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

落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09 17:3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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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通过一次远门,从开始地暴躁,和母亲的绝然,一直到之后的一系列的路程所见,一段记忆的回荡,让主人公明白了切不断的血缘。心酸的故事,充斥着主人公的内心,一个故事折射一种内心,一种情感的激放,情节真实,通过回忆和叙述娓娓道来了一个母性的故事。问好作者!

电视荧屏上从今早开始,就不间断地播放特大暴雨即将来袭的消息,估计今天傍晚可能就来临。在屏幕的右上角,还特地附上灰色的暴雨样式,看起来等级还蛮高的。对比刚进入初夏的头几天,这几天的天气真的可以说是地狱般的热来形容。不说滴雨未落,就连几缕可怜巴巴的夏风也无处觅得。空气干热的,就好像地球是在太阳边上炙烤的鸡蛋。

“行,你走,你走!走了就别再回来,永远也别再回来了,别再回这个家。走,统统都走光,这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也到省了个清静。本来也没指望你来养我,你也养不起,自己以后的温饱问题都难以解决,怎么有力气来管我这个老太婆啊。是吧,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到骨子里去了吧,词穷了?走,赶走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就全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听到这,我立刻火冒三丈。

“当没生过我这儿子是吧,好啊,那我也全当没你这个妈,走就走,谁怕谁,你以为我还会留恋这个家吗,呵,开玩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了,你放心,我再也不回来了,你不是一直盼望一个人过吗,好啊,现在你终于如愿以偿了,你也终于可以守着这座破房子一直到老,到死!”

在妈妈用近乎“狮吼功”的气场对我咆哮后,我也如法炮制。宣泄完后,我用力把门一甩,拽上行李箱,愤愤然两步并作一步地夺门而出。

现在的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街道的十字路口,像一位刚失业的人,亦或是一位刚刚毕了业的大学生,茫然地望着四周,望着这貌似到处可去的世界,却又无一地容身之所。都怪刚才的一时性急,脑子一热,就离家出走了,结果毫无计划的我,现在只能徒然地站着,望着。正午的阳光直直又毒辣地射向我的头顶,耐不住闷热,撇开目的地暂时不管,旋即我就转入街角一家咖啡厅,在那再一边喝着冰镇咖啡,一边吹着冷气,一边想着接下来的打算。

位于街角的这家咖啡厅,是集餐饮、网吧、图书馆于一身的多功能型的咖啡厅,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缺少一张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装着鹅绒的枕头的床位。

我点了一杯拿铁咖啡,加一块日式巧克力蛋糕,找了一个靠窗但避开阳光的位置坐下。我就这样一边享受着物质世界给自己带来的奢华感受,一边看着窗外那一群形形色色来去匆匆的人们,心里除了鄙夷之外,没有其它感情参与其中。我现在开始明白,什么才叫做“水生火热”,他们身在火中,我身在水里。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桌上的奢侈物已经被一举歼灭,干干净净,毫无纰漏。可是,接下来到底打算做什么,仍旧一筹莫展。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总是把一些能往后拖的事尽量地往后拖,在轮到自己享受奢侈生活的时候,从前受过的苦难统统都忘得一干二净。越是这样,我就越发地开始鄙夷自己了。

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来要干什么,现在又无所事事,于是我就来到阅读区浏览一遍,看看有哪些好看的书籍。一本《在路上》吸引了我的眼球,我拿来大致翻了一遍,又重点看看前面的简介,说的好像是几位年轻人跋山涉水的事。看着看着,突然一道灵光闪过我的脑际:

“何不去深山里走一趟?”

我开始想象,想象着自己一个人独自走在深山老林里,闻着鸟语花香,听着泉水淙淙,看着蓝天白云,打禅念经,朝花夕拾,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真是,美哉!

