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寻英记

五月旧馆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07 18:16 责任编辑:茉绿蛮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4802
编者按

刀光剑影的江湖,快意恩仇的江湖,豪侠总会在关键时刻对被欺的弱者拔刀相助,伸出援助之手。是非成败在江湖中,仿佛没有身不由己一说,只在拳脚之下分明。小说文言意味浓厚,描写细致,人物性格突出,情节安排尚好,问候作者!

那年我途经东京汴梁城,恰赶上金明池与琼林苑开放的最后几日。张贴在城门边的黄榜尚未揭去,上写着:“三月一日,三省奉圣旨开金明池,许士庶游行,御史台不得弹奏。”

在南薰门外一个分茶店里讨份洗面水洗漱罢,吃过茶点心,便把茶博士叫了来,问道:“小二哥,我是来东京探亲访友的,之前未曾到过。黄榜上说,金明池与琼林苑许士庶游行。我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要到金明池那里耍一耍子去。敢问小二哥,但不知去金明池如何走?”茶博士道:“听官人口音便不像本地人。那金明池是个大去处,要去也容易。你只沿着御街,过龙津桥,朱雀门,转西出旧郑门,金明池便在郑门外,西水门旁边。官人此去,道不得还能赶上赵官家在宝津楼观看军中百戏哩!”

我道了声叨扰,付了四十文的洗面水钱,茶点心钱,起身进了南薰门。东京城果然是个“八荒竞凑,万国咸通”的地方,“举目则清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日,罗琦飘香。”何止有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茶坊,酒肆,妓馆,漆器店,金银铺,花铺,生药铺,从食店,琳琅满目;看相卖卜的,卖字画的,传神的,锢漏的,摇鼓售药的,推着江洲车儿卖糖水糕糜的;骑驴的,坐轿的,徒步的……士农工商,全都具备。真是道不尽的繁华,说不了的浩闹。一路走走停停的赏玩,不觉早过龙津桥、朱雀门。到了旧郑门外,一打听,知道金明池已经不远。走得渴了,在一个小小茶肆里坐地,要了一碗麻腐,顺便歇歇脚。又要了盏茶吃。付了钱,便去金明池边。那里一重又一重围了好些人,俱在宝津楼下看御前招箭班的军健弯弓走马夺绣球。

好不容易挨挤进去。只见金明池岸上,柳陌里,一个戴金盔裹重甲的军健一手揽缰绳,一手拖着条黄缨子,缨子尾上拴着一个红绣球,赶着火炭般红的马儿在最前头跑。次后也是两个金盔重甲的军士,一个骑着墨锭般黑的马儿,一个骑着雪练般白的马儿,一左一右紧追不舍。十二只马蹄子在绿茸茸芳草地上,翻盏撒钵相似。先是左边的军士开弓射箭,只为这支箭夹带着风声,咻咻的响,人们给它起个名头,唤作“嘶风箭”。围观的山呼喝彩。眼见得就要箭中绣球,刺斜里却窜出一支箭来,不偏不奇,正好打在前面那支箭上,一声脆响,断作了两截,滴溜溜都落在草窠里。那绣球,和一前一后两支箭,恰好像那句话所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射箭的就是那骑白马的军士,不射绣球,只射射出的箭,分明是要在皇帝面前显摆手段的意思,博得人群里又是一阵喝彩。骑黑马的军士也叫道:“好箭法!”此后二人均未放箭。前头拖绣球的一个鹁鸽旋,把马兜转方向,往回跑,那绣球在马后当风展动,仿佛乌龙儿摆尾,又似丹凤子摇头。二人也勒转马头,往后赶。那三匹马都是左右骐骥院的御马,白的白,黑的黑,红的红,不参一根杂毛,又矫健非常,诚所谓人如猛虎马如飞龙。骑白马军士见骑黑马军士又要挽弓搭箭,也从走兽壶里拔出一支箭来,搭上弦,只待那边放箭。弦声一响,他也立即松开手把箭送出。又是一声脆响,大伙儿定睛一看:只见地上掉了两支箭,一支已是断作两截。此时,便有人嚷:“中了!中了!”大伙儿又往前头的马儿望去,那红红的绣球上早已插了一支箭了!原来骑黑马的军士乖巧得很,在弦上搭了两支箭,先放一支,诱使白马军士射箭,次后才放第二支,任你箭法如何高超,也不能分别断破两箭。这叫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又唤作:“三拳难敌四手。”

