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居住的街道•菜园巷41号

夏天的小小西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5-05 15:30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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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里的点滴被作者描写的滴水不漏,很细致的一篇小说。小说由一位辅导老师写起,在教自己的学生中插入了很精细的生活细节,作者的写作很是让人信服。拜读,祝好。期待再次阅读您的作品。

然而,生活一旦置于这个院落之外,它流淌的涓涓声和呼吸声便一点点地湍急起来,粗糙起来。因为,时间和空间在止不住地被切割,而每一个被切割出来的时间和空间又都以完整的生活一幕幕地上演。让人眩晕而眼花缭乱。

菜园巷在小城的边上,41号在菜园巷的南巷口。

顺着曲园的北门口一直向东走,走到古城墙的城门口,再沿着城墙一直向南行。傍着这古老的垣墙走这么一程便到了。在清晨或者傍晚,在这城墙边的青石路上,行人们都不舍得太匆匆:在那可人的风里,在那依依的柳里,在那淙淙流水的护城河的岸边,谁不愿意扶着栏杆靠一靠那中年过后了的墙壁。毕竟,这经久了岁月、剥蚀了角隅的深灰色蒙着尘土的砌墙砖,她温厚,总会有种历史的胸怀在里面。可也不要嗔怪这段路太短:在这小城的清晨、午后或者傍晚,多走几回就是了。

常来悠闲的大多是老头儿,骑着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马扎,头上一顶渔夫帽,脚下一双圆口黑布鞋,腆着胸。他们常常是骑一程,再下车拿下马扎靠着栏杆坐一会儿,眼睛看看护城河里的水,再望望护城河那边忙着赶路的行人。常来走走的大学里的年轻人也不少,平原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们更愿扶着城墙悠悠地走,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苍老的砖,抬起头向上望着城墙最上端的墙洞口,和洞口上端悬挂着的灯笼一样的灯,是淋了几百年雨的中国红的颜色。

平原是愿意在黄昏日落时分将这座城墙和走在城墙边的人,以及这些行人的笑声和叹息一同收入三角架上的镜头里的。可是她在多次的等待和试镜之后,终不得意,只好收拾起这些过于现代的硬件设备匆匆回去。她曾经问过自己也问过很多人,“怎样才能用相机把我们爽朗的笑声拍摄成一副静止的画面?”当然,没有答案。

后来,她在日记上写下:因为对于生活和承载生活的这个世界过于执着,所以,我们常常迅速地按下相机的快门,生活里便有了两个字——摄影。后来发现,很多时候,我站在一片广阔的风景前无能为力,因为眼前那片风景弹跳出的瞬间的惊喜会在我拿出相机、按下快门时戛然而止。所以,我放下相机,拿出包里备用的画笔,生活里便有了“美术”二字。再后来,我把所有型号的画纸一股脑收拾起来,只打开了心灵,睁开了眼睛。

对于这座城墙,平原在资料上只能看到这样一行字:曲阜明故城始建于明朝,为护卫孔庙而建。如果将这几百年的岁月全部堆放在一个时间点上,是不是方圆几千里、几万里的村庄和人家都将被这滔滔岁月所淹没?这十几个汉字的后面是什么?如果,所有的人追问所有的人。

可是,只有宫墙万仞。从历史的那头走走停停、跌跌撞撞,一路探寻过来。

昨天,你是看不到的,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的“丰富”,那“丰富”里嘈杂着的海海浪浪的生活。

那么就索性,傍着这古老的垣墙就走这么一程。菜园巷到了,南巷口右手边就是41号。

菜园巷41号郑家是一排红砖垣墙,两扇红漆木板门,四合的院落。红砖墙上的砖磨圆了棱角,木板门上的油漆也一块块儿开始剥落,常年的雨水将院子里铺砌的水泥石板滴出来坑坑洼洼,墙根处也潮湿,点着些遥看近却无的苔藓。这是座中年了的院落。迎着大门有一个简单的屏障,路过门口不进院落的人是看不到院子里面的。屏障和大门之间是不高的葡萄架,平原是夏天来的,所以来到门口满眼是流绿,绿得晃眼,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滴到行人光洁的肩头上。阳光穿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阳光点点,留下一地的参差斑驳。

