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金鱼吐出的泡沫

我是一个卖鱼仔。

我们家有一个水族店，是我爸年轻时靠努力做工攥钱开的，我们全靠这家店吃饭。说起这家店，还发生过许多有趣的事情，爸就是在这里追到妈的。当年，爸还是在这里打工的一个穷小伙，但是人穷志不穷，我爸总把店打扫的干干净净，每天都会准时喂金鱼，饲料不放多一粒也不放少一粒，吃的那些金鱼肚皮滑溜溜的在鱼缸里欢快的游来游去。在几十年前的某一个傍晚，一个女知青来到了这家水族店，她是当天的最后一个顾客，没错，就是我妈。我怀疑我爸是不是对我妈发生了传说中的一见钟情，以至于当时已经到了关门的时间了，我爸硬求店长，说他还不饿，就再做完这一个客人。幸好我妈对我爸也有好感（否则就不会有我了），据妈回忆，那天爸送给了他几条五彩斑斓的金鱼，虽然是回忆，可仍然能够想象的出，那天的确是爸和妈的一场美丽的邂逅。在此之后，又有过许多个这样的一天，于是现在我可以在这里讲他们当年浪漫的事迹。

好了，讲完了上一代人的爱情，接下来该讲我这代的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我爸的基因，我从小就喜欢金鱼。我喜欢每天跑到我爸的水族店里玩，来看看我养的“小旗”和“红豆”。哎呀，“红豆”你怎么越来越瘦啦，长的越来越像一颗豆了，都怪我给你吃的太少，是不是饲料不合胃口呀？下次我给你带新口味的饲料。“小旗”，瞧你，都快游不动了，准时我又给你吃太多了把你给撑的，你就忍一下吧，今天晚上的夜宵就暂停了，这样吃下去你找不到女朋友就惨了。我每天都按时观看它们，直到“红豆”和“小旗”在在水里欢快的游了起来，才肯离开。看着它们吐出的泡泡，交织在一起又在一起破灭，有时我觉得它们就是一对恋人，但是这个念头我很快打消了——它们的体型也太不般配了吧！

这个暑假我爸叫我呆在店里干活，算是在打工吧，反正也有工资领，又可以看好我的“红豆”和“小旗”，正合我心意，我马上就答应了。

不过这个活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我每天得早起，把水族箱里的水换了一遍，再把里面的珊瑚群拿出来洗干净，这很费力的。接着又要清理一下乌龟的住所，该死的，那两只乌龟又随地大小便了，小样，我记得你俩了！有时在我手上它们也若无旁人的大小便，噢，我讨厌乌龟。最难服侍的主儿非那几条高贵的“金凤凰”，这几条“金凤凰”是欧洲引种来的，条条身价不菲，都是拿专门的鱼缸分开来装，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不过它们的生活习性很奇怪，我不能加太多的水或太少的水，要刚刚好才行，饲料则更要掌握好分量，有时候加多了一颗或少了一颗都会把它们弄死，真是外表高贵华丽而生命低贱的一种鱼。倒是我的“红豆”和“小旗”比“金凤凰”强多了，虽然一个总是吃得细吞慢咽，一个总是看起来饥不择食，但怎么也吃不死。

这天，我要外出给顾客送金鱼。我走在熟悉的小道上，街道两旁种着美丽的法国梧桐，微风吹过，绿色的枝桠如一条条快活的金鱼在游来游去。我享受着从树荫里散发的清凉，不知不觉，我已走过几条街道。

新哲路25号。

我看看眼前这栋楼的门牌，就是这里了。“叮咚，叮咚”，我按了几下门铃。突然我听到从房子里面传出来的争吵声，然后又是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我又听到了女人的啜泣声，依稀可以听出是两个女人的哭声。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又按了几下门铃。

我听到一阵急促的皮鞋敲打楼梯的声音，接着门开了。“您好，这是您家订的金鱼。”那个中年男子脸上没有表情，连话也没有回，提着行李匆匆忙忙的直接从我身边穿过。咦？真是没礼貌的大叔。不久，两个女人也下来了，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妇女和一个女孩。“你走啊！有本事就永远都不要回来！”那个妇女歇斯底里的冲着那个中年男子的背影喊了起来，只不过那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那个妇女啜泣的浑身发抖，摇摇晃晃的进了房子，只留下了那个女孩在门口。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女孩长的真美，一头清秀的头发，看的我宛如又到了树荫下感受到的清凉，眼角依稀还可以看出刚刚哭过的泪痕，更增添了她楚楚动人的气质。噢，我只是来送鱼的，不是来看美女的。“你好……”未等我说完，她竟然冲到我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了我！呀，我想这是我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最具有YY情节的事了，多好呀，小说里常发生的投怀送抱终于落在我的身上了。噢，该死，我只是来送鱼的。