人群中已是喝彩过了。中贵人传旨,赐夺标者玉带一围,鲜花一朵;未能夺标者亦赐花一朵。宣旨毕,中贵人便给每人头上簪了朵鲜花。当时宝津楼上就撒下万贯铜钱,以示皇恩浩荡,与万姓同乐。游人蜂拥到楼下抢钱。有只抢到一文的,有两手空空的,有抢到数十文的;有丢了靴子的,有不见了幞头的,有哭着找妈妈的,也有争执斗殴的,一时间楼下乱作一团。少顷,皇帝下旨摆驾回宫,人们少不得朝楼上跪拜,山呼万岁不已。

皇帝回宫后,我又在金明池边兜了一转。路上但闻游人纷纷议论方才射箭夺标的事,都赞招箭班的人恁般厉害。其中便有人说起班头王德与辽使伴射的事情。话说每年元旦,皇帝要在大庆殿会见各国使节,入贺方物,然后赐宴于宣德楼。次日,召使相伴外国使节于南御苑射箭。先前伴辽使射箭的使相叫做王思,乃是个文官,不习骑马射箭,年年都以伴射为窘。皇帝知道后,以为其有损国威,与大臣商议,要在招箭班内拣选一个出来做使相。筛选来筛选去,最后落在班头王德身上。他祖籍山西汾州,世代猎户,只为他能射天上的开口雁,县里人口顺,都叫他养由鸭子。端的是夜里射香火,白日射铜钱孔方,百步之外,百发而百中。任你找遍全东京城,再没有像他能挽一石六斗的弓的。那弓身全长三尺又三寸,弦长二尺又五寸,射二百四十余步,能入榆树半棵。自是王德为使相后,再没有让辽使赢了去。辽使也已看出端倪,每年也在本国内拣选射手,冒为副使,与王德较射,可也没有赢得他的。一年,来了位据传乃辽国标王的射手,裹着无脚小幞头子,穿一领锦袄子,踏开神臂弓,置垛子两百步外,十发而十中的,后九发每一发都贯破前矢。旁人以为此次王德必输无疑。却见王德不慌不忙,取出一支羽翎箭,断了箭镞,控在弦上,曳开一石六斗的弓,觑的端正,嗖的一下,正是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那没头的箭飞出去将辽使钉在垛子上的箭劈开两片,直直的插在垛心,好像生在那里似的。在场之人无不叹服,尽道是神来之箭,古之甘蝇、养由基也难出其右。京师市井小儿争相传诵,号王德为“劈筈箭”。皇帝不仅赐宴,赏闹装、银鞍马、金带,还亲自与王德簪花,说道:“王德青春年少,正是簪花吃酒时。”皇帝给臣子簪花,乃是有宋以来第一次!

