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人生

五月旧馆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10 15:44 责任编辑:茉绿蛮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4872
编者按

抑郁充斥的人生,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关系,连同情心、好奇心、热情和宽容都可以抵押出去,根本没有一点人情味。晦涩的人生,没有阳光般温暖的未来,用生命的结束换一个解脱,但对于他人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消极的处世态度会让那个人意志消沉,所以希望人们对生活多一份热情,多一份希望。小说文笔连贯,语言通顺但略微不够简练,情节安排还算不错若是再精致些会更好,问好作者!

虽然刚刚九月出头,晚上却已有些发凉了。我穿着一件黄色的竖领秋衣,走在校园路灯昏暗的大道上。我准备好了应对复杂情况的心理,——像我这种反映迟钝的人必须在事发之前想好对策,否则事发时肯定会手忙脚乱一塌糊涂——不管对方怎么油嘴滑舌,怎么循循善诱,我相信自己都不会上当受骗。于是拨通了41170,——这真是个不吉利的小灵通号码,容易使人想起那十三个吃最后晚餐的苦难者。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沙哑的男人,他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出的一般,拨动着我胆怯的神经。

“月租是230元……不贵的,物有所值嘛……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这里如同埃及王后奈费尔塔里的天堂宫殿一般。”

“那我过去瞧瞧。”我思考了一会后说。其实我喜欢日本传统的塌塌米房子。

“就在你挂了电话时,又有一个人打来电话求租了,我说我已租出去了!”十分钟后,房东在我一只脚刚迈进他的房子时就对我郑重其事的说,“像我这样的好房子,很多人都来抢着要。”随后过了大约三分钟,好象为了证实他所言非虚似的,又打进个求租电话(与其说这是个碰巧的电话毋宁说这是个定命的电话),房东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你可以说我对任何人的话不设防,我就这样相信了他,认为他没有对我撒谎。

不可否认,当时我暗自庆幸,不费多少唇舌就找到了一处自己的空间(即便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有其他两个人,可我至少有了自己的寝室),而且价钱不贵。可谁知道这是厄运的开始呢!也许只是十分钟的时间,就让我成为了下面所要讲述的主要悲剧人物,而如果我再迟那么十分钟或者一分钟,也许走厄运的将不会是我了。谁说时间不是决定人命运的东西呢?人的生命用时间来计算,历史用时间来划分,甚至宇宙物体间的距离也要用时间来表示,看来时间可以决定一切。

我所住的楼也叫十三楼,当然它并不是索尔仁尼琴的《癌症楼》。我在第五单元的第四层。我至今仍记得第一次在那个小区的餐厅就食的情景,好象呼啸山庄的人永远摆脱不了希斯克利夫留给他们的阴影一样。女服务员戴着只有一个挂钩的眼镜,她以一种使人感到好象挨了一巴掌的语调冷冰冰问我吃什么菜,我战战兢兢的用手指了指两个素菜。假如您是个美食家,我很遗憾不能告诉您具体是哪两个菜,因为我当时竟也不清楚自己在吃些什么。不过按我的口味,我会吃猪血、豆腐、豆芽、蒜薹炒鸡蛋、还有青椒。我端着菜在一张无人的桌子坐下,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埋头喝汤似乎喝出幸福滋味或人生哲理的穿黑色衣服的中年妇女。在我吃到一半的一半时,背着九月的阳光从门口进来一个剪短发的女人。她衣服很脏,双手套在袖管里,脸又黄又肿,恰如被别人揍了一般,表情哭丧,恰如刚刚被人揍了一般。无可否认,我是个心地善良不愿看到别人痛楚之处的人,便专心吃自己的饭,不再去看她。接下来我不愿发生的事情发生了,那个集人类一切哀伤于一身的女人小心翼翼的把菜放在我吃饭的桌子上,用饱含潜台词的眼睛睄了我一眼,然后坐下去像个淑女似的细嚼慢咽起来。

原来叶孤城是个脸曾经被人揍过而一直没有消肿的妇人,她坐在边陲小镇的小酒馆中冷冷的而又满含杀气的对西门吹雪说,让坐还是不让坐?然后她又站在月明夜的紫峰之颠,抱着剑对西门吹雪说,青锋剑是破不了天外飞仙的,你还是让我坐吧!

