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翳飘飘

一

是夜。丽萍坐在仅能容得下一张小床的租房里，透过小窗，望向皎月。冰冷的月光洒向夜空，铺在繁茂的枝叶上，打到地上，并一直延伸到她的手上、脸上。丽萍打了一个寒颤，双手抱肩，望月长叹。

“唉！从家里出来打工已经三年了，这三年里我当过洗碗工，做过服务员、保姆，也曾经尝试摆地摊，做点小本生意，我自问没有什么大志，只求三餐温饱，多余的钱就寄回老家，给爸妈养老，可是，可是……”丽萍的泪一滴滴滑落，照在脸上的月光显得更加冰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公平，你对我不公平！我的学历不高，但是我一直都是脚踏实地的，我什么都肯干，不怕捱苦，难道这也有错吗？老天爷，我不服，我不服！”丽萍使出全身力气站起来，双眼瞪得浑圆，指着夜空。

“但是明天我该何去何从呀？”她突然瘫坐在床上，“半年前摆地摊亏了钱，经中介介绍，到了一间工厂打工，虽然工资微薄，但也算稳定。本想结束漂泊的生活，谁知前几天工厂倒闭，老板逃走，我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化为虚有，如今没钱交租，也只能被赶出去了！”她掩面大哭，冰冷的月光仿佛越发惨白，窗外的大树似乎能感知她的伤心难过，激动地摇晃着枝叶。哭泣声、枝叶的摇晃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一支离别曲，把人的内心激荡得汹涌澎湃。

二

明净的茶几，舒适的沙发，子豪环顾着一百三十多平米的房子里的家具，一切都显得陌生起来。好像真正有在这儿留下痕迹的也就只有几天。

子豪是一家企业的老板，十年前因为家贫，辍学外出打工，凭借独到的眼光以及坚定的目标，得到重用。后来攒了不少的积蓄，便辞工，开始了个人的创业生涯。初始几年很艰苦，但子豪并不放弃，经过一番打拼，终于熬下来了。从此他的企业办得有声有色，他本人更是成了叱咤商界的风云人物。

原本得到了这一切应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但是他却越来越愁眉不展。如果说十年前的他是一个黄毛孩子，那如今拥有一家企业拥有那么多钱的他又是什么呢？是甘愿为父母捶背揉肩的儿子？是在应酬时带着假面具的公司老板，还是慷慨做慈善的社会工作者？是经常流连于众多美女的温柔乡的浪子，还是渴望真爱的普通人？

“打拼了十年，真的有点累了。”子豪斜倚着沙发，手执一支烟，任烟雾缭绕，“赚再多的钱又怎样？丝毫不能让人得到真正的快乐。每天不仅要挤出笑来应酬客人，还要出席饭局，夜夜归来三四点，一觉醒来已是下午，经过简单梳洗又要出去，每天重复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拥有了一所大房子，但我对它却是如此陌生，它之于我，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不是真正的生活！房子仅仅是房子，不是家。我想要一个家，想有一个爱我的女人为我操持家务，身边围绕再多的女人又怎样？她们也不过是觊觎我的钱。”烟灰掉落，雾继续缭绕。

三

当第二天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小窗映在丽萍脸上时，她感觉到一丝温暖。缓缓睁开眼，望向阳光，知道又是新的一天。再次环视这间小租房，心里掠过一丝感激。房子虽小，却足以遮挡风雨，让她在劳累的时候，得以有个依靠。

掀开被子，丽萍扶着床沿站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双手反掌伸出窗外，捧着阳光，仰头向天：“此刻的我似乎一无所有，不过不要紧，一年之中每天都有黑夜，但透过黑夜，总能看到斑斑点点的亮光，有着这些亮光就足以让支撑到明天。”微笑从她的嘴角显露出来。

“好了！现在我要收拾了！然后就出去找工作。”丽萍双手叉腰满怀信心地说。

四

“下一个……不行，再下一个。”子豪双眉紧锁，对前来应聘的人很不满意。

“老板，您已经把前来应聘的人都赶走了！”秘书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都走了？哼，没一个符合要求，全都是虚伪的人。”子豪怒气冲冲，秘书赶快低下头。

“老板，如果您没有什么吩咐，我就先出去了。”

