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遇

黑井老兵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09 12:5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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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结尾出乎意料,似乎从开头便是一个隐藏的地雷一般,从开始一路叙述下来,解开谜底,让人有一种错愕却又恍然大悟的感觉,好在作者沿用了特殊符号的人物定义,真假难辨。这个社会的复杂,让人汗颜!问好作者!

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汽车摇摇摆摆出了县城。车上除了秃头司机和长着一张马脸的售票员外,大多是些乡民。本想坐个靠窗的位置。上车一看,前面靠窗都有人,只剩最后一排有一个靠窗的座儿。没办法,只好将就将就,谁让自己老晕车呢!

这条路不大好走,早就该修了。车子像一个瘸腿老人走得左摇右晃。它晃不要紧,我也跟着晃,我肚子里的七零八碎儿也跟着晃。晃得我小心肝儿没着没落的。这当口儿脚脖子,脚后跟儿也跟着喊疼。我脱下高跟儿鞋揉了揉,扇了两巴掌:疼什么疼!拢共穿了两个多小时,这双要价480的鞋是我在县城花了一上午时间七七四十九砍砍来的。当时店主拿着我塞给他的80块钱直翻白眼儿,我容易吗我,平底儿鞋用报纸包着就放在我包儿里,我就不穿!

这是路边有人招手,车停后上来一位大嫂。脸黑黑的,眼红肿红肿的,双手抱着一个不大的包儿。她坐在我旁边,不住地腾出一只手抹眼。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人凑了过来,我听见他在跟大嫂搭话。他说他是老师。看来‘老师’是个热心人,早先他就跟好几个人聊过。大嫂抽抽噎噎:

“……听人家说得了这病少说也得花好几万!这可怎么办好……”老师不断的安慰,说有一个同学在某大医院云云,并留下电话号码给大嫂……

我的五脏六腑开始蠢蠢欲动。我把头探出窗外,数着路边的钻天杨一棵棵向后退却。真羡慕它们,在风里油绿的叶子刷拉拉响得倍儿脆,身躯挺得倍儿直。想起我们头儿评价我:瞅你小丫头片子,小身子骨儿象炸酥的麻花儿,一捏就碎,再来一阵大风,保证连骨头茬子也找不到……听听!损不损,变着法儿埋汰人。

车子沿路又收揽了几个乘客。行到黄泥洼的时候,上来一个大婶儿,还领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嘴歪眼斜,鼻涕拖得老长。他左手拿一个面包,右手拿一罐饮料。单从外表看就知道他脑袋不大灵光。小孩儿边啃面包边往我跟前儿凑,右手把那罐饮料摇得哗哗作响。坐我前面一个穿夹克的问:

“是不是想喝不会开呀?”

小孩儿不言语,依旧摇……

“我给你打开”。‘夹克’一把抓过易拉罐儿。‘嘭’的一声。小孩儿接过饮料,咧开嘴傻笑……

我的内脏开始翻江倒海。我心中祈祷上帝释迦牟尼太上老君观世音菩萨——千万不能吐,烂也要烂到肚子里。我连脖子都搡出车外,尽可能多地呼吸新鲜空气。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地。满眼黄花,其间蜂飞蝶舞,美不胜收。我无意观赏,一心只盼早点儿到红石镇。

……车里有人嚷嚷。我把头缩回车里。坐‘夹克’旁边长一脸络腮胡子的人正在冲‘夹克’发火,看样子是要他交出什么东西。起初‘夹克’一脸无辜故作不知,后来想是慑于‘络腮胡’的凶悍,极不情愿地从衣兜儿里掏出一个拉环。‘络腮胡’一把抓在手里说:

“瞧瞧,二等奖——你小子连个智障孩子的便宜都要占,你还有没有人性!”车里众人纷纷指责‘夹克’,弄的‘夹克’面红耳赤,忙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塞给那个孩子,嗫嚅道:

“我是找借口给他钱买吃食,谁说我要占他便宜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想从‘络腮胡’手上拿回拉环。络腮胡推开他的手说:

“等等,我记得这个拉环可不止一百块钱!让我好好儿想想,我在哪儿——见过……这时车子前排一个阿姨站起来问:

“你这个饮料是什么牌子的?”

“是‘红双喜’”有人拿起扔在地上的空罐儿说。

“这个我知道……”阿姨一边说一边从手提袋里翻出一本儿杂志,她看了看背面惊呼:

“天哪,三万块钱!你瞅准了,真是二等奖?”