每天清早,平原骑车赶到时,大门已毫无顾虑地敞开了。几乎每次推着车子进门,郑家女主人都会站在正厅房门口拿着一把桃木梳子梳理头发,已经生养了两个小孩子的女人翘着一条少女的辫子。女主人喜欢穿连衣裙。深蓝底小白圆圈,或者白底细碎小兰花的,是款式最简单的那种。刚刚过膝,留下一段晒过太阳的腿。

见了平原先笑后招呼,声音朗朗的。

“爽,你老师来了。”她在提醒孩子出来迎平原。平原一手将正堂的纱门打开一半后,便听到她的学生用细细的、有点害羞的嗓音喊了声“老师,你来了。”

爽十四岁了,个头儿窜高了,是个不会调皮的女孩子,完全没有女主人的活泼。但熏陶了女主人的教养。爽就那么站着,头低低的看着地板,等着老师在堂屋中间的靠背椅上坐下来。

这时,女主人也安静地跟进堂屋来,打开电扇,沏一杯茉莉,轻轻地放到平原的左手边,又静悄悄地去院子里了。清晨电扇吹起的风融合了茉莉的茗香,有点清冽,屋内热煦煦的空气流动起来,爽的额头上渗着的那层细密的汗珠慢慢地消散了。堂屋的门也是旧式的门,是清末大户人家的那种设计,然而又被双手灵巧的女主人剪了窗花对称地贴在每扇门上。五谷丰登的窗花旁挂着日历,女主人舍不得撕掉这过去的小半年的日子,翻过去,便用一个绿色的塑料书夹别在了上面。电扇的风将一页日历轻轻地掀开,阳光斜着照过来。这一页日历上写着:立夏。夏季的开始。

菜园巷41号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花木多,盆栽的有三角梅、吊兰、仙人球、玉树、紫罗兰,一盆盆摆满了北屋前的大半个个台阶,各盆景花季不同,所以这个院子安详着四个季节,总不会有太热闹也不会有过于寂寞的月份。而直接栽植在泥土里的有柿子树,挨着柿子树的是山楂树,与山楂树相对的是枣树,枣树并排着石榴树。当然,对于这些开花也结果的树来说,要数秋天最喜人了。石桌、石凳放置在枣树下,老人早晚出来坐坐,乘乘凉,孩子没黑没白的,倒是玩儿乐的时候围着这桌子、凳子你追我赶地直转圈圈儿。女主人常常扫院子、洗衣服,累了放下手头的活儿也随时一坐。小憩一会儿。男主人白天在外奔,傍晚回到家也端出茶壶、茶碗,弄俩小菜,摆摆小酒。

这是个典型的女主内、男主外的家庭,老人像老人,孩子像孩子,女人有女人的本分,男人有男人的责任。老人温厚,孩子健康,女主人爽朗也体贴,男主人勤勉也疼惜人。院里的花木也繁茂,省心。自从栽了种了,就没病没灾的,该蹿个儿的蹿个儿,够高了够大了后,该开花的时候就开花了,该结果的时候也结果了。逢年男主人笑嘻嘻地领着小家伙儿喊着大女儿,在自家大门上贴上自研墨、自下笔写的对联“风调雨顺”,也是该着的。

这是个一切都健康、顺心的家庭。可怜一双小儿女生对了地方。

这个院子里一天的幸福常常是这样开始的:女主人在每一天的清晨睁开朦胧的眼睛,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然后,打开两扇久经岁月淡退了颜色的红漆木门,把院子进口处缠绕的葡萄架藤的深绿放出院落,让路过巷子口的人满眼绿地悄悄走去。回到院子后,梳梳头发,整理整理衣衫,而后开始清扫清扫院落,骑车去菜市场买买菜。回来后,妈妈洗洗衣服,修修花草,奶奶摘摘菜淘淘米烧烧饭,招呼招呼孩子……一天,开始了。