我看到她两只手掌如熊掌般肥大,并且右手背上插着一根带输液管的吊针,那管沿着手臂伸向身体的某个部位。我怀疑她患上了某种既使人害怕又使人恶心的传染病。我像少年维特一样烦恼无比,筷子夹了菜停留在张着的嘴唇边。看着如此这般的人物实难下咽,我丢下剩余的饭菜,飞也似的逃出了餐厅。

现在让我把月历快速的撕掉一个半月。我正好22岁,或者悲情的说我已经22岁了,追求梦想的漫长与坎坷让我觉得22已经是个很老的年龄了,而我的心可能要比这个年龄要老的多。我住进这房子已经一个半月了。这是学校附近一所军医院里的老房子,大概是六七十年代建的。我的卧室里边,红色的地板班驳不堪,发黄的墙壁与天花板有的地方后来拿石灰粉刷过,露出特别明显的一片白,看上去就像老棉袄上的大补丁。桌子和衣柜是泛白的黄色。一个舒适的弹簧床,躺上去咿呀咿呀响,在上面做爱的感觉应该不错,我就经常幻想和一个从西大街招来的小姐在上面怎么摆姿势才能曲尽其妙。房子的另外两个卧室住着两个在读女研究生。我们共用一个仅容一人转身的厕所,还有一个厨房,洗澡去厕所洗。太阳东升西落,房子南北走向,而且采光又不好,房子就显得很阴暗,大白天的有时必须打开电灯才能看清东西。

房子的环境和氛围似乎跟那两个女研究生很相配。原来我的房东是跟她们一起租的这个房子(谁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一块的),房东要到另一个城市工作了,才把他的寝室出租出去。准确的说我的房东只是亚房东,这所房子是一个老军医的,那两个女研究生是亚邻房东。我怀疑工作是亚房东要把房子出租的主要原因,他可能是个骗子,欺骗我到这里与两个感情冷淡的女人住在一块,他好抽身出去,再也不与她们有任何瓜葛。她们确实是缺少感情神经的女人。从我第一天搬到这里,就发现其中一个拥有僵尸一样冷酷无情的面孔,一双翻白的眼睛总是在不友好的观察着我,现在让我称她为H女人吧。还有那个容貌虽好但如果稍微老些就俨然一个女巫的K女人,尽管客客气气,满脸堆笑,可一想就知道这是阴险的笑,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笑。一个多月以来,我没有和她们有过任何交流,一个字都没有说,除了第一天以外。总之,这房子让人感到很神秘压抑,仿佛一个游荡着无数鬼魅的房子。

不过,我不想过多思考有关她们的问题,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和她们谈情说爱相拥上床睡觉的。我想要有一个安静的地方写些东西,然后寄出去卖了挣钱。现实还是个钱的问题,有了钱你就可以昂起胸膛威风八面,有了钱母猫都会喜欢上公老鼠。于是我天天写啊写,写到夜里三点多,有时白天还得上课。一想到我的每个字可能就值一毛钱,一本书可能就几万块钱,熬夜的苦累看来都是值得的。

这一天没有课,我从早上三点睡到下午三点,醒来后打开电脑查看足球彩票开奖结果。“该死的拜仁!”我气恼的将印有小狗、写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彩票揉成一团,用力甩到地板上。又输了,希望又破灭了。为什么很多人能锦衣美食,开凯迪拉克,腰里揣鼓鼓的钱包,而我为什么就不能是其中之一?我自暴自弃抽打自己的脸,把昨晚写的稿子撕个粉碎,嘴里不停的骂拜仁和米德尔斯堡。我的心情从来没有那么坏过。上帝啊,原谅我吧,原谅一个不快乐的人吧!

就在这时候,昏暗的卧室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好象除了我之外世界上的人都死光了,突然传来那么一个可怖的声音,它仿佛经过了很长很长的空间很多很多的屏障才滤进我的耳朵里。我调节好情绪,看看自己的着装——我总不能穿内裤开门吧!——面带微笑的把门拉开。是那个长得较好看的K女人。她满脸笑容,身上灰色的宽大线条睡衣,使她看起来很干瘪,——每次看到她穿那件睡衣,我就感觉是住在氛围恐怖的精神病院里。

“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我们这的暖气就要开放了,需要先交钱才能供应,——自然这不是我规定的!按市场价格算是15元每平方米,你大概要交多少来着?”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似在计算着我该交多少钱。

“300百元吧?”我尽量挤出微笑,柔和的说。就一扇门,让我的脸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人就是那样,明明伤心却仍得嬉皮笑脸,明明心情愉悦仍得装成严肃认真,做一个人可真累!