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这个想法就越在我的心里扎根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我快步走到上网区,打开计算机,搜寻本市的郊区地图。

查了没多久,一座叫做“七里山”的山名吸引住了我。看看它的简介,离中心不远,打开十几公里左右,坐火车不超几站路就到了,并且站点就在山里头,省了上山的麻烦,离站不远处,还有一家小型的农家住宿处。我点击这家住宿处的页面,看起介绍,是一家当地的民家用来招待在七里山过夜的背包客。我看那房间的环境与普通的农民家里并无二致,而且一共才两个床位,目前尚未有人入住,于是我就预定了。用网银支付了车票费和住宿费后,我立即拖着行李朝火车站奔去。因为我买的车票是今下午两点,而墙上的时钟,分明指的是下午一点二十。

汽鸣响起,火车开始缓缓地启动,铁轨上飘来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车厢里的人很少,原本可容纳一百来人的,现在还不到三十。正因为如此,我也不管自己买的是哪个座位,就找了一个靠窗但避开阳光的座位。放好行李,我坐下休息,想起不久后我就可以暂别城市的喧嚣,重要的是,总算可以摆脱“她”了,我的心就开始跳的不能自己。冷气徐徐地飘下来,身心在刹那间也舒畅开来,再加上软绵绵的座垫,眼皮下意识的挂了下来。

感觉像是过了半个钟头,一阵刺耳的喊叫声把我从梦中拖了出来。循声望去,隐约像是从前面那节车厢里传来。我问了问周围的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说,有一个乘客趁乘务员不注意,没买票就溜了进来,结果后来在检票的时候,被发现了。乘务员要求她补票,否则就要把她赶下去。可她既不补票,也不下车,只是赖在座位上不动,怎么都不肯离开。后来乘务员就开口骂她了,听说她还是位中年妇女,从着装打扮上判断,应该是一位乡下人,怪可怜的。

看来我是被那位乘务员给惊醒的,想到这我对他的印象就不怎么好了。对于这种事,我也是见多不怪,原本不想理。可是骂声竟然越来越大,越来越粗犷,直至后来各种恶毒污秽下流的词语都喷了出来。心想,真年头连卖假药假奶粉假牛奶的都有,区区没买票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骂光别人的祖宗,践踏他人的尊严,至于吗。我实在忍不住,就上前看看情况,必要的话,可以劝劝。

这位妇女大约四十来岁,一头凌乱蓬松的毛发,让人不禁觉得这毛发实在不像是自己长上去的,而是被谁随便从理发店里拾来几撮毛然后拼在一起再随便地黏上去的。皮肤发黑,面部就像被谁给用砂纸磨了一样,毫无光泽可言,两道鱼尾纹深深地被镂进皮肤里,清晰可见。两颊上还残留污渍,眼睛已经哭肿的不象样,像是荒野上的两口枯井在某一天奇迹般地井水泛滥。双手布满老茧,来不及脱掉的死皮还挂在指间,指甲里填充着各种污黑的泥土。上半身穿一件印着不知名花的丝布衫,下身系一条褪到不能再褪的裙子。

她双手抱膝蹲坐在前后座位之间的缝隙,眼睛死死地盯着地板,似乎地板上印有乘务员那张可憎的嘴脸。在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副形象和这种姿态摆在我的面前。

乘务员动用在学校里学来的各种骂人的词汇,最后差点连自己的祖宗都快要请出来了,她仍旧无动于衷,还是像一尊石佛般据守在那里。乘务员看动嘴皮子是不管用了,索性就动手。当他想上前拉她的时候,她突然变了一个姿势。她迅速且死死地握住座位底下的铁架子,至于用力到何种程度,只要看看她手臂上爆出的青筋就一目了然。可乘务员不管,他还是上前去拉,结果拉不动,于是就拽,结果还不行,没办法,只好用拖。结果仍旧无济于事,这边是乘务员已经气喘吁吁,这边是,她好像和铁架子产生了连体效应,唯一有变的,是她比刚才多了几滴冷泪。

“够了没有!为了一张车票至于这样对她攻击吗,你还有没有道德啊,还有人性吗。你没没有想过如果换作是你,你遇到这样的待遇,你会怎样。一张票多少钱,我替她付了。”

这时,围观的人群中出来一位中年男子,同时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以一派正气凛然的姿态说道。

这个时候,现场犹如消音般安静下来,大家都注意乘务员,想看看他有什么举动。可是,一定也有人在猜测,这男人和这女人的关系,猜她们会不会是夫妻,抑或朋友,亲戚?乘务员看看这个男子,看看他手中的钱,再看看始终如一握着架子的她,然后又重新转回看了看男子,最后落在了他手中的钱。他缓缓地拿出小型的吐票机,简单地操作后,吐出一张车票,然后他接过男子手中的钱,再把车票递给他,同时从腰包里取出两元零钱,说道:“九十八元,找你两元。”

