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小姐们
他与她是真的有感情,只是彼此都没有说出口,具有现实意义的文字,令人感慨。作者文字功底不错,结局让人意犹未尽,小说技巧有待提高,期待更好。
(1)
那天凌晨,在善良的人们仍老实地缩在睡梦中的时候,可怜巴巴的失业青年韩秋白费力地挤开了酒店门口的一群挤眉弄眼的小姐,踉踉跄跄地冲过清冷的马路,趴在桥头的圆形石柱上吐了起来。他晃着脑袋,用双手揪着头发,以减轻胃部的痛苦。大约吐了五分钟,浑身舒坦,天旋地转的感觉渐渐消失,继而是一片静谧的空白。
他任由脖子自由垂下,头部朝着桥底,看着桥下的水面时而泛动的那轮月亮,心想:我的妈呀!
一只幽默的蛤蟆从岸边的草丛里跃入水中,呱!不见了。
他的小腿肚子此刻一阵哆嗦,差点瘫倒在地上。
周宏从后面追了上来,身体直立不倒,四平八稳,但却是横向移动,转眼间到了他的跟前儿,笑着说道:"秋白,你怎么了?我在初一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嘛,不要和我拼酒,你偏不听,这七八年来你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呀!"
韩秋白一翻眼皮,说了一句:"我来看星星。"
"星星,就这几颗么?"
"不是。"韩秋白指着东天。这时天快亮了,死灰色的天空泛着隐隐的一层鱼皮状的云带。他说:"周宏,你看那颗星,东南方最亮的那颗,我听说,那就是火星,是不是很好看?"
"胡说八道。"周宏说道:"那是金星,我小学一年级就知道了,老师告诉我的。"
"现在是火星,今年是它最亮的一年。"
韩秋白说完,仰起了脖子,点上一支三五烟含在嘴里,做出烟囱状,呼呼地冒起了白烟。
"他妈的。"周宏看到这烟就生开了气,叫唤起来:"好烟,好烟,可惜糟蹋了。"
"他不要咱自己收着,我还早想抽了呢,名牌嘛。"秋白猛吸了一口,说道。
"烟,烟算什么,屋里那两个女人更可惜!"
他们今天晚上喝得不少,加上林凌月和可儿两个女孩,加上朱科长那个酒鬼,还有他带来的那位陪酒出身的秘书,足足干光了两桶扎啤,外加三瓶假冒伪劣二锅头。
感谢假冒伪劣!韩秋白心中喃喃自语。酒是喝光了,但是朱科长似乎仍不高兴,挤眉弄眼地还不满足。
韩秋白从傍晚就开始绞尽心机地同他套近乎,跟他说自己想进大元公司的事儿,一直说到了现在快天明,边灌他酒边说。但是现在看来,不但没把朱科长灌倒,自己已经不行了。
林凌月和可儿那两个女孩子,是他和周宏预付了每人三百元钱请来的小姐。说好了让她们伺候姓朱的一个人,一晚上每人八百,预付三百,早晨完事以后出门碰头、结账。但是朱科长好像对大街上的小姐并不感兴趣,尤其是这两个无照理发厅里的货色。
他早就带了风骚的小秘来。
他们来的时候,那女秘书提着一个小包,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似地夹在腋下,不肯让人看见。朱科长一见到这两个女孩子,伸着鼻子对她们嗅了嗅,打着哈哈说:
"秋白,周宏,不用这样吧?当我是什么人。"
韩秋白眨着眼睛说:"科长就甭客气了,今天咱能坐在一块,说话也就不用避嫌啦,--还不是我那工作的屁事儿。"
周宏旁边说道:"是啊,老朱,我和你也是多年的朋友了,秋白人不错的,咱公司不是也正好缺人么。"
姓朱的马上一歪嘴,不高兴地说:"谁告诉你公司缺人?我自己都不知道呢,难道下边儿的会算卦不成?"
周宏吃了一口稀屎,白了桌上的菜一眼,没再吱声。韩秋白脸上发青,心想这桌菜又得白白牺牲,没等开酒呢,自己先狼吞虎咽。
朱科长又说:"吃归吃,喝归喝,人情我领,事儿尽量办,但是,这俩小妹妹你们爱咋办咋办,别朝我的裤裆里塞,我这条枪今天晚上不是留给她们的。"
"是是!是是!"秋白和周宏趴着脑袋说话。
朱科长这番话说完,突然面露微笑,转头对着那女秘书一脸妩媚,色眯眯地说:"小张,今天你的心情好不好?"
小张挺了挺胸前尖挺的乳峰,娇笑道:"我是你的秘书,心情好不好当然要看你了,谁叫你是我的老板呢?"
