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缺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中秋节是团圆节，过了十五，十六是广西南方丘陵地带一些姓氏的庙节，也叫岭头节。

苏亮就在这样一个夜晚，坐在教学楼五楼楼顶。望着无边的明亮的月色，苏亮想用一个什么词去形容一番。可是搜刮肚肠，无处可寻。

苏亮思绪万千，他觉得自己就要随月亮的光辉而去。什么时候起，苏亮再没有和家人一起过岭头节了。看着村里的家家户户捉鸡缚鸭，杀猪宰羊，到了晚上，灯火通明，高朋满座。喝酒的，猜码的，高谈阔论的……苏亮的泪刷刷地往下流。

多年以前，苏亮家也是这样的。那时父母亲还在家里，往往提前一个星期，苏亮就要去帮通知亲朋们，“到十六上我们家去喝酒。”晚上，总是摆上至少五桌，可谓热闹非凡。那时苏亮过得很开心，总是从早到晚的窜来窜去，要不就去跟爷爷奶奶要钱买饮料喝，跟村里的小伙伴们游戏、玩耍。

可是读三年级那年，爷爷突然中风，瘫在了床上。奶奶因为精神上的打击加上劳累过度，在爷爷走之前便去世了，而爷爷不久也跟着去了。受爷爷奶奶万般宠爱的苏亮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没了，空空的，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笑。因为替爷爷治病及后来办丧事，家里负债累累，无奈之下，父亲苏朝阳跟别人到广东打工去了，不久，母亲也跟着去了。留下苏亮一个人，由堂叔帮着照看。

一开始，苏朝阳夫妻过年时还回来，后来，便很少回来了。他们给苏亮办理了银行卡，每月往苏亮的卡的打五百块钱，作为他的生活费和给堂叔的照看费。再后来，连堂叔也去了广东，就只有堂婶照看苏亮，而堂婶根本没法说他。

“也许是从那时开始吧。”苏亮想。苏亮开始不去上学，三天两头旷课，跑到田野里整天的玩，饿了也不回家，就挖别人的红薯或摘人家的黄瓜吃。一年下来，学习成绩几乎为零。好在普九了，苏亮还是上了初中。

初中的严厉让苏亮收敛了许多，可是没多久，新鲜感就过去了，苏亮又开始无故旷课了。害得班主任黄灿三天五天就要家访，经常把苏亮从家里接来，又从学校送回家里去，还得经常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给他做思想工作。说起他，黄灿都叹气。

“我对不起班主任。”苏亮看着夜空，他觉得他错得很厉害，可他又觉得学校也太没自由了，连网也不得上。

苏亮认识了同班的镇上的廖常，两人玩得很好。

一天，下了晚自习，廖常跟苏亮说：“我们去上网吧。”

“上网？”苏亮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不懂。

“上网你也不懂呀，真是凹特（Out）了。）廖常讥笑他说。

强烈的好奇心吸引着苏亮。他说：“可是学校大门关了，我们怎么出去？”

廖常说：“有办法。”他靠近苏亮的耳边，悄悄地说：“爬墙出去。”

苏亮吃了一惊，他有点害怕，可还是跟着廖常到了校园后面的公共厕所的围墙边。

那里有几棵果树，比围墙还高，有的枝桠伸到了围墙外面，灯光幽暗，树影朦胧，同学老师都很少。

望着四五米高的围墙，苏亮觉得自己的双脚在颤抖。“看你那熊样！看我的！”廖常说。只见他走到树下，双手抱树，四肢并用，几下便爬到了树上，然后又从伸出围墙外的枝桠上爬到了围墙上。

“快！快上来！”廖常小声地喊道。苏亮很害怕，廖常又喊：“你还想不想上网了？”苏亮壮了壮胆，学着廖常的样子，也几下爬了上去。

两人从围墙上跳到了外面，来到了街上。

廖常把苏亮带到了晨光网吧。对于网吧里东西，苏亮看得目瞪口呆的。一排排电脑整齐的摆放着，许多和他一样年纪的人在那里玩。游戏声，呼喊声……充斥着苏亮的耳膜。

廖常在老板那里开了两台电脑，带着苏亮找到位置坐下。但苏亮却是狗咬乌龟――无从下手。廖常娴熟的为他开了机，又教他用鼠标，帮他注册游戏账户，还给他示范了一次游戏战斗。

苏亮便兴奋的玩起来。因为没有经验，总是输，但苏亮毫不气馁，越输越战，越战越勇。直到天亮，两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网吧，悄悄地从校门溜进了学校。

上课时，班主任黄灿发现两人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便把两人叫到了办公室。

苏亮害怕，黄灿一问，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挨黄灿一顿好批。事后，廖常骂他是笨蛋，“这样的事，谁会承认？打死也不认。下次不再带你去了。”苏亮觉得对不起朋友，便向廖常道了对不起，并承诺下次不会再承认了。

从此，苏亮对上网便迷恋得一发不可收拾，一个星期总要跑去上一两个晚上的网，就算廖常不去，或者没钱去，他都一个人或者出钱给廖常一起去。

黄灿晚睡点名，发现两人不在，便知道他们去上网了。很多时候，总能在晨光网吧里把两人抓回来。苏亮想了个法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与老师玩起了捉迷藏。饿了，两人就在街上吃初宵夜，有时吃了早餐再回学校，甚至不回。

不到半个月，苏亮卡里的五百块钱便没有了。

怎么办？又不敢跟父亲说，可是网是不能不上的。廖常有办法――偷同学的。

于是，如果没有钱，每到星期天晚上，两人便趁同学不注意的时候，撬了几个箱子，连人家的饭卡、牙膏等一并拿了。苏亮说这样就不用自己买了，攒下的钱也可以去上网。

几次之后，有同学发现丢钱了，报告了老师。黄灿想到了他们俩，找到了他们俩，并从两人的箱子里搜出了丢失的饭卡、牙膏等物。在证据面前，两人不得不承认了。

黄灿把事情报告了领导，领导指示，先教育，然后通知家长带回家中接受家庭教育，教育好了再回来。

“廖常真是好朋友。”苏亮想。

两人受到了老师和学校的严厉批评，并在全校师生面前点了名。廖常觉得很是丢脸，便约苏亮把他们认为是告密者的同学打了一顿。

校长、政教处主任、班主任、其他老师轮番上场的教育两人，但也没办法说动他们，最后，学校决定亲自派人送他们回家。

苏亮没有回去，他早早便爬上楼顶躲了起来。能上楼顶，是苏亮偶然发现的，他和廖常在上面躲过几次。月下，苏亮想到今天是十六，是岭头节。

苏亮哭了，他泪流满脸。他想父亲母亲，想爷爷奶奶。对着无限的黑漆漆的夜空，他大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后来有学生说他们被惊醒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

月亮，为什么有时会圆？为什么有时会不圆？为什么有人生活很好？为什么我会这么惨？

学校领导、老师的话和批评在苏亮的耳边响起，嗡嗡地，直吵得苏亮头晕。

书是无法再读下去了，以后我要怎样生活？苏亮害怕，还不如死了算了。这个念头一出现，苏亮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又想到，爷爷奶奶曾经跟他说过，人死了，就可以见到以前的人了。苏亮高兴了，这样，他就可以见到爷爷奶奶了，再也不用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苏亮爬回教室，找来作业本，撕下了一页，写上：再见了，爸妈，再见了老师同学，再见了，疗（廖）常。

然后，他爬回五楼楼顶，再次望了望无尽的月色，无尽的天空，便从五楼顶跳了下去。

月色中，苏亮象一只鸟，一只飞翔的鸟，把夜划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