这一系列动作都是在他沉默的情况下流利地进行着。我不知道他心中充满的是什么滋味,但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头上顶着两个硕大的汉字——尴尬。他拿到钱后就低着头走了,还咳嗽了一声,我想这是在掩饰此时此刻的窘态吧。

那名男子把车票递到妇女的手中,然后把她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说道:“快起来吧,已经没事了。”她看着手中的车票,又定了定眼睛看站在眼前的男子,眼泪就好像散落的珍珠滚落下来,与此同时,她拼命地向男子磕头。这些动作,足够抵消千句万句的道谢。男子慌忙地扶起她,帮她在座位上坐好,连声说着不必客气,然后又转向我们,劝我们都散了。看着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座位,我也准备回去了。可是有那么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压在心头,是一种很具体很痛很悲伤的感觉,形成了一股强烈的电流,传遍我的全身。

回到座位后,心情久久未能平静下来。那种感觉强压在心头,怎么也挥散不去。是因为她,那个可怜的妇女,让我想起了“她”,我的妈妈。她们有着差不多的年纪,有着差不多一样的人老珠黄。可是在我眼里,在我心里,她依然那样美。我不想说她有多伟大,有多少的优秀品质,我唯一关心的,是从她内心里散发出来的耀人的母爱。她的美,美在从她生下我开始,就始终如一,一如既往,无时无刻,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照顾我,爱护我。我想起在我小时候某天下着大雨的夜里发着高烧,妈妈背着我连夜冒雨赶到医院里的情景;我想起在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因为一次去江边玩回家后被妈妈发现,妈妈含着泪用竹条痛打我的情景;我想起她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等你到二十五吧,等你到二十五,你就真正独立了,那时我就可以放心的离开了。”就连刚刚的吵架,也是因为她太爱我的关系。只是因为她想让我报考经济类的专业,想让我出来可以好找工作,而我坚持要学中文,我只是想到自己的喜好,而忽略了妈妈的感受。

这一幕幕真实的场景历历在目,就好像昨天刚发生过的一样。那心中扎根的想法,不知不觉间,微微有了动摇。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到站的时候,还是乘务员把我叫醒的。下车之前,我朝车厢里的挂钟瞄了一眼,十七点三十分。

站台和民宿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我并不敢怠慢,因为我清楚地看见山的一边潜伏着黑云,偶尔惊现几条伴着雷声的闪电,而且,风也开始大起来了。看来电视里的警报并不是耸人听闻,今晚果然要来一场暴雨。我预感不妙,于是加快了步伐。

约莫前进了十来分钟,我看见前方的山洞口开出来一辆火车,它呼啸着从我身旁驶过,险些被卷了进去。又过了没多久,当我来到洞前的时候,听见洞的另一头传来有人跑步的声音。随着我的上前,声音越来越响,而那个人的身影也渐渐的从模糊变得清楚起来。阳光从洞口射入,射向他的后背,从我的角度看去,仿佛如来背后的万丈光芒,于他,犹如披上一件金缕玉衣。

是一位少年。

在他向我跑来的同时,我把他看了一个大概。他也有一头乱而蓬松的毛发,也有一身黝黑的皮肤,也有肮脏的面容和双手。上半身着一件格子衫,下半身一件半截裤,脚穿一双凉鞋。身上的装备就这样简单。

本来我想问他民宿离这还有多远,可他好像把我视如空气,径直地朝我身后的方向跑去。哪怕在我们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他也没有向我抛来一个眼神。不过我却看清了他的脸,我看见他的双眼流着两道泪,这种流泪的眼睛,让我觉得在哪似曾相识。他和火车驶去的方向一起消失在山的另一头。

出了洞口,再往前走了十几分钟的光景,我就看见了那家民宿。这时我看见原本潜伏着的那片黑云,现在已经占据了半边天了,看来今晚的暴雨是势在必行。

“野子,是你吗,野子?”

在我走进民宿的时候,我看见台阶上的一位老爷爷向我这边喊道。可我的名字不叫“野子”,

我往后面看了来看,也不见有其他人在。

“老爷爷,您好。我是这一带的背包客,今晚在您这投宿一晚。我已经在网页上付过费用了。”我走近向他说到。

老爷爷从台阶上下来,朝我定睛看了看,然后带着一点道歉的口吻的说道:“不好意思,我还一位你是野子呢。今风大,粉尘多,天又暗,看不太清楚。不过我倒想问一下,你来的路上,有见到一位约莫十四来岁的孩子吗?”