"这话我爱听。"朱科长笑道,又对周宏说:"我再说一次,她们俩儿你爱咋办咋办。"
(2)
林凌月和可儿这两个小妹儿算是高兴起来,她们对这个朱科长本就不感兴趣。可以说是十分地呕心。朱科长大概是由于工作的压力过大,三十五岁的人谢了半个顶,像葛尤似的。而他的头皮保养的又不是很好,所以在灯光的照耀之下显得千疮百孔,似有虫子蚀咬过一样。
她们在酒席上不时地窃窃耳语,面露微笑。对她们来讲,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光明正大地坐在酒店里陪酒,没有执法人员上来抓捕。劳累和辛酸的生活,迫使得她们的眉角过早出现了鱼尾状的皱纹,而长期的躲躲藏藏、不见日光,又使得她们的脸异样的暂白、娇嫩。
韩秋白见今天的事儿终又是不成,失业的倒霉日子又得持续一两个月,心情不快。他干脆不再理姓朱的,斟满了酒杯,一伸手,搂住了那叫林凌月的女孩儿,叭,先嘴对嘴地亲了一下,说:"你真是一个漂亮的小姐,来,咱们干!"
她好像不防备地挨了这么一嘴,反应有点迟顿,脸上稍现惊慌之色,舌头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方举起杯子,眼睛斜着韩秋白的脸,缓缓咽下肚去,喝完了,她又把酒杯在空中倒置,甩了一甩,向大家伙说明她喝了个一干二净。
"好好!好酒量,不愧是出来混的。"周宏和朱科长拍起巴掌。
韩秋白见到有人起哄,又独自倒了一杯,双手下垂,塌腰咬住酒杯,仰起脖子灌进了肚里,然后把酒杯一吐,啪!掉到了地上摔碎了。
"今天晚上就你了。"他把嘴伸到林凌月的耳朵边,轻声地说。
林凌月听后身子一震,没有吭声,只是嘴唇微微地一颤,看了可儿一眼。
那边周宏早就开始对可儿动手动脚了。他先是看到可儿有两双眼、两张脸、两个鼻子,接着又惊讶地发现她有两对乳房,一上一下正好两排。迷惑的他不知道该去摸哪一对。可儿是一个很有趣的女孩,虽然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比实际年龄要小四五岁,但她说话办事儿却有板有眼,和她的稚嫩面孔大相径延。所以这样的小姑娘常常逗人乐。
她一边等着周宏放手来摸,一边笑嘻嘻地说:"大哥,你喝醉了。"
"我没醉。"
"那你为什么不摸我呀?"
周宏闭上了一只眼,挥舞着手,瞄着,伸了出去,说:"这不是正摸嘛。"
"嘻嘻,可你朝哪里摸呀,在这儿呢。"
周宏的脑袋晃啷啷地一摇,霎时清醒,发现自己的双手搭在了可儿的双肩上,还煞有介事地捏着。而她的乳房圆鼓鼓地正在下方呢。
"今儿个真晦气!"他说。
韩秋白这时吐空了胃,说话也变得有精神了,他使劲儿地说了一句:"天快亮了吧?"果然,东方的地平线隐隐约约露出了半抹浅红,黑暗的夜幕被撕开了一角,这像怀孕女人肚子上的胎白一样,而刚才闪亮的星星这时黯淡了许多。周宏松垮地半躺在桥栏旁,倚着大理石的一块桥碑,不想起身,似已睡熟。
朱科长走了多时了。临出酒店的门,他忽然兴起,把秘书小张拦腰抱起来,嘴在她的脖颈里狂吻着冲出了酒店,吓得酒店里的小姐们纷纷闪避。
他也不理会秋白和周宏,上了出租车绝尘而去。
那两个小姐,林凌月和可儿,在酒店外的阴影处闪了出来,她们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去哪儿?"林凌月淡淡地说。
韩秋白愕然地睁大眼,不认识似地,盯了她一会儿,问道:"噢,是你们俩,还没走啊?"
"收了钱,就得办事儿,这行的规矩。"
韩秋白弹掉了手中的烟,看着她,眼神突然兴奋起来。
(3)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第一个感觉,就是头痛欲裂。韩秋白习惯性地摸烟,烟盒是空的,他又习惯性地打滚翻身,却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身体,火烫的温度好像要把他烧着了似的,让他心里一惊,忽然想起,她是黎明时分带回来的那个小姐。
她睡得很实,一动不动,但却又像在水面上飘着,轮廓模糊,似若触动便会远去。
他起身,摇晃着到两米外的电视橱里取烟。脚一着地,冰凉,如钢针一刺,有风吹来,他一个哆嗦,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凝固的汗水在胸膛上留下了一道道的痕迹,淡淡的一股腥味从皮肤里渗出来,在卧室里充溢着。那么,今天早上我干她了,到底干了没有?他握紧了拳,砸了下发木的眉头。
记不得了,甚至昨夜的话,昨夜的事,一切都被酒精化掉了,带走了,溶入了血液,被切割成了记忆的碎片。
这个女孩子,现在仍侧卧在他的床上,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她的脸上,脖颈中,胸脯上,遮住了半个乳房,掩住了她的微笑。
睡梦中,她在微笑?