婆媳会在忙着自己手头的活儿时听着对方唠叨两句,听后笑笑,也回那么两句。女主人

干活干脆利落是巷子里挂了名的,说着笑着三下五除二,将老的小的昨晚替换下来的一大盆衣服一股脑搓洗完了。她也爱干净,衣服搓洗完了后,再翻过来调过去将衣服伸开,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有没有漏洗的地方,再拿衣服贴了鼻子闻了又闻,看看还有没有异味。每到这时,看到儿媳这么心细,奶奶总要打趣一番,虽是打趣,可心里乐滋滋的,大概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难得遇到个爽快媳妇。婆媳自古井水不犯河水,可她俩好着哩。不一会儿,院子里东西扯着的晾衣绳已是满满当当一长挂了。

刚晾好衣服便听到女主人笑说,“你搁下,我来做吧。”

“可闲不着你,歇一歇吧。”奶奶也笑盈盈地赶着紧忙活,这不是婆媳间的客套,她心疼这媳妇,自打媳妇进了这家门,她就常常用眼睛爱惜地看着。

“今天的菜很新鲜,价格也便宜”,“嗯,比起绿豆来,黄豆要便宜得多”……她俩在做饭,顺口谈着柴米油盐。

平原在屋子里给爽复习功课,爽埋头一个人琢磨她讲解的题目时,她的心思、耳朵、眼睛便统统飞到了堂屋外面的院子里。她欣欣然于这院落和这一老一少零零碎碎的谈笑。

爽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中规中矩。她少有那个年龄一般孩子所有的叛,所以不免过于沉寂。平原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时,不禁想到,这个假期她的任务不只是教会她所有物理题的解,而是让她“活”起来。平原要往这潭睡着的水里掷去一块儿又一块儿的石子。当爽低着头整理平原刚刚讲解的物理题时,平原时常默默地盯着爽看,看她的那张脸,那双凝注在物理题上的眼睛,偶尔紧蹙的眉,皱起的额头。全是认真,又全是费解。看着看着,平原的嘴角禁不住浮起一丝笑意。可就是这一勾一画的笑里又有多少被掩饰起来的千丝万缕:这样的一个孩子,认认真真地喊她老师,是她的学生。

“爽,你在背我的解题步骤吗?”平原插话了,她看见她的学生正向斜上方转着眼珠,似乎在绞尽脑汁地回忆,而不是在自主地思考什么。平原对学生的一举一动观察得细致入微,也善于及时地捕捉到学生的心思。她向来善于深入到人的内心,相信人与人之间所有的沟通和交流都是源于心灵深处,包括每一双眼睛不经意间的恍惚,和每一张嘴巴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后的语气词。

所以,平原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到此为止”的嘴巴,一颗聪慧的心灵。她是个让人觉得妥帖的女孩子,解人意,解风情。所以,很多时候,她话少,只是在倾听,很认真地听,似乎是一副闲淡的样子。在平原面前,很多委屈的人在哭,索性你哭吧,她只会靠着你近近地坐着,直到你哭干了眼泪。她看到火候儿了,说句俏皮话,看着你不经逗地扑哧一下子笑了,抹得自己一脸眼泪鼻涕。当然了,她还会在适当的时候拿出兜里揣着的小镜子照照你那张花儿呼哨的傻像。

“嗯。”爽抬抬眼皮看了看平原,很不好意思,也不很情愿地说。但她是诚实的。

“爽,试着把我的解题步骤扔掉好吗?你所要弄懂的是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来,试着写出已知量和未知量,再看看用哪个物理公式可以将已知量与未知量建立起联系……”平原试着引导她的学生。