“您说的是不是穿着一件格子衫和半截裤,脚还穿着凉鞋?”

“正是,正是,就是他。他现在在哪?”

“我刚经过山洞的时候,看见他一个劲地向山洞后面跑去,看他很拼命的样子,好像在追什么的样子。”

“是火车吧。终究还是……”老爷爷似乎欲言又止。

这时天空传来一声巨响,暴雨的前奏已经打响。

“看来要下雨了,不管怎样,你先进来吧,床已经打点好了。”

老爷爷边说边拉着我进了屋,而我的心始终想着刚才的那个少年,野子。好奇怪的名字,我隐约感觉这名字的背后有一段很长的故事要诉说。

晚饭过后,我就躺在床上了。屋外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听那来势汹汹的样子,势必

要摧毁这个民宅的样子。大如豆的雨滴疯狂地拍打在屋顶,窗前,像是一连串毫无节奏可言的鼓点。风在外头呼来呼去,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吹风机在对着屋吹一样。

没有任何的睡意,脑子里到处是野子和那位妇女的影像。因为偶然的联想,我发现野子的眼睛和那位妇女的是如此的相像,尤其是在流泪的时候。一种猜想在心底油然而生。通过分析老爷爷的话,野子那个时候应该是在追火车。可是我那趟火车有什么可吸引他如此拼命地追赶?会不会和那妇女有什么联系?如果有,会是什么?

正在我思考的时候,无意间瞥见老爷爷的房间里还亮着灯,莫非他也和我一样,心里有什么打不开的结?我带着疑问下了床,悄悄地往他的房间走去。

我轻轻推开门,探头进去,看见他坐在床头盯着一张照片入神地看着。估计他看的太投入的缘故,并没有注意,我已经来到他的身旁。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这一看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因为在照片里,我看见了火车上那位妇女的年轻时候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可是唯一没有变得,是那双眼睛。我怎么也不会忘记。

“今天我在火车上看见过她。”

大概是被我吓到了,惊抖之下,照片掉了下去。我弯身捡起照片,再次确认后,还给了老爷爷。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见过她,果真?”

老爷爷直勾勾地看着我问道,而我现在也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睛和野子,和她,都是如此的相像。

“是的,我肯定。”我很坚定地说道。

听了我这么坚定的回答,老爷爷叹了一口气,像是某样东西解开了,而还有的仍没解开的样子。看到他这样,我更加肯定了之前的猜想,并且还升了级。

“老爷爷,能和我说说关于野子和她的事吗。我知道,她们是母子,而且您,是野子的亲爷爷,也就是她的爸爸。”

老爷爷注视了我好一会儿,大概是不太相信,但也不算做什么否认。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眼睛。你,还有野子和她,你们的眼睛都很像。再加上这张照片,你们的关系应该不难推断。”

“真没想到,你的观察力这么好。”老爷爷用那散发惊奇的眼光对我说道。

我微笑了一下,作为对他这份称赞的答谢。

“那么,可以告诉我了吗。”

“唉,野子和他妈,都是命苦的人啊。”老爷爷站起身,走在屋子的中间,昏黄的光线落在他那慈眉善目的脸上,他开始了他的漫长的回忆。

我们世代都在这深山里,从我祖父辈开始,就把这房子里多出来的房间腾出来招待在这山里迷路的人。直至我父亲那辈开始,为生活所迫,开始陆续地向那些投宿的人收取一定的费用。到我的时候,生活的压力已经不堪负重。在父亲去世后,我把这所房子卖给一位地产商人。原来我打算离开这的,但那个时候恰临我的老伴要生孩子,所以就多留了一阵子。后来那位商人看我们可怜,出于好心,把这里改造成一家私人民宿,并且允许我留下来,帮他们打点这里。但是所得的收入大部分还是要归他,剩下一些给我们糊口用。不久之后,我的老伴临盆,生了一个女孩儿,她就是野子的母亲,野美。但很不幸的额,野美的母亲生完后因为力尽而死了,连看一眼野美的机会都没有。