韩秋白踉跄地找到了一条烟,哈德门的牌子,三块五一盒,味儿淡,但是常吸却让人弃之不舍。他慌急地撕开包装,用嘴咬住了一根,抽出,点上,一团灰白的烟出来,飘浮在眼帘。
隔着烟雾,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身体全裸着,衣服杂乱地挂在床角,和他的袜子、内裤堆在一起。床单上有翻滚叠压的印记,斑斑的精液,呈现伞状分布,在林凌月的小腹和手臂,隐隐也有一些。夕阳的温柔光辉呈一条长方形光带掠过她的身体,更使她增添了凄美和静谧。
他站着,望着,似乎随着她一起又睡了,一支烟抽完,烟头从指缝自然滑落,跌到了地上,点点火星,一瞬生命,一闪即灭。
然后他吸吸鼻子,轻轻坐上床,拔开了她的手臂。
她自然翻转,身体平铺,双腿屈伸,使他看到了她的全部身体。苗条的曲线如流水,如山峰般乍泄出来,眼角有一丝疲惫、厌恶、伤倦和悔过的表情流转。嘴角稍微抿紧,似是咬紧牙关,与梦中人生抗衡,又似快乐幽远,无瑕温藉,因而遗憾。
韩秋白突然僵硬起来,喉咽发干,呼吸急促紧张,手指因缺血而颤抖。他弓起身,跪在了她的两腿之间。
他哆哆嗦嗦地撑开她的双腿,缓缓地进入,似有熟识的感觉。脑袋一阵晕眩,脚趾颤抖,全身软弱无力,当这女孩突然睁开眼睛,嘴里"嗯呀"一声的时候,韩秋白再也控制不住,长呼一口气,趴在了她的身体上。
"那么,让我走吧。"
林凌月温和地从他的身下挪出来,擦了擦身体,静悄悄毫无声息地穿上衣服。她的身体在淡黄的阳光里犹如一副古桐色的墨西哥壁画,散乱的头发简单地一理,蹬上鞋子,对着他婉尔一笑,就往外走。
韩秋白罪恶的心理稍有缓解,迅速地穿上了衣,跟出了门,到了小客厅。两人对视一眼,韩秋白满脸通红,说:"我昨晚喝得是有点……本来……本来是为了朱科长才……"
"钱……"
她微笑着伸出手,手指有些羞涩地摆了摆,意思是不要再说。说这些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4)
"噢,……对不起,对不起!"韩秋白狼狈地从兜里抓出一把窝成一团的人民币,胡乱地一数,差不多有五百块,闭上眼睛瞧向旁边的小写字台,手伸了出去。
他感觉到掌心里的钱像树叶一样被风吹去了,整个手臂仿佛陡然地一轻,才缓缓地回过头来。他没有看到女孩接钱的动作,心情愉快了些,脚沉重地挪动了两下,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他觉得这纯属意外,不是计划之内的事儿,所以,他想不出来什么应对的办法。也不知道周宏把那女子怎么样了。
"或者,喝点水,谈一谈?"
"得回去了,得回去了。"林凌月咬着嘴唇,有点犹豫地望着那扇通往大街的门。门上的玻璃损毁了一半,用两张报纸糊着,一张已经破烂,外面的那张却还完好。街上奔跑的风突地吹进来一口,吹到两个人的脸上,发丝微动,些许凉意。
咖啡递到了林凌月的手上。
"我看你也不急着回去……晚上才开工,对吧?"
"……对。"她小声地说,"我刚来不久。"
"哦,挺辛苦的。"
"是呀,谢谢你,今天这是一笔很大的生意,我从没一次挣到这么多的钱。我是说……大哥,你一定在大公司上班吧?"
韩秋白突然笑出声来,嘴里的咖啡差点就喷射而出,他捂着脸笑,对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上有两个黑色小虫子在爬。
"昨天你们听不出来啊,我是为了工作才出此下策的……唉!"
这一声长叹,就像远古教堂里的钟声,悠扬深亘,含着悲哀,却只似咖啡杯子挥散出来的一股香气,瞬间充溢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
悲悯者之于悲悯,就似秋风之于秋叶,像这杯咖啡之于苦难。苦涩的味道中和了,便没不再有苦涩。
慢慢地屋里的气氛便欢快起来,因为韩秋白打开了桌上的小录音机。放的是一首正流行的韩国电子舞曲,节奏凶猛,使人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有时候突然来点音乐,还真的能主宰人的情绪。
悲伤可以化去,使我们沉溺在音符的节律固定的状态,慢慢地神经的满足感会出现。生活即使再不快乐,也会被它暂时麻醉。
"还是谈点别的事儿吧,比如你住哪儿?"韩秋白的脑袋随着音乐左右摇晃着,翻动嘴皮说。
"问这干嘛?"
