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文章中带着淡淡的伤痛,读罢,让人心疼不已。回家,回家,简简单单的一个词语,却是如此的沉重。似乎伤痛的语言更具感染力。作者无论是语言还是文笔都很成熟,故事情节尚好,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壹)
“终点站到了,请大家准备好下车!”
我拢拢被风吹乱的长发,扯过背包抱在怀里。望着车上的人一个一个迫不及待地下了车,才磨磨蹭蹭地离开座位。
此刻,我正站在B市的蓝天下。我手中攥着的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已被我蹂躏的面目全非了。
喧闹的大街,人来人往。我漫无目的地逛着,林立的商店,纵横的街道,对我而言,是那样的陌生。我的灵魂漂浮着,我看着它在空中翩跹起舞,却找不到下落点。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虽然我不曾有温暖的家……”
缠绵着忧伤的歌声无奈飘洒,我驻足,心神一点点浸进去。眨眨眼,一层薄薄的雾气开始氤氲。看着商店里成列着的一件件亲子服装,我隐忍的悲戚,终于找到了游走的出口。
“家家,你需要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有着爸爸和妈妈!”
曾经,奶奶摸着我的头,眼睛却望着飘渺的天际,无限悲伤地对着幼小的我说。
那天,在完全陌生的城市,我,孤零零地,蹲在街角。脸上的泪,如零落的雨,滴滴落在无情的水泥路面上。周围的人,忙忙碌碌,仿若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的震动,我犹豫了几秒钟,默默地按掉。是木子,此刻,我没有勇气接他的电话。
重重地抹去脸上残余的泪痕,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随即,靠在座位上,闭了眼睛……
“姐姐,你找谁?”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门里伸出了头,天真的声音脆脆地问我。
“我找……”
汗湿的手偷偷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我的喉咙干涩地拼凑不起一句完整的话。
“谁啊?”
柔柔的女声传出,然后,门被全部打开,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叫陈家,我奶奶是李心兰。”
疑惑的眉轻轻蹙起,面前的女人听见奶奶的名字时,身躯微微一颤,睁大眼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水杯,拿起又放下。我看着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没记错的话,她叫郑霜。
“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终于,郑霜抿着唇,打破了我和她之间微妙的氛围。
“奶奶,她已经去世了,一个月前。”
水,从她紧握的杯子里漾出来。
又陷入沉默。我难以忍受,便开口解释。
“奶奶说,以前的邻居,都不联系了,感情也淡漠了。她让我代她过来拜访你们,忆忆往昔。”
“哦。”
她长舒一口气。
“我记得,你原来叫……”
涩涩的滋味在身体里蔓延,我轻吸一口气,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她眼角的皱纹,一条条如雕刻般深沉。
“陈欣。后来,奶奶为我改名为家,因为我没有家。她希望我可以拥有一个家,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喝口水,状似无意,继续说道:
“是不是,只有男孩子才不会被抛弃,可以有家,有爸爸妈妈?”
“你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南南,过来和姐姐玩!”
破碎的话语,跌跌撞撞的脚步。郑霜关上了厨房的玻璃门。我听见了那里传来的隐隐的压抑的哭泣。
“姐姐,你家在哪里啊?”
南南趴在沙发上,手里拨弄着积木,漆黑的眼眸闪着好奇地光芒。
“家……”
无意识地呢喃,我抚摸着南南柔软的发丝。
“南南,你,爸爸和妈妈,生活的好吗?”
“不知道。爸爸经常不在家,一回家,喝醉了,就打妈妈。妈妈就一直哭,我好害怕。”
我拦过南南,紧紧地抱着他,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淋湿了他的衣服。
“姐姐,你哭了?”
“没有,是下雨了。”
“可是,这在屋里啊,难道屋顶漏了?”