我一个人把野美抚养长大,但我没带过她下过山,更别提让她上学了,那个时候连温饱问题都难以解决,哪有精力花在这上面。所以我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帮忙。有一天,野美背着一位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来向我求救,她说她是在山里发现他昏迷不醒,就把他带到这了。我们帮他在床上躺好,我对他检查了一遍,身上有多道擦伤,特别是头顶还留有血迹,大概是碰上什么硬物,应该是在哪个山坡上不小心摔下来,所以才导致昏倒。我告诉野美他没事,只要调养几天就好。听到他没事,野美竟然高兴地欢呼雀跃,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脸上绽放完美无暇的笑容。

从此以后,野美每天都照顾着他,也不顾自己身体能否支撑得住,有时甚至累得自己昏倒过去。大约这样持续三天后,他终于醒了。我们询问他感觉怎样,他迷迷糊糊说自己身体上已经好很多了,但就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知道,那是他的头撞击到硬物的缘故。我告诉他多亏了野美的悉心照料,他才可以好的这么快。他连忙向野美道谢,而且是握着野美的手,我能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他那发自內腑的真挚。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野美的脸上因羞涩而泛起的红潮,纵使她的皮肤很黑。那个男子向我还提出一个请求,他说反正自己也失忆了,而且我们还救了他一命,他想留下来帮忙,以此来答谢。我向野美寻求意见,但不消她说话,我就已经从她的眼里说出所有的信息,她是百般个千般个愿意。而我自己也认为有个男人帮忙也会方便一点,于是就把他留下了。

正所谓日久生情,半年下来,他们对对方都产生了情愫。事实上,这一点,在作为旁观者的我来说,再清楚不过了。在野美知道他能活下来而欢呼雀跃到后来对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他们当面对我提出要在一起的事,我当然是答应了,因为没有可反对的理由。这半年和他相处下来,对他的为人,我大概了解的十有八九。他是个勤劳朴实,善良憨厚,特别注重感情的人。野美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对她来说,无疑是个最好的选择。可是,因为他太重感情了,所以我一直担心一件事。这件事,我没有对野美当面提出,因为我知道,作为女人的她,会比我更加敏感。

果然,又过了一年,这件事发生了。

在某一天的早晨,我如往常一样起床,过了许久,还不见他们出来。于是我去敲门,却意外地发现,并未锁门。我推门进去,由于未拉窗帘,里面的光线比较昏暗。正当我上前去拉窗帘的时候,我看见野美坐在床头,低着头散着发,我环顾四周,并无他的踪影。我走上前,轻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却没吱声。然后我看见她手中夹着两张纸,我把它们拿了过来,非常地轻易。一张是信纸,而另一张看似“寻人启事”。“寻人启事”上印有那个男人的头像,还有他的姓名——谢俊。是他的家人刊登出来的,已经为此找了一年之久。接着我又看了那封信:

亲爱的野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里了。这一年和你相处下来,我真的觉得很开心,很快乐。我永远忘记不了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幸福的日子,永远忘记不了每天和你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忘不了在一天劳累之后和你坐在深山里看夕阳的余晖洒满林海。虽然很简单,但我很清楚,它将是我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果我能一直失忆够好,如果我找不回记忆该有多好。可是偏偏造化弄人。就在一个月前,我下山的时候,看见街边贴着印有我头像的“寻人启事”。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恢复记忆了。可是我很痛苦,心里在挣扎,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告诉你这件事。应该恨我的,因为那时候我就已经下了决心要回去。我有自己的家,我有父母,有老婆孩子还有朋友和工作。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抛弃这一切。我之所以拖了一个月,是想在最后的一个月时间里,让自己平复心情,以便能够给我们最美好的一个月记忆,然后再离开。

虽然很对不起,但我真的要走了。桌上的“寻人启事”上留着我的地址,如果你想找我,我随时欢迎。最后,替我向伯父问好,我对不起他老人家,是我辜负了他对我的期望。真的很抱歉。

再见!