她警觉起来,抬头扫了他一眼。
"哦,那算了,不说就算了,当我没问。"他觉得没意思。
林凌月自嘲般地一笑,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好像有点肿胀。长期的睡眠不足给人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她的心此刻已经沉到了底儿,完全放松,不再担心可儿的行踪,或者她此时已经不想去挂掂自己的同伴了,虽然那同样是一个辛苦的女孩。她们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体的,精神是从未分开过,也无法分开。
她坐了下来,轻轻地用舌尖舔了一下杯中的咖啡。她没有喝过这个,第一次尝到它的滋味。一滴棕色的咖啡渗入了她的舌尖,那感觉如电光一闪,传入了神经,传遍了她的全身。
她浑身一颤,放下了杯子。她讨厌这种滋味。她说:"大哥,我走了。"然后她找到了她的小包,一个淡蓝色的下面挂了一个白色的小兔子的包,背在了身上,一甩一甩地推开了门。
"不送。"韩秋白尴尬地说。
她小心地四处望了一遍,几辆黑色的轿车经过,卷起了几片叶子。没有可疑的人。她舒了一口气,回过头,像个小时候捉迷藏的小女孩似地。
"等你想花钱的时候,可以再去那个银舍理发厅找我。"
(5)
韩秋白看到周宏的时候,吓了一跳。真是一跳,双脚都离了地儿,脸朝下,腰弓起,这是短跑运动员准备百米冲剌的动作。他这一跳还碰碎了周宏的一个大水杯,落到地上犹如烟花散开,啪啦一声响,香销玉损。
周宏的手里拿着一把枪。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枪,六十年代初的自然灾害时,山上的土匪饿极发疯,下山抢粮食夺树皮吃用的短枪。山下也没有粮食,他们就去抢观音土,观音土没得吃,他们去抢政府,就是用的这玩艺儿。枪柄外面包着一层红漆橡胶,木头柄,枪管较长,管口有个断裂的准星。
"我的天,你从哪儿弄来了这东西?"韩秋白静下神儿,说道。
"你猜猜。"周宏得意洋洋地用一块破抹布擦着枪身。说着,他还从兜里拿出了三发子弹。
"厉害,还有子弹!我怎么知道你从哪儿偷来的。"
周宏放下枪,笑起来,他从自己的烂宿舍里的小破床上站起身,兴奋地直颠屁股,左手揉着裤裆,右手掏烟。说:
"前天早晨真爽,那女孩够狠,非要拉我去西山脚,要我在山沟沟里面的石头板子上干她,说那里够刺激,脱光了衣服,站在高处,城里的人要是有种就伸出头来看吧。哈哈!"
秋白差点吐出来,呸了一口。
"唉,人就这命,遇到稀罕人干稀罕事儿,干了稀罕事儿还会碰到稀罕物儿,看来我这辈子与枪结缘。"
"啧啧,那女人才多大,不过十六七,敢拉你去山沟,也不怕你奸杀了她。"
"切--我倒怕得要死,谁知道那里头有没有她的经纪人?心想还没为你这个朋友找上份工作,我就死在了女人手下,多对不起朋友,多丢人。"周宏突然叹口气,抄起这把枪,恨恨地道:
"姓朱的那家伙真是忘恩负义,不就是一份工作吗,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秋白感动地说:"算了,等几天又饿不死,这几年来也熬过来了。"
这哥俩儿自命不凡,应该是能够一鸣惊人的命儿的,大学毕业以后,雄心壮志,不亚于美国的政治家参加总统竞选,恨不得能为世界和平出一份力,尽一份心,记一份功劳。但是失望就是希望的结果,因为有希望,所以才会有失望。造物主对每一个词语的出现都有着它合理的解释。比如说小孩出生以后就哇哇大哭,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类越来越快乐,远离忧伤,远离痛苦,这是生命体验带来的效果。心情随着生命在进化。
但是他们至今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爱情,逐年累月,甚至已经迷失在理想之中,离快乐隔了十万八千里,这也并不奇怪。
所以秋白和周宏的伤感是必然的,并不违反达尔文的进化论。
大元公司的办公室的确是需要装修一下了,特别是朱科长的这一间。
朱科长今天早上对周宏说的第一个话题就是他办公室墙上的墙皮,和牛皮癣差不多,眼看就掉光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砖。有时候还能听见砖缝里的蛐蛐叫,那是在晚上,如果他加班,或者不想回家陪老婆,而是和小秘书躲在这里闭了灯约会的时候。那时候蛐蛐叫得特别欢畅,这和人的心理是一样的,对于性,它们也具有某种兴奋的感应。
"你看看,你看看,真他妈的该把建筑商抓起来投进大牢啦,这楼才盖了几年啊,就破成这样了。和女人一个德性!"