“呃……对对对,是300!你看你现在有钱吗?”

“呃……对不起!”我只能老实交代了,“我今晚去找,能明天再交吗?”就在那时,她美丽的眼睛里出现一丝可怖的闪光,但转瞬即逝。

“哦……没事儿!没事儿!明天也可以。”

说完,她就回她的卧室了。我听到她拉上门锁的声音,清脆的“咔嚓”,就好象机枪装子弹上膛一样。我无意中向H女人的卧室瞧去,却见她倚在门框边,双手抱在扁平的胸前,披散的头发垂在灰色的睡衣上,没有表情的脸嵌着一双女人的憎恨之眼:她整个就像复仇女鬼!

在闪着青光的夜里,像风一样,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去,到哪里都让人冷得身心发抖。

我不得不打个招呼了。但招呼还没打,她已快速转身闪进去,“砰”的关上了门,接着传来了拉门锁的声音,清脆的“咔嚓”!整个晚上,我都在想H女人的表情和眼神,确切的说是我挥之不去。

好容易盼到天亮了,从玻璃窗照进来的阳光,还有云雀的叫声,把我昨晚的阴霾多少驱散了些。夜晚是让人绝望的,白天是给人希望的。整天我都在借钱,只是很多人都说没有钱。钱钱钱,我们每个人都在以它为球心,把人生转成一个球体,我们的线速度无论有多大,总也逃不出钱的吸引力。我垂头丧气站在校门口,看到对面的银行有人进进出出。一个染黄头发的中年妇女,右肩挎一个棕色皮包高兴的走出来,她戴上墨镜后向四周扫一眼,才放心骑自行车走了;两个老汉各自提一捆足球大小、用报纸包裹的东西,警惕的从面包车上下来,快速走进银行,一面还左边右边看一看;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和一个头发烫成泡面一样的女人一起悠闲走出来,钻进黑色的轿车里。我突然感到很压抑,觉得自己已被这个城市抛弃。我与其说是自我安慰不如说是自我解嘲的付之一笑,然后去报刊亭买了一份《参考消息》和一份《足球周刊》,心里一边打算再去找别的朋友借借,碰碰运气。统计学说,实验的次数越多,成功的概率就越大。只是后来多次实验的结果是,我的口袋依旧空空如也!

到了晚上,K女人又来轻敲我的房门了。如果是个热情大方、美丽善良的女人轻敲我的门,我肯定会激动万分,并且会灵感迸发写出一首《你轻敲我的房门》的诗。只是不是呀!只是不是呀!她也许是个能骑着扫帚飞奔的女巫,说不定哪一天会施展魔法,让我死心踏地的为她干伤害诸如蓝精灵、白雪公主之类的好人的事情。可不是我夸大其词,这里阴暗的房子,冰冷的表情,虚假的笑容,无一不说明这是一座让人感觉恐怖的中世纪神秘古堡。而且我夜里经常听到外面传来有如麦克杰克逊《healtheworld》中女人悲嚎的声音,一种绝望、无助、凄厉的声音。

“关于暖气费的事,能不能再缓缓?”我不无担心的边看着她边问,真害怕她会因恼怒扭曲了脸,用一个苍蝇拍把我拍成粉末。

“可这已经是最后的期限了!什么叫最后期限?它的意思就是你已经没有一秒钟去准备另一种办法了!”K女人虽然脸上还带着微笑,但直视的眼睛里闪的分明是嘲笑与不满的光芒。眼前站的很可能就是一个微笑着的西门吹雪,不拔剑则已,一拔剑只有一件事发生,——死!

“以前他欺负我们,现在你也装无赖欺骗我们!”H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是那么娇小甜美,如果光凭声音很难想象她是一个如此冷酷恶毒的女人。她什么时候倚在门框的?我就像一个正在被公审的犯人,任凭双方律师各自陈词,最后由大法官一语决定我的判决,只是这判决有点轻歌消魂的味道。

“不错,你们做男人的不能那样!”K女人不再笑,严肃得犹如一个尤太人在讲她一家子怎么被纳粹党迫害一样,“他在的时候奴役我们,在这里我们过着和这房子一样阴暗的日子。他从没有对我们笑过,他有一张邪恶的嘴脸和一颗肮脏的心灵,他和撒旦没什么分别!”她在竭力说出这番话时不禁流露出恐惧,她的心有余悸让我更加认定我的亚房东是一个无耻的骗子,十足的混蛋,罪恶的根源。H女人眼睛噙着泪花,只是表情还是那么冰冷,我突然对这两个女人产生了同情心,孟子曰:无恻隐之心者非人也。

