是……”看着母亲走出屋子的瘦削的背影,瘸子感到了母亲的软弱和可怜,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女人,养大了他们这么一群儿女,该母亲享福了!可她还是每天忙碌着,操心着。母亲就像手表上的针,只要发条是好的,就那么分秒不停地操劳着。自己要不是瘸子就好了,妈也不会这么操劳了。本来兴奋的心,看着母亲,就没有了兴奋劲。母亲伸手拿起扫把,走到院坝里,弯腰扫着。母亲的手杆,就像一节枯枯的扁树棍,上面套着松松的薄膜,那薄膜沾了水,在母亲的手杆上褶皱出一块一块深深的坑。那青青的血管,就像长长的蚯蚓弯弯曲曲地爬在起伏的山坎上。“妈,我来扫!”瘸子走到母亲身边,拉起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就像拉着一节刺手的铁棍。“好吧。我上街区买菜,等一下人家来了,还什么准备都没有……”母亲深深地看了瘸子一眼,转身找背篼去了。“妈,还是等一下再去……”瘸子说道。
母亲没有听瘸子的,背上一个小背篼走了。瘸子站着,看着远去的母亲。母亲那一张没有笑容的脸,又一次深深印在瘸子的眼里。那深深的眼窝里流出的是爱融化而成的泉水。母亲应该听懂了瘸子的话,买了菜人家不来,那多难堪啊!瘸子已经是第几次给母亲说这样的话,瘸子记不清了。瘸子扫着院坝,想到了早晨那乌鸦嘴女人说的话:“你说不成的,就像前几次一样。”是的,已经是第几次看人了?记不清了。瘸子灰心过,可每次看到母亲那不放心的眼,看到母亲那忙碌的跑上跑下的热情,瘸子就打起精神,准备着说婆娘需要做的每一件事。他要让母亲放心,他要了却母亲的心愿。
地扫完了,开水也泡好了。瘸子坐在门口,看着干净的院坝,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柴草,心理很舒畅。他抬头看这天空,真美!那丝丝缕缕的线编织成的白白的云网,就像羽毛一样轻,他们静静地飘在那蓝蓝的湖里。好久没有这样看过天空了。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打麦子了。唉!要是又看不成,就白白耽误时间了。如果不是为了看婆娘,他已经割了一大片麦子了。早晨凉快,把麦子割倒铺晒在地里,吃过午饭,那几个弟弟几趟给挑回来,自己一把一把在石板上慢慢地甩砸,忙到半夜,就打完了。三个弟弟都好,每年的种和收,挑担的活都是他们干,自己只是干点手脚上的活。他们忙的时候,自己帮他们煮煮饭。这么好的兄弟,母亲怎么总是担心他瘸子会没人照顾呢?母亲不是瞎操心吗?想着,笑了。他看看手表,快十点钟了。蒋三娘他们怎么还不来?难道又像往几次?瘸子的心理咯噔起来,千万不要白忙活了。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屋里没有什么可干的。他又走出屋子,站在阶沿上,阶沿上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他走到院坝里,看看哪里还没有干净,院坝都是干净的。他不停地望望大门口,没有脚步声,狗也没有叫。哦,该把狗拴好了。该把撵狗的东西准备好,这房子狗多,而且群闹起来,很可怕的。咦,那狗东西跑到哪里去了?瘸子拍拍柴草堆,没有反应。准备好了撵狗的竹竿,瘸子看看表,怎么才十点十分?他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他走出院子,来到菜地边,望着那进出房子的路,空空的,没有人影,连母亲的影子也没有。难道真的说不成?瘸子又走回院子里,走回院子又马上走出去。