周宏刚要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韩秋白的工作。他刚才问了人事部,的确缺人手,而且缺的职位还不只一个呢。他想,真不知道秋白和这姓朱的有什么深仇大恨。这时嘴都张了老大,声带使足了劲,要给他的老朋友来个老虎发威。听了朱科长这番不对题儿的话,硬生生地又憋了回去。
他换了一副妩媚的微笑,扔给朱科长一支烟,问:"科长,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6)
"你帮我找个装修工,把公司比较重要的几间办公室都重新弄一下吧,哦……平时没机会,就等双休日的时候,大家都不在,让他上来,两天时间能搞定吧?"
周宏拔着头皮,难为情地说:"老朱,不是我不尽力,我哪认识装修工人啊,你还是打电话让装修公司来吧。"他站到了窗前,看着楼下,一楼是建设银行的储蓄所,一辆运款车刚好停下。下来两个押款员,黑色的头盔,黑色的警服,从车上蹦下来,手持两杆短枪,大约半米。
"去你的,那不得花钱啊?现在公司财务紧张,一分钱也得层层上报审批,等到报批下来,这房子就变茅厕了。"
"那怎么办?"周宏有点急了。
朱科长是一艘感知能力很强的船,对风向自然掌握得非常清楚。他忽然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说:"唉呀--对了小周,上次韩秋白请我喝酒……"
周宏顿时高兴起来,给他点上了一支烟,"我刚想说呢,科长,现在公司要不要人啊,人家好歹也是大学生,全能,但是眼看就要饿死了。"
朱科长听了这话一反平常,笑眯眯地坐在了转椅上。以前他一听到韩秋白这三个字,就心里犯哽,脸皮发黄,嘴唇发青。但是今天非但爱听,而且看上去还有话要说呢。
"让他帮着找几个装修工人吧,这样公司就不用花钱了,呵呵,这事儿完了以后,马上来上班。能为公司省钱,就是没有空缺,也要硬往里塞!"
周宏反而愣了愣,烟从手指间掉到了地板上,火星闪了几下,灭了。他心想:这是什么办事儿逻辑?
不过这是小事情,如果以此能换得一份长久的工作,这还算幸运。哪个自命为哲学家的哲学家长久以来不是沉浸于这种无休无止的研究中呢?他们发现生活中等价交换的理论,发现生存所需要的代价,藉于此,他们众口一词地来安慰人们要适应现实。如果能够使生活继续,生命不至于毁灭,获取快乐的希望仍然得以留存。那么,任何的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礼拜四的下午,他很快就找到了韩秋白。打了辆出租车,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他租住的小房,一进门,几乎跌破了眼镜(他没有眼镜,但是眼球几乎就掉到地上)。那天晚上的小姐林凌月正盘坐在他的床上,嘴里磕着瓜子,大腿上摆着两根香烟,屁股旁是一个锃亮的打火机。电视机大开,在放香港黑帮电影。韩秋白就斜趴在床上,一脸慵懒地盯着屏幕。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是表情看上去十分默契,就像一对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老两口一样。
周宏的眼皮实在是合不上,他真想求求他快过来帮他闭上眼睛。但是秋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神气活现地训斥道:
"我说哥们,就算咱俩是亲兄弟是亲爷俩,你也不能不敲门呀,万一我正办着事儿呢咋办?"
周宏的脸就像辣椒酱一样红。他不得不省去了诸多平日的问候和玩笑,捡重要的话来说,以打消这种尴尬的气氛。他让秋白抓紧去找几个工匠,这个礼拜六就去公司弄一弄墙皮。礼拜一快快活活地去面试、上班。
"你知道的,事儿办完了,面试就是个过程了,嘿嘿。"
"找个工匠还不容易,秋白……大街上多的是,几十块钱嘛,呵呵。"
"哎呀,我终于熬出头了,妈的,要不是姓朱的这句话,我真想找个好日子用枪崩了他。"
他站在门口,面朝床。唠哩唠叨地说着,边说边点上一支烟,顺口又说了一句风凉话:
"还是恋爱好啊,男人好,女人也好,各有好处啊,互补,互补!"
林凌月的脸有点不自然,好像她也并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从一个小姐的单一身份转变成了现在的双重身份。既是小姐(这永远也抹之不去),又是这个失业青年韩秋白的新晋女朋友。如果上过床就算是女朋友的话,她觉得很恐怖。
(7)
看起来,秋白对这个提议并不拒绝。他再一次地擦干了身子,抽起一支烟。他感到疲惫,身体因为过度的纵欲失去了保持平静的技巧,不得不略显倦态。这个女孩子趴在小床上,已经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他回过头,眼神描过她的光滑的背部,黑色的头发犹如一团狰狞挣扎着的思想。他觉得,和她的距离如此之远。
"我该回去了。"林凌月突然回过身,展露微笑,说道。
"哦,哦,干完事儿就要走啊。"他有些失望,努力装出一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模样,从兜里摸出了二百块钱。
"行了,第二次,一百就够了。"
"这么说,你不算是我的女朋友?"