那个女孩在我怀里大声的哭了起来，我两手抓着金鱼，显得有点手无足措。我可以感受到她身上的柔软，还有从她的秀发散发出来的发香，都令我心旷神怡，只愿这一刻能再长一点。

哭了有一会儿，那女孩终于放开了我，用微微还在发颤的声音对我说：“你是来干嘛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冲她笑了笑，摇了摇手中的金鱼，“这是你家订的金鱼吗？”“是我订的。”女孩接过我手中的金鱼，她优雅的把金鱼放在阳光下，看着那几条正游的欢快的金鱼，竟然破涕为笑了起来。原来她很喜欢金鱼，太好了，我莫名的在心里高兴起来。“谢谢你了。”那个女孩对我微微一笑，这一刻我有点头晕目眩，天呐，她笑起来是如此的美，就好像多次在我梦中出现的梦中情人的笑靥。回到家，当时的情节我记不大清楚了，我只记得，女孩的笑容清凉了我一整个夏天。

在此之后，我就一直牵挂着那个女孩，那天在他们家发生的事令我感到好奇。我对着鱼缸里的“红豆”说：“‘红豆’，你说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再见着她啊？”“红豆”吐出了一个大大的泡泡，它灵活的穿梭于泡泡之间，大大的眼睛看了我一下。我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店里很萧条，没什么客人，订单也少了，我只得每天无聊般的拨弄一下金鱼。

这个夏季还真热，阳光一点也不吝啬的与每一个路人吻别，法国梧桐上面的枝桠错交杂横，在阳光下投下斑驳不全的树荫，谁穿过炎热的街道经过这里，都是小小的一种享受，就好像难熬的生命中突然发生了一件甜蜜的事件。

这天，我在店里无聊的望着金鱼发呆，没干什么重活，可身上依旧汗流浃背，我打开了电风扇，没想到吹的还是热风，算了，将就一下吧。只见我爸进来了，手上拿着新的订单，“起来，起来，年轻人不要萎靡不振的，有活干了。”我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那订单，我突然开心的笑了起来。

新哲路２５号。

“叮咚，叮咚”我温柔的按了几下门铃，一边想好待会的开场白。“吱呀”，门开了，是她。“你好呀。”她的笑容仿佛一股清凉的风在吹向我。该死的，我忘记了说开场白。“呵……呵呵，我是来……来……”我有点结巴了。“你是来送金鱼的。”她望了一下我手中的金鱼，开玩笑似的道。相信你也以为我有点傻吧，不怕，看我的。“上次的金鱼还满意吗？”她突然有点抱歉的说：“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了，金鱼倒是挺漂亮的，我很喜欢，谢谢。”

“上次的事是怎么回事啊？能告诉我一下吗？”她眼神又闪过一丝悲伤，似乎不怎么再想提这件事，“没什么的，对了，你还没把金鱼给我呢？”我稍微有点尴尬，但是马上又变成一副“专家”的样子，“让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条金鱼吧，它叫‘胭脂红’，是意大利纯种金鱼，拥有着高贵的血统，特别适合你这种美女，但是呢，你要小心了，因为地域不同的原因，这种鱼也特别难养活，水和饲料的量都要掌握好，不然很容易就死了，不过你不用怕，有我在嘛，呵呵，我已经把水和饲料该放多量都写在了一张纸上，我已经放在这个袋子里了，你早晚都要……”

她在一旁听的很入神，不时还笑的花枝乱颤，“怪不得我每次养鱼都养活不到一个月，原来是这样，真是太谢谢你了！”她充满感激的对我说。

“没事，没事，上帝的要求就是顾客的需要嘛。”天呐，我又讲错话了吗？她又笑了起来。我如浴春风。“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和，你呢？”

“我叫周桃。”

周桃，周桃，多么美的一个名字。

在那之后，我便深深的爱上了她，包括她的名字。我试着约了几下她，一开始她还有点犹豫，后来她也逐渐的接受了我的邀请。当然，各位朋友可不要乱想，我只是约她来水族馆玩而已。