“是二等奖!”‘络腮胡’兴奋起来,他把那个拉环给前后左右的人看,上面的确清清楚楚印着红色的‘二等奖’三个字。‘阿姨’也走下座位,把她那份儿杂志亮给众人观看。我也顺便看了一眼。上面赫然印着‘香港红双喜集团三十华诞巨奖回馈活动’,还有具体的活动细节及奖项设置。杂志设计印刷极其精美。

一时间,车内议论纷纷……‘络腮胡’把拉环交给孩子的‘母亲’——那个‘大婶儿’,嘱她收好。‘大婶儿’被这‘天降横财’唬的呆了,结结巴巴地问:

“大兄弟,这领个奖还得去香港?”

‘阿姨’递过杂志道:“大婶儿,你看看,这上头写着呢,中奖者去广东找这个酒店,会有专人安排你到香港领奖,一点儿也不麻烦……”见‘大婶儿’犹豫,又道:

“要不这样,你把它卖给我,我正好要去广东,我替你跑一趟。”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人民币:“这是一千块钱……”又把耳环、戒指幷项链取下递与‘大婶儿’。‘大婶儿’想接,似又嫌少。‘络腮胡’瞧得不耐烦,抢白道:

“谁知你这首饰是金是铜,有钱再加点儿,没钱靠边儿站!”‘阿姨’想是再拿不出钱来,悻悻退回自己的座位。

我听见‘老师’怂恿大嫂:

“……快点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三千转眼变三万。”

大嫂迟疑,双手抱紧了皮包……

‘老师’招手把‘大婶儿’叫到跟前说:

“这个大嫂孩子得了病,急等着用钱,她这里有三千块钱,你把二等奖卖给她,也算帮她一个忙。”

“可是……”

“没什么可是。”‘老师’抢过拉环塞给大嫂,又要抓大嫂怀中的皮包……

“等等”我强打精神说:“大婶儿,卖给我吧,我出五千块!”

众人的目光齐齐盯在我脸上。‘老师’怀疑的看着我:“你有那么多钱?”

我从我的包里拿出我的存折,递给‘大婶儿’。‘大婶儿’看过以后传给‘络腮胡’,之后传于‘夹克’,最后‘老师’看罢还给我。

几个人都盯着‘老师’的脸,他撇了撇嘴。

我赶紧补充:“我这虽不是现钱,可是活期,存款地点就在红石镇储蓄所,下车步行三分钟就到——这不,马上就到,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

‘老师’把拉环还给‘大婶儿’说:“你自己看着办。”

车里暂时沉寂下来。售票员那张马脸没一丝表情,仿佛世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大嫂则用幽怨的眼神儿瞥着我。‘老师’凑过来说:

“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在哪儿工作啊?

“我刚分到自来水公司,还没上班呢。”我说:“我姥姥住红石镇。”

“你姥姥是谁呀?兴许我认识。”

“我姥爷姓白,我姥姥姓马,她总说自己就叫白马氏……”说话间,车子到了红石镇。

车还没停稳,‘夹克’‘阿姨’还有‘络腮胡’先后下了车。见‘老师’坐着没有下车的意思,我恳切地说:

“大哥,你下车做个见证,免得这个大婶儿一会儿反悔,不白让您受累。”我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他。‘老师’稍稍推辞一下便收起钱同我一起下了车。

脚一落地,炫目的日头令我头晕眼花,徘徊在嗓子眼儿的那些东西再也压抑不住:“哇”得一声,我吐了站在一旁的‘络腮胡’一身。

已走出老远的‘阿姨’‘关切’的返身跑回来,又是捶背又是递纸巾……‘络腮胡’并不介意,马马虎虎擦拭几下便同‘夹克’扬长而去……

储蓄所位于镇东头儿,距站牌儿一百多米距离。我们进入大厅的时候,工作人员才刚上班。没有其他顾客。我把存折递进去时用身体挡住后面的‘老师’对营业员打了个手势。营业员有些疑惑。我又对她眨了眨眼。她不再看我,随手丢出一张单子:“签名、身份证。”

她拿到我的签名后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坐回到柜台前,慢条斯理儿地为我办手续……

现在大厅里总共五个人。‘阿姨’站在门口很‘认真’地看利率表及营业细则;‘大婶儿’拉着她的智障‘儿子’坐在椅子上茫然的等着;‘老师’站在我身旁不断地催我快点儿。我内心和他们同样焦急。只有营业员不慌不忙,她说复印机不大好使得多等五六分钟。我一边抱怨一边扫着窗外……

终于,身着便装的头儿和我两个同事出现在视线里。在他们推开玻璃大门进入大厅的同时,我一手将那个孩子拉起挡在身后,另一只手掏出我的警官证,大声说道:

“不许动,我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