"如果上过床就算的话,那就是,逃也逃不掉的。"她回答得很轻松,不过,她说话的表情并不像她的话那样轻松自然。她的脸上似有悲伤,似有难言之隐,或者,似有一层若即若离的薄膜。
她接过钱,左手执着,在右手的掌心里拍打了几下,又伸出舌头,咂巴了一下有些干躁的嘴唇,把钱叠好,在韩秋白的注视之下放进了内衣的小口袋里。
"如果那天去逛商场,心情好的话我买些水果,或者下次来的时候,你别忘了提醒我,我还想带一些酒,红色的葡萄酒。"
"水果?你喜欢吃桔子还是苹果,我喜欢吃杏,吃起来有甜蜜蜜的感觉,一点儿也不苦。你还喜欢喝酒?葡萄酒,我没喝过,下次来别忘了。"
他们说着话,已经到路口,现在是中午,天气有点热,太阳光精力旺盛,像个初涉情场的男人,有着无穷无尽的阳刚之气。
"不过我对你的故事倒还是很有兴趣的,哪天你讲给我听听,是怎么进了这一行的?"韩秋白说着。
"好啊,下次吧,下次你使出真功夫,我一高兴,说不定还真的告诉你了呢。"她的脸有点白,不知道是因为太阳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个男人要打听她的私密而紧张。
反正,这也可以算做一场交易,她并没有失去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她的原则,没有动摇。钱在她的内衣口袋里,劳动所得,不需要愧疚(假使这是没有酬金的一场身体的奉献,那么她值得骄傲,但她现在一定对自己心怀愧疚)。
她步行走出这条街,回望他已经不在。便一招手,一辆的士停下,她坐进去,说:"去花都夜总会。"
穷酸司机一歪嘴:"小姐,那是海边的豪华大酒店,很远,要五十元我才去。"
"给你一百,开快点。"
林凌月从兜里掏出一副墨镜,戴在了眼睛上。这时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开始进入到另一个世界。这是生存,她游离于不同的世界之中,属于每一个空间层,她为每个需要她的人服务。至少她觉得,情况确是这样。
(8)
那么该到哪儿去找装修工呢?这仿佛不是个问题,但对于韩秋白来说,重要的是以此来换取朱科长的欢心,而今后还要处于他的控制之下,这段历史会慢慢地被揭开。他认为还不如帮他找几个漂亮的小姐,好好地伺候他一个晚上,让他既舒服又不敢张扬,还得给自己办事儿。
但是他的钱也并不多了,和林凌月的这两次,花了近一千块钱。第一次纯属意外,而第二次,又是他心甘情愿。
没有经济收入,连走路都他妈的发虚。他想。
他在劳工市场找了两个装修工人,脖子上挂着木牌的,上写着"粉刷墙皮,完工付账,老少无欺,可怜可怜吧。"很典型的卖身标语。这样的人也肯定老实敬业。
"哪儿的?"
"大元公司。"
"几间房?"
"大概四五间吧。"
"破损严不严重?"
"要严重还找你们?"
"那倒是,五百块钱!"
"切,一百。"
"不行,四百。"
"去你的,最多二百,不行我走人,另找。"
"好吧好吧,算我们遇到了高手,跟你走。"
两个装修工砍价败下阵来,无心恋战了,慌忙摘下脖子上的大牌子,小心地把它放在了背上的麻袋里,撸了一把鼻涕,抓住了韩秋白的手。
"这还差不多。"
他们是周六的早晨进的大元公司。在此之前,韩秋白和周宏前一天晚上喝了一场酒,地点是银舍理发厅的对面,一家脏儿八叽的小餐馆。这整条街都和这餐馆一样,迷漫着一股子牲口味。还好,这街上的人并没有任何牲畜的特征,都是正常的两条腿,两条手臂,嘴巴会说话,脑袋里面充满了智慧。
这是人类的地盘,无论是罪恶,或是我们标榜的善良,都是生长在这个高级细胞里。
喝到差不多的时候,周宏神采飞扬地掏出了那把枪,"看,哥们,我今天把它带出来了!"
这把枪已经擦得油光发亮,就像他的头皮一样,冒着些许人气。枪也是有生命的,不然它没办法杀人。它此时仿佛也想喝两盅,跃跃欲试,秋白看到它的确是想活动活动。
也许是喝醉了,说话都不成体系。两个人吃喝完毕,结账散伙,秋白忽然说:"这枪我玩两天吧?"