闻得那王德如此英雄,端的是条好汉,不由心向往之,倘若能一睹英雄之面,也不枉此次东京之行。这般思想着,我重拾旧路又回到旧城。在桑家瓦子听了一段五代史,在相国寺买了一口佩刀。卖刀人吹着嗓叫子,宣称其刀是祖传宝刀,千年寒铁铸就,削铁如泥,吹毛得过,杀人不见血。但愿它并非何楼头面。何楼头面乃东京俚语;只因国初,东京有何楼,下面所卖货物皆滥恶,于是市民便称那些卖以假乱真货物者为“卖何楼头面”。出了朱雀门,走到龙津桥上,老远的就望见清风酒楼的酒望子高高迎风招展。从前只听得人讲,清风楼虽不能算是京师酒肆之甲,可楼上也有六十个阁儿,楼下散铺七八十副桌凳,能容饮徒上千人。司马温公“晚吹来千里,清商落万家”,便是指清风楼了。清风楼高大舒适,背靠蔡河,宜于夏饮,都人暑日多于此把酒临风。酒楼专卖自制的“千日春”,醇和绵甜,酒劲长久而不伤人,为东京名酒。厅馆动使,诸如面桶、食托、青白瓷器、瓯、碗、茶盆、蒸笼等,常具百十份,各个足备,不怕少缺了一件。如有贵客光临,则雇倩专门的厨师掌厨,像安州巷的张秀,保康门的李庆,东鸡儿巷的郭厨,清风楼也是能请得来的。也不少了“软盘”。所谓“软盘”,乃指食罢分列左右的妓女,一个个清丽可爱,望之宛若神仙。

我于楼下觅了个临河的僻静坐头。酒博士满脸堆笑,上前来唱个肥喏,说道:“客官是等人,还是独自一个?”我道:“不等什么人,只是自己独饮罢了。”说犹未了,已有人在桌上铺下注碗一副,盘盏一副,果菜碟五片,水菜碟三只。酒博士道:“打多少酒?用什么呷饭?”我说道:“好的千日春便筛三角来。选一尾活鱼,给我做碗麻辣鱼汤。你这里,主食有什么?”酒博士道:“我们此处有名的稻饭是‘千里香’,‘师姑粳’,客官要吃,只要十文钱一碗。除外还有馒头、包子、烧饼什么的。任客官喜欢便了。”我道:“等我吃完了酒,再叫你把主食上来。”酒博士道:“若别要案酒的菜,客官可使人叫外卖软羊、大小骨、肚肺、生制巴子之类。”我道:“不肖啰噪。要时,我自会吩咐。你快把酒筛上来!”酒博士答应着去了。

向着我坐的也是个自饮自酌的酒客。大约五十岁上下,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三缕髭须;一条抓角儿头巾,皂布直裰,青白行缠扎着裤子口,穿一双多耳麻鞋。桌脚挨着顶范阳毡笠儿、一壶箭、一张弓。想是贯走江湖的人,却也生得威风凛凛,庙里的关老爷便也有七分相似。桌面上案酒的是一碗煎鱼,一盘爆炒肝肚。我肚里寻思:尽道京师人奢豪,多慷慨悲歌之士,何期这酒楼里没个大碗吃酒,大碗吃肉的?想来传说是当不得真的了。

便在此时,走进来一个妇人,绾着朝天髻,鬓边斜插着一朵花儿,腰间系一条青花布,手里提着个柳编栲栳,到那人面前,深深道个万福,说道:“我为客官斟酒也。”原来东京城的酒楼,常有附近街坊百姓进来为酒客换汤、斟酒,买物命妓,取送钱物之类,女的俗谓“焌糟”,男的谓之“闲汉”,又统称为“打酒座”。这妇人便是常来清风楼供酒客使令,趁些小钱的。那人从兜肚里摸出一锭足足有二两的文银,看也不看,就递与妇人道:“我这里不需伺候,你拿了银子去别处吧!”妇人接过钱,叉手作揖谢了。提了栲栳又来我这里,我也丢给她几个碎银子,叫她到别处去。不一会儿,酒菜就上齐了。我先拿勺舀了一口汤吃,鲜美是鲜美,却不够辣。唤来酒博士,在汤里多放了些辣子。酒博士笑道:“客官还该去南食店吃!”一面吃着喝着,一面观赏沿河风景。此时是三月间天气,日光和煦,暖风徐徐,榆柳如烟,晴雪飘飘,此景此情,好不快意。