“瘸子!还没有来吗?”母亲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瘸子跛着跑出去。“还没有呢。也许人家不来了……”“别胡说!大清早的,不要说丧气话!”母亲嗔怪着,一边放下装着菜和肉的背篼。“都要十点半了,还大清早!”瘸子嘟噜着,一边把背篼里的菜拿出来。“妈,你买这么多做啥?还买了鱼?”这是一条草鱼,有五六斤重。“你说个婆娘不容易,现在又不是吃不起饭。不要让人家说我们小家子气。”“如果人家不来……这么热的天……”“喊你不要说丧气话,你没听见?”母亲的话里有了怒气。瘸子把菜拿出来,端条小凳子坐着,不再说话,只是埋着头理菜。管她来不来,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只要有事做,不无聊就行。
“你要是说成了,看着你抱儿子了……我就是死也闭眼了。”母亲慢慢地说着。“妈,你咋又来了?你才五十多,死躲在那云里呢,它不敢靠近你。再说,它要来,我就放狗咬它。”母亲听着,笑了。“你都这么大了,还像孩子,尽说瞎话。”看着母亲笑,瘸子也笑了。他能给母亲的就是这些。
菜理好了,瘸子看了看手表,十一点过十分了。房子里的狗还没有叫,院子外还没有声音。“瘸子,做饭吧。”“妈,做了人家不来……”“回来的。不来,我们自己一家人吃,吃了好打麦子。”母亲说。瘸子听着母亲的声音,抬头一看,母亲也站在门口望着。
“别望了!大娘,你瘸子就是单身的命!这么晚了,不会来了。”一个挑着麦捆的小伙子走进院子里。瘸子妈赶紧让开。“就你嘴臭!你巴不得我家瘸子单身?还是一家人。有你这么黑心的?”小伙子放下麦捆,抽着跳麦捆的“千担”,一边捞帕子擦汗,一边说:“大娘说什么呢?我可是早就想喝瘸子大哥的喜酒了。可……你看……”小伙子用手指了指头顶,太阳都要挡空了。“离中午还早着呢。人家还不是要割一会儿麦子才来的。”瘸子母亲说着,又站到院子门口望着。
饭做好了。三个弟弟也先后来了,每一个迈进院子就喊:“大哥!来了吗?”听多了,瘸子受不住了,如果不来,这是多么丢人的事啊!虽然已经经历了很多次了。自己倒没什么,可怜的是母亲。她隔不了几天就提着鸡蛋去求蒋三娘,让蒋三娘给瘸子说婆娘。为了给瘸子说婆娘,母亲操的心让三个兄弟都有怨言了。“怎么又没来?大哥,炒菜了!不来,算了,我们自己吃,吃了好给你打麦子!”“慢点!再等一会儿!你几个也是的……”母亲站在院子门口大声说道。“都十二点了,要来早该来了。我大哥的单生命还没有结束,就继续单身吧。”五弟说着,一屁股坐在草堆上。“刚叠好的,你又给坐乱了。没有板凳呀!”瘸子大声说道。“坐乱就坐乱了!有什么了不得的?”五弟是一个不讲究的人,是一个大喉咙,直肠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但干活,就这五弟能干,他黑黑的皮肤,微微弯曲的腰,就像圈里肥猪的背,很宽很肥,看着他就知道虎背熊腰的样子。四弟兄一聚拢,总是热闹不断的。
“老板,看着狗哈!”院子外传来了一个女人尖声的喊叫。“来了!来了!”瘸子母亲赶紧跑出去。大房子的狗立刻叫了起来,就像那碉堡里的机枪突然响起。五弟赶紧抓了竹竿去保驾护航。“三娘,你可来了!害得我们好等。”听着母亲的声音,瘸子知道等的人来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母亲诧异地问道。瘸子把母亲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就像走到人家门前,突然一盆凉水泼在脸上,瘸子愣在屋里,拿着菜刀,就像一尊雕塑。怎么又是这样?一个瘸子说个婆娘真的就这么难吗?