"给你……我才不要这东西呢。"周宏干脆地说。
秋白大喜,把枪揣过来,掂量了一番,现在它已经是一把美丽的枪,幽黑的枪口,像是富含深遂的思想,想像找个人倾诉一番才能满足。它躁动不安,急需发泄。
"宝贝,先跟我回家吧,明天我带你去街上溜一圈。看来你已经有很长时间不见人世了,这世界多热闹,让你见识见识。"
周宏听着,哈哈大笑,他说:"你不去找那个漂亮的小姐呀,我可去玩了。"
"算了,她不告诉我住的地方,没诚意,我不去找她,再说,我也没钱。"
"嗬嗬。"周宏撇嘴,"人家跟你讲什么诚意?让你干了两次,你还真上心了,幼稚!"
他说完,直奔对面的银舍发厅而去。拉开门帘子,借着微弱的彩色灯火,韩秋白看到可儿风骚地站起身来,甩了甩头发,牵住了周宏的手。两个人"叭"地亲了一口。但是没有看到林凌月。
接着,门帘子就垂上了;那世界也跟着关闭。
(9)
周宏带着秋白,还有那两个装修工,悄无声息地上了大元公司的二楼。一楼的银行刚刚开门,现在是早上八点半,银行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等着运钞车的到来。
"他们真有福气呀!"看着这些西装革履的白领,装修工互相交谈道。
秋白横他们一眼,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一下腰里的枪。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把这把枪跨在腰间带出来,还配了个精致的枪套--而且,还装上了子弹。他从小就喜欢玩枪,喜欢到野地里,到树林里瞄准射击,不过那是玩具枪,充其量他还玩过气枪,打鸟用的。
看来这是每一个男人小时候的梦想,人的全身充满了战斗的欲望,屠杀,或者搏斗,这是上帝唯一原谅我们做的事情。因为它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发生,上帝也拿它没办法。
这是习惯,也是本性,就像秋白在身上配了这把枪,听到了有自己厌恶的声音,就要伸手摸一下枪柄一样。
工程顺利,到下午的时候,已经弄好了大部分的办公室,只剩了朱科长的那间还没弄,因为朱科长事先有话,先刷一下别人的,拿出最好的本事,他要看看效果,再考虑一下自己的办公室怎么来修整。看来这是一个大工程。这天晚上,周宏和韩秋白奔去了酒巴,请朱科长喝酒,顺便听听他的指示。
这事儿差不多能成了,加上以前的小姐费用(虽然俩小姐自己享用了),装修工人的工钱,和这次请客,大概花去了不到三千元。
"还行。"韩秋白说。
朱科长这几天胖了不少,这不是一个有确凿证据的物理现象,是秋白的眼睛告诉自己的,其实,姓朱的这两天还瘦了,整日不回家,在外面喝酒泡妞,不瘦才怪。
灯光有些暗,在微暗的环境中,人就显得发胖。
"好啊,过几天我们就是同事了,好好干啊,秋白。"朱科长这样说,让韩秋白兴奋不已,这是他大学毕业以来找到的第一个好工作。他能不高兴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没飞上天把月亮上的嫦娥请下来为朱科长做陪。
有了这个令人高兴的大前提,三人之间的谈话就轻松了许多。
"对了,那两个小姐,怎么样了,是不是……"朱科长叨着燃了一半的香烟,坏笑道。
周宏得意地说:"让我上了一个,那个喜欢甩头的,小鼻子,叫可儿,便宜,五十!"
"啊--"韩秋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叫道:"五十?我的天。"他突然颓废地倒在沙发上,心事重重。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周宏和朱科长伸着脑袋,问道。
秋白摆摆手,软弱无力地说道:"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这酒他也喝不下去了,但越是喝不下去的时候,人就越容易醉。他还真的就喝醉了,歪着脑袋,眼冒金星,看着酒巴中间小厅台子上的小女孩,她们扭屁股,他坐在沙发里面也扭屁股,她们唱歌,他也轻声地唱。不过,他听不见自己唱的是什么。
周宏笑,朱科长也笑。
喝完酒,各自行动,该回家的回家,该寻欢去的寻欢去。秋白望着他俩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奔着海边的夜总会大街扬长而去。
临去的时候,周宏神秘兮兮地说:
"海边广场今晚有大活动,大学女生开派对,据说都是一些穷学生,没钱上学的,出来找大款。"
朱科长大喜,抱住了周宏的双肩:"咱算不算大款?"
"这还用说,大款也分级别的,咱至少是一小款吧。"
"那咱还不快去!"
"马上,事不宜迟!唉……出租车!"