谢俊字

看完这封信,我坐在野美的旁边,把她轻轻搂进怀里。我对她说,孩子,想哭就哭吧。不一会儿,我的胸口沾满她的热泪。虽然早就预感到要发生,但当真的发生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受到了打击。如果你问我是否恨他,其实我是能够理解他的。他说的对,他有自己的家室,有属于自己的世界,有权力找回失去的曾经的一切。但如果说一点都不怪他,也不见得。因为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我发现野美怀孕了,而且已经一个多月了。那天我才知道,野美隐瞒怀孕,其实是她早就发现了那张“寻人启事”,而知道了谢俊决定要离开,为了不让他有愧疚,所以才决定不告诉他。

在其后的每个月里,家里都会收到一张汇款单,应该是他想要做些补偿吧。大约在半年后,野美早产,生下一个男孩,我们取名叫野子,也就是你昨天看到的那个少年。如你所说,野子和野美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眼睛。

我以为家里添了一个孩子,生活总算可以安定下来了。但不料事与愿违。我不说你也能猜到,野美在野子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离开了,带着那张“寻人启事”。走的时候,她在野子的身上留下一张照片,也就是你手上的这张。这一走,就再也没有音信。后来,野子长大了一些,就一个劲地问我妈妈去哪了。一开始我还能编个借口糊弄过去,但渐渐的,野子长大了,不再相信我说的话。我看见搪塞不过,就告诉他说,妈妈已经死了,她被火车给轧死的,灵魂被火车带到远方去了。我以为这么说,能够彻底打断他的念头。但我错了,孩子和母亲之间永远存在着一条感情纽带,是连现在的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东西。野子一直坚信他的妈妈没死,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然后不管冬寒酷暑,他都坐在院子前,望着铁轨,每当火车经过的时候,他都会拿着这张照片举过头顶,然后追着火车跑。他说,我知道妈妈还活着,她还在火车上,我要一直追着火车,只要她能看见我,她一定会下来见我的。我相信她一定会,一定。

而这一追,就追了十年。而就在今天,当我在屋里睡午觉的时候,突然听到野子在外面大喊一声“妈”。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赶紧跑了出去。而这个时候,野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来到院子里看见地上掉着这张照片,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从头到尾,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爷爷听完这一段漫长的回忆。他的双眼早已经泛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我看着窗外,雨依然没有感情地在下着。突然,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

我下火车的时候,没注意野美,不知道她是否和我一样下车了。答案十有八九是的,因为野子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野子,要不然她的双眼怎么会哭肿了呢。毕竟已经分开了十年,十年!十年后的再度重逢,任谁都无法抑制心中的满腔热泪。我赶忙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九点了,野子还没回来,而外面还刮着狂风暴雨。不管野子有没有找到野美,现在也应该回来了,难道是遇到什么困难吗!我把这件事的危险性告诉老爷爷,他才恍然大悟似的回过神来。随后我们拿着伞朝站台那边奔去,这时候已无暇顾及外面的暴雨了。

来到铁道上才发现刚刚在屋内看到的下雨的场面和屋外的真实场面完全是截然不同。一颗颗如豆的雨滴非但毫无感情,反而像是附加了负性情绪似的向我们袭来。我们就像奔赴战场一般疾走在铁道旁,周围刮的不是漫天黄沙,而是狂风骤雨。风把雨滴连成一线像一条条带刺的荆棘一样抽在我们身上。整个场景,就好像天空上装满了无数把水枪在向我们迅速地扫射,我们被当成了天然的活靶子。

终于艰难地来到了站台,但并没有发现她们母子俩。于是我们就大声地呼喊她们的名字,我们尽最大的力气势必要压过在这暴雨的声响。

“爸……”声音很弱,可是老爷爷还是听到了,毕竟这是女儿的声音,即使有十几年没听了,即使暴雨声再响,父亲和女儿之间永远存在一条感情纽带,这条纽带让他听到她的声音,他听到了,听到了,他听到了!盼了十几年的声音,他终于听到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在一个墙角里,我们看见野美把野子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好像一不小心,野子就会消失。老爷爷在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扔掉手中的伞,双手把她们一同拥入自己的怀里,自己的胸膛里,好像一不小心,她们都会消失。我看着他们一家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心头的热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现出来。而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我抬头看着头顶上下着暴雨的黑色天空,心里重重地砸下一句话:

“暴风雨,也不过如此!”

那天晚上我们睡得都很安稳。第二天起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台阶上,雨滴就像一颗颗金色的葡萄般闪耀金光。

我很早很早就起床了,我不想打扰他们,因为,我也要离开了。昨天,他们给我上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

迎着朝阳,拖着行李,沿着轨道,迈开轻松的步伐,我走了,我要回家,我该回家了。当我走到洞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房子一眼,仿佛,看到了他们一家人在门口对我微笑挥手,看到了迎面向我开来的火车,看到了野子一路追来的脚印,看到了,我成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