“去吧，去吧！”子豪一只手抚着额头，另一只手挥了挥。

看着空荡荡的面试室，子豪点燃了一支香烟。仍然不吸，任它缭绕。

“看来，我该给自己放放长假了！”子豪心想着，“唉！也不知道这么努力争取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金钱？或许真的是！当年就是因为穷才辍学打工的，努力赚钱理所当然。如果是为了名誉地位呢？也说得通，有了名誉地位别人就不会瞧不起你了！那女人呢？也许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以为有钱就有女人，但到头来还不是没一个是真心的！唉……看来我真的错了，拼了这么多年，连自己的方向都弄混了！什么金钱、名誉、地位，都是虚的，拥有再多，也填补不了内心的空虚、寂寞，够用不就行了吗？何必再如此计较得失？但是，这些都是我苦苦拼回来的，怎么能说放下就……”突然一把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先生，你好！请问你是要招聘办公室秘书吗？我叫叶丽萍，是来应聘的。”

子豪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这个拎着极少行李穿着朴素的女人。

“你以前干过什么？”他用一种近乎权威的语气问。

“洗碗工、服务员、摆摊等。”丽萍询问式地回答。

“学历。”

“高中。”

“出来工作几年了？”

“三年。”

“看你的年龄不像只干了三年的工？”丽萍被问得有点窘。

“我以前在老家给爸妈种田。你要请我吗？”

子豪在那一瞬间，好像被丽萍吸住了。

“你明天来上班吧！”子豪的表情并没有露出任何欣喜之情。

但是，丽萍却开心得手舞足蹈：“我有工作了！我有工作了！谢谢老板。”

五

时间总在不知不觉中流走，而人也总会在不知不觉中看轻得失。

自从丽萍来了之后，子豪精神焕发。她就像上天派来的天使，来驱赶他心中的乌云，让他感到安宁、感到平静。

这一年来，丽萍不仅尽心尽力干好自己本职工作，还努力学习，凭借出色的表现，博得公司上下的一致好评。也因为这样，她被升为办公室主任。

如果说当初的机会是别人给的，那么现在的成绩必定是她自己争取回来的。

子豪边走边想着这些事情，全然不知自己走到了丽萍的办公室门口。这时丽萍恰好下班，准备回家。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看到了子豪。

有点诧异，有点欣喜。

“老板，你怎么站在这儿，一动不动啊？”

“老板？”

“哈？哎！你说什么？”

“老板，你今天怎么了？”

子豪突然茫然不知所措，“我，我……我送你回家吧！”

“这怎么使得！”丽萍爽朗地笑着说。

“使得，使得！”从未见过如此憨的子豪。

于是丽萍关掉办公室的门，和子豪并肩走出了公司。

坐在车上，子豪问起丽萍去年来应聘的事，丽萍静静地坐了一会，把头转向车窗，盯着沿途的风景，娓娓道来：“在应聘的前一晚，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无路可走，绝望萦绕着我。但当第二天到来，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我忽然觉得活着真好。一年之中每天都有黑夜，但是凭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就能撑到明天。怀着这样的一颗心，我来应聘了！结果遇到了一个好老板，从此改变了我的人生！”丽萍把放在车窗外的目光收回来，转过头来看着子豪。

子豪把车停在路旁，转过头来，对丽萍说：“不，改变你的人生的，是你自己。”

这句话坚定而有力。

而更加坚定的，恐怕是他们对视的眼神。

在艰苦奋斗的岁月中，在茫茫人海中，能撇开阴翳找到依靠，真的不容易。

但愿，我们不再漂泊。

六

像所有童话故事那样，他们结婚了。她找到了归宿，从此不需要像浮萍般漂泊；他找到了依托，以后再也不用感到空虚。更值得庆贺的是，他们都找到了比金钱、名誉、地位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真爱！

只要怀揣着这份真爱，就算是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那又如何？毋须苦恼，毋须心痛，因为我们的心还在，紧紧依靠，定能把挡在面前的云翳通通拨走。

七

又是一个夜晚。丽萍依偎着子豪坐在阳台。他们共同望向夜空，有斑斑点点的星光洒下来。他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笑了。

凭借着这一点亮光，我们一起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