“这是一所冷漠无情的房子,这是一所抑郁的房子,进来的人都会变得冷酷无情!”K女人说。

“那我该怎么做呢,我现在实在拿不出钱!要不写张欠条?”我背躬屈膝说。

“你等一下!”K女人和H女人转身走进房里,关上门。大约半分钟后她们出来了,H女人依然倚在门框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翻白斜视的眼睛冲着我看,似乎我是她的世仇一样,真让人莫名其妙。

“好了,我们商量好了,你在这欠条上签上名,把你的同情心抵押给我们。还有,以后叫你办什么事都得照办!”K女人说。

“那我岂不成了杨白劳?不会是风高放火,夜黑杀人吧?”我无力的抗议,抗议这传染的感情:仇恨、冷漠。

“那倒不全是。至少现在我们还没想好让你办什么事!”

谁知道她们想出啥事来让我去干呢!最好不要去伤害蓝精灵和白雪公主。我说:“你们为什么要拿我的同情心作抵押呢?”

K女人说:“这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你要明白的是,你现在欠着我们钱,我们要帮你垫房租就必须要你的抵押物。换句话说,我们谁也不相信,空口白话的承诺廉价得好比一粒泥砂。在这个世界谁还会信任谁呢?所以帮助,特别是金钱物质方面的帮助必须要以物质交换为前提,所以我们要用你的同情心作抵押。你应该觉得高兴才对,因为你的同情心至少值三百多块钱。如果你增加附加值后拿到市场上出售,顶多能卖四百来块钱,为此你还得和购买者脸红脖子粗的讨价还价。——可是你又哪里有那样的经济头脑去给你的同情心增加附加值呢!”

死马都让她说活了!我又能怎么着呢!我现在就是一块在砧板上绝望无助的生鱼片,也就只好在一张方格纸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把自己的同情心给了她们。随后K女人把欠条拿走,转身和H女人说了些什么话,就进了她的卧室。H女人依然靠在门框上,45度斜视我三秒钟方才走进卧室。我也来气了,猛的摔上门。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义,令人气恼!以后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呢!有一点是肯定的,我肯定是一件牺牲品,这个抑郁房子的牺牲品。

那个晚上我没有写东西,只是气愤愤剪报。气愤愤的将某个版块用锋利的剪刀竖剪横剪出来,涂上一大把胶水,“啪”的贴在剪报本上,手腕用力来回磨。“要是拜仁不输就好了,起码得个二等奖;如果米德儿斯堡不平就更好了,一等奖可是几十万的奖金啊!该死的拜仁该死的米德尔斯堡!”一想到自己如此落魄一事无成,气就更大了,似乎整个身子燃烧起来,熊熊烈火!将日记本甩到地板上,把剪刀扔了,一大堆的报纸被揉成一团。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九点多,这可倒好,睡过了头不用去上课了!想起昨晚的发作,不禁后悔。怎么会脾气那么大,我从来不发那么大的火的,一定是这房子的缘故,它让一个人的性情扭曲了。本以为这一天她们会想好什么事让我去干,可是到了晚上仍不见有动静。

放在水桶里的鲤鱼姑娘,摆着尾巴沿着桶沿游来游去。游了很久很久以后,突然一只大手“唰”的伸到水里将她抓起。鲤鱼姑娘看到了一张可怖的狞笑着的脸和一把举在空中闪着寒光的大菜刀,鲤鱼姑娘“啊”的一声晕过去了。

每次听到她们在门外走动,就感觉她们是在我的神经线上跳芭蕾。有时她们的脚步会在我门前稍作停留,——简直受不了,我难道是个被看守的囚徒吗?有时还听到她们砍骨头或剁肉的声音,不过声音间歇很长,好象一个以杀人为乐的变态杀手,在想好砍哪个部位和怎么砍后才会动刀一样。她们两人也没什么娱乐,恰如哥哥巫,一天到晚都在熬炼能毒死蓝精灵的烫药;话也很少说,做完饭后就各自回房,于是大厅里就像传染病房般安静。

传染病房?是的,精神病传染病房。

我这几天没有出去过,更别说去上课了,只是在小区门口的餐厅里吃饭才做来回五百米的走动。餐厅里吃饭的人也各吃各的,似乎那里就只他(她)一个人在吃,对其他人视而不见。我感觉自己就是《人鬼情未了》的男主人公。而一等那个带着输液管的妇女坐到我旁边,我赶紧的往外逃!