蓦地,耳畔隐隐传来卖花者清奇可听的歌叫之声:“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卖过巷东家,卖过巷西家。帘外一声声叫,帘里丫鬟入报。问道卖梅花,卖桃花?”去看门外,是个惯卖花儿的小哥子,挑副担子在沿街叫卖,来到酒楼外,便要进来赶趁赶趁。东北角上有几个恶少年在那里吃酒,一个个全是小帽凉衫,满腿花绣,各自搂着一个歌妓,叫笑喧呼,旁若无人。内里一个胖儿听见卖花声,向小哥招手道:“卖花的,你且过来,我有话与你说。”小哥子走到前面,歇下担子,作个揖,陪个笑脸,说道:“大郎有何吩咐?莫不是要买花儿吗?”胖儿问道:“你这担子里都有些什么花儿?”小哥答道:“有棠梨,有牡丹,有栀子花,俱是刚摘下来的,又鲜又艳。不知大郎要哪一种?”胖儿道:“你拿朵牡丹来我瞧瞧!”小哥子便从担子里拣出一朵红通通的牡丹花给他瞧。胖儿捻在手里,摘去了枝叶,簪在旁边歌妓的发髻上,向着一起吃酒的少年笑了说道:“可是好看吗?是否当得‘人面桃花相映红?’”说罢,与那几个少年呵呵大笑。等他们笑过了,小哥子方才说道:“告大郎知晓,我这牡丹花平常一朵卖三十文钱,今日还未曾发市,有幸遇着大郎,讨个吉利,大郎胡乱给我二十五文钱得了。”胖儿道:“你去便去,莫要聒噪我。”小哥子说道:“大郎给了钱打发我,我才走得。”胖儿变了脸道:“我方才说了让你走,你听不见怎的?”小哥子哀求道:“求大郎行行好,把花钱还我吧!我这卖花的本钱是爹爹妈妈借来的,指望它每日生发些小利,把来买米下锅。如今你把花拿走了却不给我钱,教我如何向爹娘交待!”胖儿道:“你交待不了与我何干!我这脸是帘子做的,要卷上去就卷上去,要放下来就放下来。再不走,想吃我几个漏风掌吗?”小哥子见胖儿来的狠了,又见他满臂的花绣,已自怕了几分。旁有几个酒客认得胖儿的,晓得他是个无赖,也劝小哥子不要撩拨他,还是走了好,免得招打。小哥子没奈何,只得挑起担子,哭哭啼啼出去了。

我两个太阳已是爆出火星来,手把刀子抓的紧紧的,欲待出手干预,又怕自己本事不济,他又人多势众,助人不成,自己倒吃一顿打;况他是本地太岁,强龙难压地头蛇,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相安无事了。便没敢帮小哥子出头。再看那带弓箭的酒客,已是立起身来,额上绽出三条正气皱,凤眼放火,美髯飘动。才要从酒座里抢出来,却听门外响起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一人爆雷也似喝道:“兀那抢花儿的腌臜泼才在哪里?”只见小哥子随着一个长大汉子回转来。那人也是五十岁上下,六尺来高身材,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有如距水断桥张翼德,原水镇上王彦章;裹一条四方万字头巾,着一领旧西川锦丝袍,系一条蛮狮带,踏一双粉底皂靴。小哥子索鼻涕弹眼泪,卸下担子,指着东北角上说道:“便是他买我的花儿不给钱!”那人大踏步抢将过去,瞪着圆彪彪的眼睛,叫道:“是你买他的花儿,便给他钱。也不多,也不少,总共二十五文钱!”胖儿见了这般雄壮人物,已自矮了半截,口上却说:“哪里来的村汉!我与他的事要你管!”那人以手指着胖儿道:“帝辇之下岂容你这等泼才撒泼!你把钱给了小哥,万事皆休;如若不然,我叫你俩条腿进来的,四条腿出去!”旁有一少年帮衬道:“闭了你的狗嘴!你可晓得他是谁,便在这里胡言乱语?他乃是曹门里有名的李员外家的大公子。李员外家不仅家有万万贯金银,奴仆上千,还与开封府蔡绍蔡大伊是至交。该打脊骨的夯货,我如今替公子说与你知道,省得你不识好歹,一条链子把你锁到开封府打四十大板子!”那人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不着凉衫,好个东京快活三’的李胖儿!早闻得你的姓名了!你不说倒好,少了一顿打。如今却饶你不得!”隔着桌儿,拃开五指去那快活三领子上揪住,提婴儿般把他提了过来,使力一掼掼在地上,一脚踏住胸脯,他哪里还挣扎得起!那来帮忙的,一个被太阳上正着,打翻在地;一个被迎面一拳,满地找牙;一个被顺水推舟扑通丢到窗外的蔡河里。其他的人心惊胆颤,再不敢上去。那人指着快活三说道:“我把你个贼男女!一个财主家的儿子便恁地托大张狂,假使让你做了王子皇孙驸马爷,你还了得!我也让你知道,别说你什么李员外桃员外杏员外,便是蔡大伊自己来也须给我七分面子。就是当年在沙场上厮杀,辽营中闻得我姓名的,小儿也不敢夜啼!眼下,我要你不惟将二十五文钱还与小哥,还要你买下他两担子的花儿,把钱当着我面一总付清了。我问你肯也不肯?”快活三说道:“肯也!肯也!只要大爷你把脚挪开,便是十担子的花儿我也买!你的脚怕有千斤重哩,直压的我喘不过气来!小哥,你两担子花儿要多少钱?”小哥子道:“连本带利要四两银子。”那人道:“还有话与你说。这里打坏的一切动使,具是你赔钱修补,你可依得?”快活三连连说道:“依得!依得!大爷说什么我都依得。”那人把脚挪开,哈哈大笑。快活三着人把花钱、修补动使的钱全付了,叫人抬着那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掉到河里挣扎起来的,与那几个恶少年,一同抱头鼠窜而去,可谓急急如漏网之鱼,遑遑若丧家之犬。