“和，这种鱼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呀？”“哦，这个嘛，这个叫小丑鱼。”“哇，这条鱼好漂亮，她难道叫贵妇人吗？”“哇，你真聪明！”“那这个长满了刺的呢，咦，好可怕！”“这个叫虎刺，喂喂，小子我警告你，不要乱看我的女朋友哦，小心晚上我不给你饭吃！”我们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来来，桃，我给你介绍我最喜欢的两条金鱼。”她一见到“红豆”就马上爱不释手的拨弄起来，“红豆”在她的指缝里欢快的游来游去，我能看的出“红豆”也很喜欢她。“好好玩哦，她叫什么呀？”“她叫‘红豆’。”“‘红豆’，这名字真好听，你是怎么想到的？”“红豆”大大的眼睛看了我一下，像是在对我示意。“怎么，你喜欢吗？那就送给你好了。”“真的吗？太好了！”

我和桃肩并肩的坐在水族箱前，这个夏季的风不敢吹到这里，因为这里有我清凉的第一次爱情。水族箱里的珊瑚群轻轻的拂动着，像有水精灵在里面憩息。输氧器不停的排出泡泡，如同一个个人间的天使，一碰到尖锐的石头就脆弱不堪。突然，我感觉我的肩膀有点湿湿的，桃哭了。我拥着她的肩膀，说：“傻瓜，哭什么呢？”桃说：“和，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爸会给我买回来许多漂亮的金鱼，你看，它们游得是多么的快乐啊。”“是啊，我爸也很疼我，喏，‘红豆’和‘小旗’就是他给我买的生日礼物，自从那一次……”桃突然啜泣的更厉害了，她突然站了起来，说：“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我要回去了，拜。”她抓着我给她装的“红豆”，强挤出一个微笑然后离开了。“桃……”

有时候人的心思比金鱼难懂多了，我看了看在鱼缸里稍微有点孤单的“小旗”，对它说：“是吗？”没想到它四处乱游起来，这家伙，也许它知道了身边少了点什么……

桃好久没来了。

我打了几通电话都打不通，这令我担心的要死，我决定放下今天的工作去找她，“爸，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我想回去歇歇。”“好吧好吧，你这小子，注意点身体啊！”我故意拿了一件外套就出去了。

今天的街道看起来怎么这么长，我极不耐烦的穿过一排排法国梧桐，心中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愈演愈烈。

到了。我快速的按了几下门铃，过了许久，没人开门，我又用力的按了几下，等了很久还是没人，我只觉得事情不好了。我问了一下住在她家周围的邻居，才得知——原来她已经搬家了。

我仿佛中了晴天霹雳。

桃走了？怎么会这样子？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结局。

在我悲伤了几个星期后，日子又如齿轮般惯性的转了起来，我变的好像鱼缸里的“小旗”一样的坚强。“你瞧，女人就是一种无情的动物。”“小旗”吐出了许多白色的泡泡，也像是在责怪它的“红豆”。

一个月之后，我竟然收到了桃的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和，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怕你太过伤心，没错，我要移民到加拿大去读书了。我带着你送我的“红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对了，它怎么老是不吃东西呀？呵呵，肯定是你给惯的吧，好了，放心，我也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像你解释一下，就是上次你在我家看到的事，这件事想必令你奇怪了好久了吧？我这么就都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说一句肉麻的话，其实我很喜欢你，从你第一次拿着金鱼站在我门前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爱上了你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金鱼，是因为小时候爸爸常常会买许多漂亮的金鱼给我，那时候他经常在家陪我玩，我也一直沉浸在父爱的温馨中，可自从我长大后，爸爸对我越来越冷淡了，甚至有一次还弄死了家里所有的金鱼，我的心寒了。我去问我妈，才知道爸爸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那天他竟如此的狠心抛弃了我们母女俩，我的心都快碎了，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幸好我遇见了你，是你的拥抱给了我温暖。

好了，就讲这么多了，我还要做功课呢，记得常想我哦，也许有一天我会带着白白胖胖的“红豆”回来见你（我知道那很难，呵呵）

爱你的桃

当我读完这封信，我强忍着男人最最后一点的尊严，不让泪落下，可我还是忍不住，这一次，我哭的泪流满面。

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爸时候，忍不住对比了一下他当年的初恋，“爸，这就是我这一代的爱情，是不是很失败呀？”“谁说的，她不是说可能还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