“抑郁的楼房!抑郁的小区!抑郁的人生!”我匆匆走回自己的住所,嘴里不停的叨念。

那一天我只是在厨房里按她们的吩咐打扫卫生,正好从外面回来的H女人在过道里瞧见了我,吓的我不知所言,手足无措。她发怒的眼神咄咄逼人,她走进卧室的步伐铿锵有力。当脱下外出的着装穿上灰色的宽大睡衣后,她又像个督察似的在她门口踱来踱去,最后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门框边,那眼神和表情似乎都在对我说:来这里住你活该倒霉!看你能耍什么把戏!其实老天啊,我这么一个人能有什么把戏哟,难道我能把垃圾倒在锅里?我难道能为了300多块钱而狼狈逃走?我敢说我的心透彻如山泉,我敢说我和乔万尼笔下的牧羊人耶利一样憨厚老实。后来几天,我一直恶心听到她们细声细语的谈话,恶心听到她们走动的声音,恶心看到她们的面目表情。几乎足不出户,也不写东西,不看报,不剪报,只是呆呆睡着,我发觉我得了抑郁症。

“你得了抑郁症。所谓抑郁症是指……”

十一月里灿烂的一天,声称是学校治疗心理疾病的、长的不好看的、扎着羊角辫的女生天花乱坠给我讲有关抑郁症的定义及表现。在此之前,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用装腔做势的眼睛注视了我好久,这让我很是不自然。看来心理学对她来说还很陌生。

她突然把话锋一转:“你有没有读过佛洛伊德的著作?”

我不置可否。空气好象被漏进来的阳光烤熟了,散发着一股十一月的味道,外边隐隐约约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叫喊声。有还是没有?我眼前看到一个黑暗的世界慢慢的变小变小,最终变成一个支点,我变成了一根杠杆,“有”与“没有”在我的两极像坐跷跷板般又上又下。

“到底有没有?”

她上半身往前倾,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孙悟空才钻得进的一条缝。她似乎在压制住耐性,就像高压锅合金盖压制住锅里边十个甚至上百个大气压强。我很快就从心理咨询室逃了出来,连招呼也不跟她打。俗话说,“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而让一知半解的心理医生检查,本没有病的倒让她弄出病来!

每天夜里仍旧听到如麦克杰克逊《healtheworld》里女人嚎叫的声音,绝望而无助。时间很快过去了一个多月。当我们的生活一如平常,明天和今天一样,今天和昨天一样,昨天和前天一样,前天和大前天一样时,我们就感觉时光飞逝。

一匹雪白的俊马,驮着生命在宇宙星系间穿梭。

现在是十二月。窗外下起了雪,惨白惨白的。笃笃笃,阴暗的卧室里响起敲门的声音,我簌的从床上跳起来,跑去开门,一张让人恶心的笑脸贴在门口。她灰色的睡衣有点脏,周身被一股邪气包裹着,她在我前面模模糊糊,我似乎看到一块灰色的布在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牵引下正轻盈的往门顶升去。

“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我们一季度交一次房租,你是九月住进来的,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该交房租了。这不是我规定的,是我们的房东规定的,他让我帮他代收房租。你的房租是每个月230元,那么你大概要交多少来着?”

她的眼球齐臻臻向一侧转,装出一副在计算我的房租一共是多少的模样。蹩脚的演员!

“一共是690。”我以一种拍马溜须的口吻对她说。

“呃……对对对,是690元!你看你现在有钱吗?”

答案是否定的,这两个月我没有买彩票怎么会有钱呢!我每个月的生活费只够我吃饭买日用品,经常还捉襟见肘,更别说还债了。想想也真可笑,我居然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彩票这一类成功概率微小到几乎成“必然不发生事件”上!结果是,我又多了一张欠条,白纸黑字说明我把我的好奇心抵押给她们,而且还得为她们办事。关上房门后,我的心情又沉重了许多,好似一块铅块塞在胃里消化不了而异常难受。真希望她们不要叫我去伤害蓝精灵和白雪公主。

哦,可爱的蓝精灵,他们齐心合力开动脑筋斗败了哥哥巫!