小哥子千恩万谢过了,挑着担子,笑逐颜开走了。那人在临窗拣副座头,也向着我坐下。酒博士笑嘻嘻上前道:“周员外今日好不威风!瓦子里的说书人该把员外的事迹编上,说与众人听,也警示那些浮浪子弟们,好跟员外学好。”周员外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都是我们学武之人的勾当。好说!好说!”酒博士一面铺下碗盏,一面说道:“员外好些日子不来光顾本店了,今日却从哪里来的?”周员外道:“去金明池钓鱼,钓了一早上,不曾发市。本想在樊楼上打尖,人却多得很。去瓦子里听丁都赛唱了段曲儿,又在街面上乱走一遭,不觉来到你家店首,正好进来坐坐。”酒博士问道:“员外打多少酒?吃什么菜?”员外道:“你与我打一斗酒来,再切三斤熟牛肉,回些面打三斤炊饼。快些整治来,莫要让我等焦躁了!”酒博士自去安排酒菜,片时功夫便都排铺在桌子上。周员外一口酒,一口肉,一口饼,鲸吞牛饮般,没两下,酒肉饼吃光了,脸不红耳不热。又叫酒博士打一斗酒,切三斤熟牛肉上来。没得一会儿,又吃了一半。

我心里好生钦佩他,只无由结识。正要叫酒博士过来说话,却听那带弓箭的说道:“小二哥,烦劳你与那好汉说知,他的酒肉钱全在我了。”周员外听得他说,真是猩猩惜猩猩,好汉识好汉,过来抱拳说道:“周某人在此谢过了。只是些许小钱,无须兄台费心。”那人回礼道:“员外侠骨仁心,人人皆欲结交。如今放着在我眼下,我岂能错过。蝇头小钱,即表在下景仰之意,也做个得胜头回,抛砖引玉。万望员外莫要推辞。”周员外也不谦让了,说道:“既然如此,周某人却之不恭了。”二人说得入巷,合一桌儿坐了。