常常是这样,平原讲着讲着物理题,正在状态时,爽的奶奶一拉门进来了。

她总是摇着把蒲扇进门,一脸客气地招呼平原说,“老师来到了。”她也喊平原老师。头发已经半白了,面相不富贵,却是一脸素朴、干净,说话轻言轻语,听来舒服,应该说她有很多老人没有的那种“语重心长”。

正房的厅堂里正对着门口儿有张旧式的方桌,紫檀木的,有些旧了,方桌两边是两把配套的靠椅,仅仅这两样简单的摆设却足以使得整个厅堂回到过去的那个年代了,那个年代比奶奶还早得多。平原和爽就趴在方桌上补习功课,这让平原想起拖着辫子、摇头晃脑的先生和塞满读书声的私塾。靠墙处又是咖啡色旧式茶几和坐椅,厅堂的左右两边是传统地对称式布置。

奶奶和平原打过招呼后,一边打开厅堂的灯和空调,一边自言自语着“热着孩子们,怪不亮敞的”。不大的堂屋里立刻响起了空调的唔唔声。而后,奶奶在坐椅上消磨会儿,偶尔也往心里装装孙女和平原念叨的那些书,守着孙女坐会儿。她不懂,但心灵,只是看着平原一遍又一遍来回地重复着相同的几句话时,她猜是孙女没听懂。便说,“啧啧啧,乱得心慌,”起身煎草药去了。

这时院子里的蜂窝门炉火正旺。奶奶拿着她那把蒲扇左摇一下右摇一下,炉火苗便一下子窜出炉膛很高。只听砂锅里的草药翻滚得热闹起来。平原在厅堂里又听奶奶不厌其烦地唠叨着,“火儿该大点儿了”,“火儿该小点儿了”,“可别煎过了,孙孙喝坏了肚子”。不一会儿又见她掏炉膛,用不锈钢网漏过滤砂锅里的草药,再将药渣重新放进砂锅,用碗量着加入适量的水,将草药煎第三遍。再过滤,再将煎好的第三遍汤药与原来的汤药混合到一起,搅匀了,倒出浅浅的一小碗,端进厅堂来,放到爽面前。看着爽痛苦地喝完,奶奶忙递过去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好孩子,也难为你了。”平原看看爽,又看看奶奶。奶奶对着平原一笑说,“俺这孙女常晕,一见书本子就晕。”平原笑笑,表示会意。

平原正和爽谈得热闹,奶奶又进屋来了。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和包面捧在平原面前,并且拿开她桌边的书和笔含笑说,“来,孩子喝一碗。爽就这个时间可以挤出来让你给复习功课,这大清早的你肯定没吃早饭,也难为你了。”平原让了半天让不下这碗面,她又跑去厨房端来自家做的肉丝酱,一勺一勺地放进面里,随后又调了勺麻汁豆角。“你尝尝这味儿重了没?”她操着浓浓的齿间音和平原搭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平原不知该说什么好仍旧推让,“阿姨,就一个小时的时间,可别耽误了爽的功课。”“你这孩子,学习着么急啊。你慢慢吃吧。”奶奶唠叨着就出了堂屋。

随后的日子里,奶奶经常在复习功课的间歇里,将洗好的瓜果端来擦干了水塞进平原的手里。男主人是这个小城里的一名治安警察,若是逢着休班的日子,便像奶奶一样坐在茶几旁的坐椅上,他在默默地旁听,但从不言语。等平原讲完功课回校时,他常常将洗好的瓜果放进平原的包里,说是“当是喝口水吧。”然后询问一下爽的功课进度,他比一般的父亲都细心随和。也常常是抢着替平原推自行车到大门外,目送她消失在菜园巷巷口的转角处。

他尊重并喜欢平原这样静静地来静静地去的女孩子,常常和奶奶说起平原的好秉性,像水。是个好老师。他说,“老师,你头脑好用着哩。你性子也开朗,爽就很沉闷,我尤其担心,你借着辅导功课多化化她。”男主人说话倒是有点文化气,平原听着他那句“化化她”便顿时觉得有些意思,笑着答应一声。