接下来还有水费、电费,每次催交费用时我的房门总会被轻轻的敲响,就像不会算术的魔鬼在敲击课桌,估算什么时候要我性命。我又签了两份欠条,它们分别要了我全部的热情和宽容。当我问她们怎么处置我的抵押物时,K女人总说:“这你就别管了。”关上门后我的心情又沉重了许多,我感到下腹坠胀了。

一天中午,我去小区餐厅就餐。一个穿天蓝色棉衣、头发乱糟糟的外国人站在餐厅门口一辆人力三轮车后面,用海蓝色的眼睛友好的盯着我看。三轮车上有大蒜、腊肠、酱菜,此外还有一个包着红纸的箱子。卖大蒜的外国人。对于我的爱搭不理,他微笑着用蹩脚的普通话说:

“您有同情心或者热情之类不要的东西吗?我回收这些东西。”

我摸摸他的箱子,望望他的眼睛:“多少钱?”

他以外国人特有的指手画脚的谈话方式说:“就看质量了,好的四百多,坏的三百多。”

我说:“怎么评判质量好坏呢?”

他耸耸肩说:“最好的检验质量的办法,是将同情心等商品投入这个箱子中,只要听到叮当一声响,就说明这些商品还能用。响声越响其质量就越好,价钱也就水涨船高了。”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从何方来。他说他来自美国,名字叫约翰尼斯.台切尔。

我说:“怎么拼写?”

他说:“j-o-h-a-n-n-e-s,johannes,t-e-t-z-e-l,tetzel.”

我惊奇的问他:“那你认识利奥十世吗?l-e-o-x。”

他说:“不认识。”

我说:“那你回收这些东西去哪卖?它们还有什么用呢?”

“我把它们修理好、察得崭新、增加附加值后运到我们国家去卖。”他说,“就像你们国家有丰富的廉价劳动力一样,你们也有丰富廉价如同情心之类的初级产品,我的工作就是从你们手里收购这些东西,把它们加工成二次产品或者说是次级消费品后出售,赚取所谓的剩余价值。至于我能卖多少钱一个,我只能保密了。——还有卖卖大蒜什么的,我发现大蒜销路很好,而且我也觉得有意思。”

K女人和H女人真会算计,话说得倒像是处处为我着想,事实是她们从我那赚了不少钱:美国老肯定把价钱往低里说,保守估计她们一个同情心赚一百,一个热情赚一百,一个好奇赚一百,一个宽容赚一百,少少也赚了四百来块钱。我怀疑我的抵押物已被她们出售,可我能做什么呢?谁叫我还欠着她们钱呢?我心里气恼的是她们绝口不提抵押物的去向,还摆出救济我的慈善家的模样来。最后我跟外国佬说我已没有这类东西,真不好意思。他微笑着说没关系,如果谁有可以介绍他们来。

我总以为她们还有真正的吩咐,另有所图,可这吩咐迟迟未至。我就像一个等待枪决的犯人,左等右等行刑队总是不来。这真是一种煎熬。在没有油没有盐什么都不放的深深的锅里煎,在没有盐没有水除了油什么都没有的深深的锅里熬,——等待真让人痛苦!假如我喜欢一个喜欢迟到的女孩,那么我不是精神失常了,就是每次等待的地方总会躺着一个裸体、身材一级棒的漂亮女人,比如名摸乔丹。还好,等待不像阿拉伯神话故事那样讲一千零一夜还没完没了,它终于在某天下午结束了。

“你已经签了四分卖身契约,现在该是你替我们办事的时候了!”

依然是K女人出面和我交涉,她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出四张纸来。我接过一一看了:第一分我出卖了自己的全部同情心,第二份我出卖了自己所有的好奇心,第三份我出卖了自己的全部热情,第四份我出卖了自己的全部宽容。我看到H女人站在K女人后面,她们都这样打扮:身上一件很保暖的黑色大斗篷,下身一条蓝色牛仔裤,脚踏一双白色跑步鞋,头发扎成马尾辫:她们现在就好象初中英语教材里的双胞胎姐妹lucyandlily。我正莫名其妙她们为何穿成如此摸样时,H女人阴森森的说:

“今天我们要你办的事是去银行抢劫。这几个月我们已经把你困成一个冰人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几乎不会同情别人,也不会关心一个人的生命,不会对大街上某个翘屁股挺丰胸的美女表现出任何热情,——当然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女人。你不会对科学家发现第118号元素感兴趣,你对西班牙政府禁止过瘦模特上T台无动于衷,——总之人们不会从你脸上瞧出任何表情。”

shapeofmyheart,我这个杀手也太冷啦!