周员外叫打一斗酒上来,再切一盘熟牛肉,整理些时新的果子菜蔬,满满铺了一桌儿。周员外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哪里人氏,现在东京做何生理?”那人道:“在下姓李,表字继开,也是东京人氏。在州南有一处田庄。平常在家无事,便拿弓箭去山上打些野味,獾儿、兔儿什么的。吃不了的,大清早将来鬼市子卖,得的几个钱尽丢在这清风酒楼里了。”说罢,二人一起笑了。李继开道:“员外仪表不俗,想是官宦出身。但不知员外在朝廷身居何职?”周员外才要回答,酒博士在旁开口说道:“你不识得他,待我说与你知道。每常赵官家驾临大庆殿,殿前月台上,四角头立着四个将军,都是六尺长短身材,腰阔三围,头戴四缝盔,身披黄金锁子甲,耀日连环,脚踏朝云靴,各自腰带七宝环刀。有执方天画戟的,有将钺斧的,有拿剑的,有柱枪的,三尺宽的肩膀,灯盏相似的一双眼,直挺挺立地,山也似不动弹。周员外便是做过镇殿大将军的,如雷贯耳,东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又谁人不敬仰!如今年过五十,出官在家,也还是响当当的人物。——回周员外,我说的可句句是实?”周员外笑道:“好甜蜜蜜的一张嘴!昨日黄花了,休再提他!”李继开惊道:“怪道如此面熟,你原来做过镇殿将军的。那么政和三年,你还在禁中值班了?”周员外道:“我是大观元年被选入做镇殿将军,宣和三年才出的官。我也好似在哪里见过兄台,只是一时记不起来。”李继开笑道:“直恁地凑巧。你可还记得政和二年三月五日,皇上御五凤楼?”周员外沉吟半响,说道:“记得!”李继开道:“那时恰好有一只雀儿歇在东南角楼飞檐上,皇上回顾左右问道:‘有谁能取它下来,赏他锦袍一领。’”话未说完,周员外一拍桌子,腾地立起身子来,叫道:“啊呀!原来是你!当时我看那角楼离地有四五丈高,人若跌下,万无生还的道理。皇上问了无人应答,我便挺身而出,历尽危险,才靠近那只雀儿,只待用手去捉。也是一心尽用在雀儿上,哪里防备有奸诈小人故意出我的丑,要在皇上面前显弄手段。耳边只听见风声响,还未弄清是如何一回事,那只雀儿已被弹子打着,掉在楼下。”一头说,一头还忿忿不已。李继开道:“彼时在下鲁莽出手,万望员外宽恕则个。”周员外道:“我问你,皇上问时你等不应答,待我上去快要捉住时,你没来由的打那弹子,坏我好事,教我在同班面前没了面子,你这是怎么说的?”李继开道:“那时我也是没有多想。眼见雀儿振翅要飞,便打了那一弹子。不周全处,实在仰望员外见谅。”周员外道:“落后我在宫里打听,才晓得你是招箭班的班头。可也怪,自那以后,便再也遇你不着了。否则,私下里定要与你比个高下。尽说招箭班的人个个了得,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我却不怕!既然今日咱遇着了,也算是冤家路窄,找个空阔处,比试比试!”说着便要扯出去打。李继开止道:“员外且听我说。那日之后,皇上晓得我有些本事,便着大臣商议,让我去做使相,但是每年元旦,伴辽使射箭。”周员外叫道:“莫非每年挫败辽国射手的就是你?”李继开道:“正是区区。”周员外道:“我只知道那英雄叫王德,并不叫李继开。”李继开道:“这是皇上与大臣们的巧思妙计,让我化了名儿的。”