“爽,厅堂前栽的是棵什么树?”院子里的那棵树郁郁葱葱,遮住了厅堂的半边门窗,平原的自行车就放在这棵树下乘凉。坐在厅堂里时,这棵树就和平原面对面,教课的闲暇间隙,平原就看它。所以,那天在她一抬眉眼再次向它望去时,不禁想起该知道它的名字才好。平原这么一问,爽回过头去,眼睛在那棵树上停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刚刚从杂乱的物理题中醒过神儿来。

她又笑了,又是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师,俺还真不知道呢。你问妈妈吧。”

“那它结过果子吗?”平原的好奇心又犯了,追问道。

“好像没有吧。”爽的回答似是而非。

“那它是什么时候栽植的呀?”平原仍旧一脸平和地问,她故意将脸上的笑又调浓了一层,又尽力使这笑更自然。她甚至在问到这个问题时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她怕她的学生像连续回答不出她提问的物理题目一样越来越窘。这只是两个人之间再随意不过的交谈,是有关琐琐碎碎的生活的,就像见面招呼声“今天天气好极了”般。

“我小的时候就有了。”爽挠挠后脑勺。对于一棵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树,她竟然漠视到一无所知。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退缩回自己的内心,而对这个热热闹闹的生活的世界渐渐生疏了?她不愿意理睬它。这种生分源于她的过于敏感还是过于愚钝?她不是个智商低的孩子。可是对于生活的过于冷,又怎能使她的内心温润到让一个完整的“生态”郁郁葱葱?她经历过什么?平原不知道。而对于很多我们并不了解的人,我们什么都不能给,包括帮助。

后来,在一个清晨,平原又问起那棵树,女主人告诉平原说,那是棵柿子树,跟爽差不多时候来到这个院子里。“你看今年的果子结的要比往年多,枝子都压颤了。”女主人放下手头搓洗着的衣服,一脸喜悦地指给平原看。柿子已经鸡蛋大小了。爽,她不知道。平原宁愿她不会做所有的物理题目,而知道那是棵柿子树,它每年夏天都会结出很多青涩的果实,而到了秋天那些青涩的果实会渐渐丰硕,它有着厚实的果肉,甜甜的。相信。这么多年了,爽总该会与家人围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起品尝过那小小的红灯笼样的柿子,分享过收获的喜悦吧。可是她不曾记得,什么都不曾记得。而且完全茫然和陌生。

爽应该像她妹妹会耍赖、会淘气才是,可是她不常迈出屋门。奶奶的膝盖有两个,该是一个膝盖旁偎着一个;女主人的手有两只,该是一个手里拉一个另一只手里再拽着一个;男主人的脖子有一个,该是前边两只小手吊一个后边两只小手趁机掏掏口袋扮扮鬼脸儿。可爽从不理这些。

“爽,对于一部分物理题你完全可以将特殊值带入相应的式子,只要有一个特殊值使得这个物理式不成立,这个假设就不成立。而对于另外一些题目则相反,带入特殊值成立的式子并不代表它具有一般普遍性。”其实,平原每次为爽讲解物理题,都会在题目讲解结束后作一个小小的总结,她不单单是想让爽掌握一个类型题目的解题思路和清晰的表述方式,而且她最想让爽懂得从解决物理问题的方法中找到生活的钥匙,而不是用一扇门窗将这广阔的生活关在外面。

“爽,每天做完功课之后多出去走走,多和伙伴们耍耍好吗?你家里就有个可爱的小家伙儿啊。”每次完成教课任务后平原都会这么愉快地和爽聊聊。因为平原知道,只要是进了中学物理课本的习题,对于爽来说,无论求解过程多么错综复杂,它都会有最终的答案。而生活却远远不是物理题。然而,爽不懂得这些,至少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