H女人依然抱着双手放在她可怜的稍稍突起的胸前,她简直是在冷酷的自言自语,似乎她确信现在所有的灯光和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哎哟,真有点日本动漫的味道!她说的可能是对的,几个月憋闷的生活确实让我变得木讷痴呆了,有时我会出神的盯着床单几个小时甚至更长,我就像闻一多的死水,很难再经起一丝涟漪。

“原来你们早已计划好了的。”我脸上虽然缺少表情,可内心却是对她们的计划感到十分吃惊。

“不是的。”K女人冷静的否定了我的判断,“真实情况是我们最初没有这个打算。我们从那人身上学会了冷酷、仇恨、欺骗、猜疑,开始只是想报复,让你做替罪羔羊,直到后来我们才想到这个伽利略计划。”

“确实是这样的。”H女人进一步肯定说。

“那我现在做什么?”我急于知道我在这个惊天大阴谋中所扮演的角色。

“先换上衣服。”

于是我在K女人的手里拿来鞋、裤子、斗篷穿上。十二月的雪还没有化,一月的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街道上雪积得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真好听!在南方时我就盼望着在雪地里走,让雪和鞋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只是南方没有雪。

谁说加南利福尼亚不下雨来着,哦,我的女孩,这里就下倾盆大雨!

说句实话,我也有过抢劫银行的念头,只是有贼心没贼胆,况且一个人势必力单势薄,孤掌难鸣。我走在中间,K女人走在前面,H女人在后边。我们用的是捷克科拉公司生产的非致命转轮手枪(真不知道她们上哪弄的),转轮容弹量为6发,它使用非致命特种子弹,由特种橡胶制成,0.38英寸口径,使用安全距离为3米,在5米内有充分威力。

“嗨,我说咱们为什么不挖地道直通银行?你们看过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推出的《越狱》吗?片中斯科菲儿德就是这么干的,结果成功逃走了。”

“假如我有一把会飞的扫帚更好!”K女人挖苦嘲笑我说。

“枪弹虽然是非致命材料,但往要害处打照样能打死人。”H女人冷冷的说。

于是我像尼古拉斯.凯奇在《天堂有难》中和他两个“兄弟”抢劫银行一样,大摇大摆走进了学校附近的工商银行。H女人在外边把风。由于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多,去银行办理业务的人很少,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女职员在打电话说:“儿子,我在替D阿姨上十来分钟的班,你到家了先看电视吧。我一回去就做香喷喷的晚饭给你吃!”

这时K女人朝我挤了挤眼,我便“砰”的一声首先朝天花板开了一枪,子弹“咣”的窜到天花板上不见了。

“抢劫银行,谁也不许走,都蹲在一起!赶紧的!银行职员马上把钱统统装入这个口袋里!”

我歇斯底里的吼道。我从服务台的凹槽递给已经吓的半死的职员一个麻袋。打电话的女职员把电话丢在了一旁。职员们哆哆嗦嗦的把钱装进袋里。此时,我才记起那个打电话的女职员。有一次我在ATM排队太久,就到银行柜台叫她帮取钱,但她以数目太小为由不予办理,害的我又得重新排队,结果取到钱后没有买到最后一个夹鸡蛋、香肠、生菜的汉堡。想到这,我便对那女职员百般辱骂百般吓唬。

“该死的女人,动作快点!”

“再不快点,杀死你全家老小!”

“你丈夫有外遇呀,哭哭啼啼!”

“你不知道吗?你丈夫曾经对我说:‘黄色何其美’!”

但狗急了也会跳墙,那个女职员显然再也无法忍受我的辱骂和吓唬,在我骂到第三十六句时,她突然凛然正气的说“死也不给你们钱”,并且紧紧的抓住麻袋。我和她隔着很厚的玻璃,自动门打不开,过一会警察就会赶来,这可如何是好!

“真他妈郁闷!”一旁的K女人暴跳如雷,曾经美丽的容颜此时因愤怒而扭曲变型,和童话里的巫婆没有什么分别,真让人恶心可怖。她朝我“啪”的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吼道:“看你干的好事!”