“瘸子!饭煮好了吗?”蒋三娘冲屋里喊道。“煮什么饭?你连人都没带来还吃饭?”五弟对蒋三娘戏谑道,“你不是说这次稳当吗?该不是你来当我大嫂吧?”“我来就我来。老娘还怕你大哥不成?”蒋三娘说着,往阶沿上走。瘸子在厨房里,听到蒋三娘的声音,回过神来。他走出来,一边在围腰上揩着手,一边说:“就等你来了好炒菜呢。”说着往门外看了看,“怎么就你一个人?”“是啊!老五不是喊我大嫂吗?你看我这老婆子嫁给你当妈怎么样?”“三娘,你就会胡说。”瘸子妈说着,端根板凳让蒋三娘坐。蒋三娘,五十多岁,挽着髻,手里捏着一根手巾,已经被汗打湿了。脸和手都白白净净的,人虽然有点胖,可嘴唇薄薄的,人说嘴薄的人能说会道。“老五,把电风扇给老娘拿来呀!婆娘到手了,就对三娘不理不睬了?”“我娶婆娘还不是我自己的能耐,与你有什么关?你把我嫂子带来,就给你吹电风扇!”五弟说着,脸偏向一边,不看三娘。
“三娘,在哪里呀?”门外有一个妇女的声音。“在这里。他们正在欺负老娘呢。”蒋三娘说着,笑着,从板凳立起来,摇着她那湿漉漉的手巾。大房子的狗又吼起来,追撵出来,瘸子几弟兄都冲了出来,去赶狗。瘸子妈和五弟迎了出去。一个妇女四十来岁,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嘴角流着口水,眼睛细细的,盯着地面,跟着她妈走着。瘸子也走了出来,她看清楚了这个先进来的妇女,他知道不是她。又往后看,看见了一个小女人。身子矮矮的,薄薄的,穿着蓝绿的衣服。头发很短,有点乱。手缩在胸前,就那么平端着,没见那手动,也没见那手要放下的意思。瘸子明白了,他的婆娘真的是一个傻子,而且是一个手不能动的傻子。他心里的期盼变成了一丝失望,而母亲却高兴起来:“瘸子,把开水端出来!赶紧炒菜了!你们饿了吧?这么热的天?走这么远的路?”母亲像花炮一样噼噼啪啪地爆着她礼花似的话。是啊,不管成不成,总算见到人了,母亲的心愿能够了一半了。看着母亲高兴,瘸子也高兴,反正他早就认命了。瘸子摇摇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端着开水跛着出去,笑着说:“请喝茶!你们等着,我马上炒菜去。很快就好。”客人坐好了,狗也就不叫了。
瘸子做着菜,三个兄弟躲在屋里打下手。外面,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聊着。“我们瘸子除了不能担,还是很能干的。你看他把这屋收拾得多漂亮?很多女人都赶不上。他还会做饭,当个厨子都行。这瘸子人瘸心不瘸,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好心人。”这是蒋三娘的声音,她啥时就和瘸子成了“我们”?这媒婆的嘴就是会说,难怪人都说,媒婆连天上的麻雀都能骗下来。“你家傻子嫁给她,是你当娘的前世修来的福。”……
吃过饭,傻子娘起身就走,边走边说:“我家傻子就丢在你们这里了。你们好好看着她就行!哪天不忙了,你们愿意,带上她把结婚证办了就行了。我要回去打麦子!”“大姐!你等等,不忙,我让他们几弟兄去帮你?”瘸子母亲说着追出来,可傻子娘已经跑远了。
“别追了。这傻子娘和你一样,早就盼着给傻子女找一个下家。她还怕你们反悔呢。”蒋三娘说。瘸子听着,看着这傻女人,她虽然傻,虽然残,但也和自己一样,是先天的,不是药罐子,这比娶一个正常的药罐子女人强。可惜,他准备的这些心理话,没法给傻子娘说了,也不用说了。他本来还准备给人家说:“自己虽然不能挑不能担,但是,有三个好弟弟,他们会帮着种帮着收,不用愁的。”他估计人家不同意婚事,还准备说:“我会好好待傻子妹的。不会像沟下头那家,每天把啥子婆娘打得像狗一样叫的。会把啥子妹当婆娘一样好好待的。”谁知道,这些都没用上,人家就把女儿丢在他这里,急急地走了,就像逃避瘟疫似的。
瘸子就这样娶到了婆娘,啥彩礼钱都没花。他昨晚睡不着觉,在翻来覆去中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可还没派它们上场,还没有让它们在岳母娘面前展示他嘴上的风采……晚上,瘸子搂着傻子婆娘笑着想着,啥时睡的都不知道。
2011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