他们走了,韩秋白很郁闷,独自走回家。他想着那五十块钱的事儿,五十,五十?五十。五十!他这样想,不时有逗号、句号、问号之类的标点浮上脑海,来为这俩儿字做些点缀。
(10)
他没有回家,借着酒意,去了银舍发廊。他步行去,转了六七条街,花费了两个小时,走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钟。发廊里还亮着灯,红色的迷蒙的小灯,虽然玻璃上面没有遮挡,但是在门外仍然看不清楚里面的场景,有女孩在一张沙发上坐着,因为朦胧,所以显得很迷人。
点上烟,冒出团白色的烟气。他推门进去。
"林凌月在不在?"他斜着眼睛,问道。
沙发上坐着两个女孩,大约有二十岁,长发遮着半边脸,头有些下垂,这时稍稍抬起头,一看是个落魄的醉汉,又失望地垂下,没有吭声。
里间出来一个老娘儿们,笑吟吟地答腔道:"小哥,找小姐呀,看看这两个怎么样?便宜。"
韩秋白气血上涌,叫道:"谁他妈的找小姐,你以为我很有钱啊?"
"操,不找小姐来这儿干嘛!"老娘儿们脸一沉,扭身进屋了。这两个女孩子也一捌脸,显得对他十分厌恶。
这屋里的气氛有点沉闷,声音这个概念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只有空间,没有时间。韩秋白的手摸住了枪柄,在他的腰间,那是一把漂亮的枪,如果现在掏出来,一定比他的下边儿那玩艺有威慑力。
他的头痛了一下,顿时清楚,酒劲安稳了些。摇摇头,要出去。
背后有一名女孩,呼了一口长气,说:"小林子不在,她今晚去海边了。"但是这句话还没说完,韩秋白早已经到街上去了。
他是醉了,不论是从他走路的姿势,还是他现在的心情,都符合喝醉的标准。他不想回家,他觉得,家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张床让他讨厌,就是在那张床上,他让姓林的这个小姐给骗了。
五十?嘿嘿……他走在大街上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何时,天已经亮了,他陡然睁开双眼,太阳正努力地从一层厚厚的云彩下面朝上钻呢。
他走到了大元公司的楼下。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足足有三十里路,这一夜他迷迷糊糊地,竟然走了过来,而且,身上没出一滴汗。在这一路上,他撒了三泡尿,吐了两次,都是在路边的大树下干的这事儿。他记得好像还遇到过几个人,是女的,有一个只穿着三角裤头,是白色的,同样白色的腿,光着脚丫,但是头发很长,一直搭拉到屁股上,有一个穿得倒是工整,姿色迷人,但可惜旁边跟着个男的。她们都对他笑了一笑。他还吃了一块面包,那是他在喝酒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就掖进口袋里的。
"好了,最后一天啦!干完就给钱呀。"
他一愣,看见那两个装修工出现在他的面前。看看天空,恍然,原来天亮了,楼上的工程得开工了。
"这当然。"他说。
不过还得等周宏,他没有大元公司的钥匙。他说:"等会吧,要等公司的人来。"
于是他们仨人都蹲下,抽烟,冒出烟火。等了半个小时,大约九点钟的时候,旁边银行的运钞车从街道口缓缓地开了过来,停在了银行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保安走下了车。但这时周宏还没有来。
他妈的!这天生离不女人的种儿是喝醉了吧。他等不急了,拿出手机:
"喂,周宏吗,在哪儿,怎么还不过来?"
那边一声懒洋洋地回答:"我在家呀,还没起呢。"
"我在你们公司门口呢,等着,快来开门!"
周宏"啊"地一声,很惊讶,说:"我以为你还在家和那妮子翻云覆雨哪,她昨晚没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我管她干什么!"一提林凌月他就生气,他使劲儿一拍地面。身旁银行的一个保安看了他一眼,这时银行里出来了三个人,准备从运钞车上接款。
周宏那边偷笑道:"看来你是没回家呀,昨天我遇到那妮子了,嘿,她跳舞跳得可真好,戴着副墨镜,不过一听到我说你不高兴,她马上就到你家去了,真不知道这些小姐们是怎么想的,昨天可儿那傻妹儿死活缠着我让我……"
韩秋白猛然站了起来,满脸张狂,高声地叫道:"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呀!"他的一只手把电话摁在了耳朵上,继续听周宏津津有味地说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伸向腰间,摸了摸枪柄。他的手收回时,带了上衣一下,随着手的摆动,衣角惯性地上飘。
"把枪扔掉,举起手来!快!"突然一声威武的大喝,这是一句电影里的经典名词。
韩秋白的身体突地一抖,吓了一跳,不及反应,右手把枪从腰间给抽了出来,手指扣在了板机上。他回过头,两个保安正藏在运钞车的后面,露着两双眼睛,满是杀意。有两只黑乎乎的防暴枪正对着他的头部。
他紧张万分地举起枪,一边给周宏打着电话,一边哆哆嗦嗦地说:"我……我……"
这时,两个装修工"啊呀"地一声叫唤,就跳到了一边的垃圾箱后面,接着,他们听到了三声短促沉闷的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