菜园巷41号三世同堂,有老人,有孩子,那个小的孩子爱调皮,奶奶便格外疼惜。

平原所说的那个小家伙儿指的是爽的妹妹,上三年级了,叫斯文,是个不斯文的、顽皮的小东西,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腿,快有水缸高了,小嘛,奶声奶气。天生一副瘦巴巴的乖巧样,乖巧得不能不惹人疼惜,她淘气,你看着,只会对着她使个嗔怪的眼神,这个嗔怪的眼神还得掂量好了是否足够的柔和,有没有刺疼她。

妹妹从卧房里散着乱乱的睡歪了的小辫跑出来,跑来姐姐学习的地方碰碰她和她挤眉弄眼、调皮一下,姐姐便轻轻地推推她,见我在一旁又细细地说“快走开”。她看看我,又看看姐姐,捏了一下爽的鼻子便咯咯地笑着跑出堂屋了。然后将又回头推开虚掩着的堂屋门,对着姐姐喊“快学母牛叫,‘哞——’”。

小家伙被奶奶掳走了。只听奶奶说,“听话就让你跟着吃喜酒去!”小家伙便学着奶奶喊着,“奶奶听话,就叫奶奶跟着吃喜酒去!”她堂姐就要出嫁了。奶奶说,“你迟早也会娶到外庄去,离奶奶远喽。”

奶奶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颤,越来越小了。小家伙忙说,“孙孙听奶奶的话。”奶奶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听了孙孙的话一把将她搂到了怀里去。

院子里顿时静悄悄的没有了声音,岁月如雨停之后房檐上的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滑下屋檐,落到水泥板砖上。只听:滴答,滴答,滴答。

菜园巷的巷口有家自行车修理部,自从平原做了巷子里这户姓郑人家的小孩的家庭教师以来,每天清早七点二十分,修理部的老板都会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那个迎着太阳、骑着车从巷口一掠而过的女孩子,每天都是踏着这个钟点,不曾早一步也不曾晚一步,一个小时后又会急匆匆地在这个巷口轻巧地一拧车把拐弯离开,消失在扯长了线条的阳光里。西瓜红的雪纺碎花裙,翘着辫子,只是那辆车子有些破旧。如此一来,他便看了一个夏天。

她也是,虽说也就那么匆匆一瞥。只是她比他多了一个发现:没有听见涓涓声,也没有听见咕咕声,岁月在静悄悄地流去,看她的人和她看的人却不会一下子变老。一个夏天过去了,只是菜园巷里家家户户爬出院墙的扁豆和丝瓜藤一点一点黄了、干了,攀缠着的葡萄架也枯了。当然了,每天在院落门口目送平原出巷口的女主人也换了句告别的话。那天,她见平原上了自行车,快走远了,便远远地扯着嗓子喊道“老师——,清早再来时得加点儿衣服,天凉了——。”因为这话儿,平原回头一笑间突然有些惊慌。巷口的那个修车部老板不是方才还热得摇扇子吗?

对于生活,那家女主人比她心细,或许,也比她和煦、从容。她知道,天热了又凉了,本来就是那么短短的一会儿的功夫,趁着白花花的阳光好,赶紧将被子、褥子、厚的大衣、棉鞋翻出来拆拆洗洗。天凉了又热,也是那么回事儿。天凉了就加衣服,嘱咐嘱咐孩子,张罗张罗老人和丈夫,这一嘱咐一张罗日子就过去了。

每天看到爽的妈妈在一个小小的方正的院落里洗衣、淘米、招呼大女儿吃早餐,给小女扎犄角辫子,忙来忙去,平原有些羡慕。其实,她多么想:在这样的一个小城里,做一个小小的四合院落里的女主人。院墙不是很高,淘气点的小儿女可以抓着爬山虎的藤蔓嬉皮笑脸地翻过墙去,趁着他们的母亲收拾晒干的连衣裙时。

然而,生活一旦置于这个院落之外,它流淌的涓涓声和呼吸声便一点点地湍急起来,粗糙起来。因为,时间和空间在止不住地被切割,而每一个被切割出来的时间和空间又都以完整的生活一幕幕地上演。让人眩晕而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