我从来没有在十多个人面前被一个女人打过,不禁恼羞成怒,我像牧羊人耶利一样爆发,扬起拿枪的手扣动扳机,只听“砰”的又一声!谁想子弹穿过玻璃后不偏不奇直撞入那个女职员的脑门,她惨叫一声,登时倒在光亮的地板上,身子不停的抽动,地上溢出了一大摊黑血……

钱没有抢到,但我们到底安然逃了出来。说也奇怪,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没有挨户的盘查,没有通缉令,甚至走到大街上,人们对我们熟视无睹,好像抢劫杀人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好像我只是做了个噩梦!真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自从入住这个房子,不知从何时起,我变成了一个害怕天亮的人。白天就像一个冰窖,当我睁开眼发现身处光明时,身子却被莫名的冻住了,伸不开脚放不开手。那天在餐厅里,那个打着点滴的妇女在我对面坐下,我就一直盯着她看,就好像开始她盯着我看一般。看她怎么用筷子夹菜,怎么把菜送到嘴里。这一回是她没吃完先走开了。自此以后也总是她先走,准确的说是一溜烟似的跑。不过我不敢跟K、H女人碰面,也许是还欠着她们钱的缘故。我快速做完她们交给我的家务,然后快速离开厅堂,走进自己的房间如释重负的舒一口气。她们在过道里走,一言不发,总是在听不见任何响动后我才拉开自己的房门出去洗漱。记得有几次上厕所,K女人就站在厕所门外边,我从排气孔中看到她两只脚站着一动不动,吓的我连大便都屙不出来。长此以往我竟得了便秘……

冬天后是短暂的春天,春天还没下场夏天就徘徊在四月的幕后。这一天是我在人世最后一天。早上我梦到四月开放的桃花五月里凋落了,天使突然来了。她没有白色的翅膀,她是个美丽的女孩,穿白色的纱衣,戴彩色的花环,圣洁的眼睛,无暇的小巧玲珑的脸绽放温暖的笑容。我看着她,问她是否可以做我的朋友,她亲切的答应了我的请求,为了表示感谢我在她的额前轻轻一吻,谁想,凋谢了的桃花又重新开放了!

我昏昏沉沉睡了一天。醒来时已是黄昏,暗淡的夕阳把人间最后的光芒照进我的卧室。我发现眼角竟然挂着泪珠,摸了摸枕头竟也湿透了。一个阴影把我的心攫住,我好象看到K和H女人在蹂躏我的思想。晚上潇潇飒飒下起了雨。放在桌面上的是德国卢格P08手枪,口径9mm,初速351m/s,枪管短后座自动,全长222mm,枪管长102mm,全枪质量0.85kg,容弹量8发,子弹是9*17mm,我只买了两颗。虽然我所在的国家不像美国一样枪支泛滥成灾,但凭我以前的交际弄到这么一款手枪难度不大。遗书写好了,放在床上,这是一封报复性的遗书:

“K和H她们两人阴谋害死了我!如此在人间活着还不如做个鬼魅。我希望留恋我的人不要哭泣,我留恋的人能从我的尸体上找到未来幸福的曙光。——XXX绝笔。”

夜很晚了,雨也止歇了。四月的夏天,窗外的小花园里萦绕着很多萤火虫,——我在人世的最后陪伴者。我听到那两个女人中的某一个幽灵般的脚步声,又听到她“咔嚓”拉上了门锁。我关上窗帘,之后毫不犹豫往枪膛里装子弹。我决定打在脑门,让生命和思维一起死亡。我心里倒数“三、二、一”,砰!火药的声音,人世里最后的一声!一个脑袋开了花……

假如我迟十分钟给亚房东打电话,我就可能租不到那房子,兴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不能不令人感叹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不过,我不能说现在在这个世界我不快乐而在人间快乐,就像我不能说人间不快乐而这个世界快乐一样。我已是个鬼魂,成天游荡在这个抑郁的楼房,抑郁的小区,值得庆幸的是我并不孤单,这里影影憧憧都是孤魂野鬼。我发现K女人和H女人以及其他的人草草处理了我的尸体,换句话说,我的死好比蝼蚁之死,根本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而我的遗书则成了废纸一张。偶尔会看到那个微笑着既卖大蒜又收购东西的美国老。小区门口的餐厅里,人们还是各吃各的饭,好像彼此不存在一样。不过,这一次我是真的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