周员外不听则罢,听了就把满肚子的怒气抛到了九霄云外,蓦地跪在地上,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大英雄王德早已传遍东京城,可谓家喻户晓。谁想却是你!适才有不敬之处,周某人赔不是了!”李继开连忙扶起,说道:“不知者无罪。员外莫要如此,折杀在下也!”周员外又把桌子一拍,却将桌脚儿打折了,酒菜撒了一地:“怪道王德如此了得,连辽国国手也输了。原来就是招箭班的班头!”李继开道:“惭愧!惭愧!”周员外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周某人敬重你在契丹人面前扬我大宋国威,我在此先干三碗为敬。”口里说,一面又叫重新摆了一桌子酒菜。周员外举起碗子,将一斗酒,一碗接一碗,咕咚咕咚,早喝的一滴不剩。喝罢,又对李继开说道:“周某人平生有一不好的性子,那便是逞强好胜,凡事总要见个你强我弱才罢休。本想与你就在酒楼后蔡河边,或者比试射箭,或者较量枪法的。如今作罢了吧!”李继开道:“员外从前戍守边镇,后来又做到镇殿将军,真正的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区区只是雕虫小技,哪得与员外相提并论,直如关帝爷面前耍大刀。况且出官后,我便躬耕南庄,与世无争,那骑射的事情,荒疏了不少,只射得几只獾儿、狐儿、兔儿罢了。更不说与员外一决高下了。”

正说间,不期胡梯上闷雷般滚下一个人来,直滚到周员外脚下。那人秀才打扮,脑袋磕破了,鼻青脸肿的,眼见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周员外看了道:“这也作怪!”忙扶起来,哪里还说得话,喘了一会儿,便呜呼哀哉,尚飨了。此时,抹着眼泪走下来一个妇人,见秀才死了,便伏在秀才身上说道:“苦也!苦也!连累你为我搭了性命!”只是哭,问也问不出半句话。倒是楼上下来个跑堂的,跟众人细耳朵说道:“这姐儿是我们酒楼请来给酒客唱曲儿的,唤作张婆惜,家住陕西凤州。她那里有三出:翠柳,美酒,妓手。这秀才不知道姓甚名谁,看上了张姐儿既唱得好曲儿,又生得一双又白又嫩人见人爱的小手,好些日子来只要张姐儿陪话。今日倒霉,碰上了几个契丹人,说是都亭驿的人,要在楼上觅个阁儿吃酒。恰好打秀才阁子前过,瞅见张姐儿了也喜欢得紧,无论如何要她舍了秀才陪他们吃酒耍子。秀才气不过,与他们理论,倒被他们一顿臭打。还说什么:‘便是你们赵官家也要惧我三分哩!’里面有个脚力大的,一脚就把秀才蹿下楼来。我下来时,他们犹自一边吃酒一边骂爹骂娘哩!阿弥陀佛,好彩没有摔坏什么东西。”

不听则罢,一听气坏了两个老英雄。李继开横眉怒目道:“契丹人直恁地可恶!若不给他们些厉害瞧瞧,还道我中国无人!”周员外睁圆怪眼,倒竖虎须,咬碎钢牙,啊呀呀爆叫如雷,叫道:“咄!气煞我也!”寻了一条枣木棒子,与李继开分开众人,大踏步奔上楼去。酒博士如何拦得住,只是叫苦不迭,说道:“那契丹人岂是你们能撩拨的!”

只听得上面闹哄哄了一会儿,周李二人将五个契丹人赶下楼来了。众人见他们闹得凶了,一齐发声喊,跑开了,远远的立着看。我也闪出门外,看他们厮打。这一厢,李继开使出降龙伏虎手段,势如追风,目如流星。那太祖长拳雄雄浑浑,能打透七重宫门;那金刚腿刚刚猛猛,能踢倒九尺高台。渐渐的,把两个抓刀契丹人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那一厢,周员外一条枣木棒子当作烂银枪使,敌住另三个抓刀契丹人,使出平生所学,把一条棒子舞得遍体纷纷,如舞梨花,如瓢瑞雪,浑身上下没半点破绽。斗到分际处,周员外瞧准个空当,闪过了刀子,叫声:“着!”只见那棒子刺出,好似苍龙出海,早点倒了一个契丹人,昏死过去了。

里面一人腾地跳出圈子外,喝道:“且住!我有话说。”周李二人便住了手,说道:“你有何话说?”那人道:“两位老英雄廉颇未老,一个三十二路太祖长拳,一个后山梨花枪,在下领教了,想来在你们南朝也难逢敌手。”周员外道:“原来你也有些见识,识得我们的路数。那又怎样?”那人道:“不是在下诋毁,如今宋廷奸臣当道,忠臣义士报国无门。良禽择木而栖。二位不如投奔我大辽国主,凭着一身本事,发照余辉,将来也得个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却不比老死山林好!”李继开道:“要我投靠你辽国,残害大宋子民!李继开虽是一介武夫,可也略晓大义。卖国求荣的勾当,便是死一千回也做不来!”周员外道:“和他啰噪怎的!欺我大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五个今天须走不得!”一头说,一头又抖出枣木棒子打。又斗了十来回合,四人见斗不过,着了慌,一齐往门外就走。各个跃上马背,马却走不得,敢情情急了,尚未解缰绳哩!李继开绰了弓箭,与周员外赶到大路上。这一日,杨絮正飘得紧,一团团逐队成毬,在空中乱舞,好似严冬下大雪一般。那四人拿刀把绳子砍了,马儿嚯地就往前奔,也不知撞倒了多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行人。李继开取箭搭在弦上,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用尽生平气力,将弓扣得圆圆满满的,好似十五的月亮,说道:“倒要看看,你的马儿快,还是我的箭快!”觑到亲切处,喊声:“落马!”那四支箭好似蹦火流星,一箭紧跟着一箭,四声好似一声出,窜过白纷纷杨柳絮,登时射倒了三个。每一个都正中后心,那箭穿胸而出,射个透明,三人两脚蹬空,翻身落马。剩得刚才那个说话的机灵,听得弓弦响,便把身子拳曲在鞍鞯一边,来个蹬里藏身,把箭躲过了。四个只射中三个,李继开叹道:“便宜那厮了!”马儿已是跑出一百步远了。周员外叫道:“今日让你们看我本事!”曳开健步,有如神行太保,风团儿也似般走,看看赶上,掣出猿臂,握住马尾鬃毛,一用力,托地一跃,飞身上了马背,你看他五十岁的人了,动作尚还勇猛敏捷,真不亚于徒手缚豹。这一技艺早有个俗名,唤作“豹子马”。当下周员外一手揽住契丹人腰身,叫道:“下去!”一把将他面朝地丢下马来,后面三匹马疯跑着赶上践踏,肠子也绽出来了,哪还有活命!这也有个名头,叫做“踏五花”。

此时,人群中有人高声喊叫:“开封府做公的来抓人了!”我便向龙津桥方向望去,果然二三百公差,拖枪曳棒汹汹赶来。李继开道:“周员外,你我一时激于义愤,杀伤了这五个契丹人,这是死罪的勾当,谅有多大的功劳,朝廷也开脱不得。东京城是再不能安身了,你我作速走吧!”周员外道:“那些契丹人来一百个,我便杀他一百个!无官一身轻,朝廷怕他,我怕他怎的!”李继开道:“常言道:‘不怕官,只怕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逞一时性子,白白坏了自家性命。”周员外略一想,说道:“也罢!从此浪迹江湖,能够快意恩仇也是好的。只是你我才相识,却又匆匆分别,可不憾煞人也!”李继开道:“人生何处不相逢。那有不平事的地方,或者就是我俩重逢之日。员外后会有期!”已虑不得那许多,在酒楼前胡乱解下一匹马,把鞭子狠狠一甩,拨喇喇往新宋门去了。周员外看李继开走得远了,瞧一眼地上的死尸,又看看渐近的官差,仰天哈哈大笑;两脚使力一夹,喝一声:“驾!”便把马儿往南薰门赶……

第二日,捉拿杀死辽国使臣罪犯的告示已图文并茂张贴在各个城门口。此事轰动了整个东京城。便是我要与他雇倩脚力的牙行主人,也对我滔滔不绝讲述。我笑道:“事发之时,我也在场!”主人听了,便向我询问当时的情形,周员外与李继开打死契丹人所用的每招每式。落后,主人问道:“官人赁驴欲至何所?”我倒坐驴背上,扬刀一指,高声答道:“下一站——新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