稚嫩的话语,逗笑了我。仰着头,将泪水逼了回去。我松开南南,从包里拿出一个音乐盒,递给南南。
“以后,你害怕的时候,有它陪你,就不怕了。”
无数个辗转的夜晚,我都是抱着这个音乐盒,枕着涌起的黑暗,勉强睡去。
拿着包,我轻轻地抱了一下南南,转身离开。不去看,他闪着泪花的执拗和撅起的倔强。
“木子,我只是想找到回家的路,却发现迷失在途中了……”
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关机。
(貳)
墓园的一角,藏着一座小小的坟墓。“爱孙女陈欣之墓”,镌刻的石字,历经岁月的斑驳,却仍使我不敢直视。
陈家,陈欣,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个遗弃儿,因为我的亲生父母要的是儿子。很多年前,一个月大的陈欣高烧不退,被上帝接去做天使了,这才有了我——陈家。我抢了她的位置,占了她的一切。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奶奶,我的亲生母亲郑霜,没见过面的亲生父亲。不,现在,还有我。
墓碑,宛若活着的人,却无丝毫表情。整个墓园萦绕着沉沉的气息,静谧而幽深。在回A市的途中,我在郊区下了车,来到了这儿。旅途太过凌乱,我需要好好地整理一下思绪。
照片里的奶奶慈爱依旧,彷如以前一样的宠溺我。若是她知道我的无助,会不会,伤心悲泣?
久久地摁着门铃,手酸的像柠檬,刘月阿姨才打开了门。
“是家家啊,怎么不用钥匙?”
故意忽略她语气中不加掩饰地嘲讽,我扯扯唇角,勉强笑笑。斜着瞟了一眼被我扔在脚下的钥匙。
“忘带了。”
打开手机,很多条信息涌了进来,是木子。这世界上,我最亲近的人,除了奶奶,就是他了。
看着他发给我的一条条没头没脑的短信,我抑郁了一天的心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明朗了。
“家家,明天,到妈妈这儿来吃饭吧?”
赵丽?她发的短信?拿着手机,我愣住了。当年,奶奶隐瞒陈欣的死亡,为的就是维系妈妈赵丽和爸爸陈刚的婚姻。可惜,两人最终还是离婚了,并迅速各自结婚,再没想起过我,应该说,陈欣。
“咚咚!”
门不耐烦地响了两声,然后,陈雪闯进我的房间。她居高临下的望着我,脸上写满了不屑。
“我说,陈家,你还真把这当你家了?”
低着头,我看着陈雪脚上她妈妈刘月给她织的线拖鞋,没有吱声。
“要不是看在奶奶的那笔遗产的份上,你能住这儿?试过没,门锁都换了!别做美梦了,我爸爸才不爱你这个女儿呢!”
“砰”的一声,陈雪摔门而去。
是的,此时,我可以待在这个家,不是爸爸陈刚大发善心。奶奶有一大笔遗产可以继承,唯一的条件就是,他必须接受我的存在。
陈欣,你和我一样的可怜!
钢琴声缓缓地在门外流淌。我轻轻地打开门,踮着脚,躲在墙角。
陈雪偎依在爸爸的肩膀上,修长纤细的双手,在黑白键上跳着曼妙的舞蹈。唇上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空气中,无声地流动着幸福的味道
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我的房间。那里,我只是一个局外人,显得多余。
“奶奶,我什么时候才会有这样一个家呢?”
伸出手,只抓到一把虚无的空气。
“家家,记住,你需要一个家。答应我,一定要努力去找寻!”
奶奶临终前的话从我的耳朵里倾泻出来。我僵直地趴在被子上,让棉被将泪水一点点地吸入,不留痕迹。
滋生在心底的孤寂,如疯长的藤蔓,抽丝吐叶,深深地在我身体里扎了根……
(叁)
抱着膝,我坐在窗台上。天蓝蓝的,透着一股轻灵。静静地,我等着这个城市热闹起来。
浓郁的饭香飘过我的鼻际,刘月阿姨的手艺真的不错。我跳下窗台,手摸着门把,犹疑了一下,打开。
陈雪倒着牛奶,刘月阿姨分着盘子,爸爸读着报纸。好一幅温馨的画面。我的出现,他们仅仅是瞟了一眼,带着厌恶和拒绝。
这些天,爸爸从没正眼看过我这个所谓的女儿一次。我的存在,和空气无异,甚至,还不如空气。
我不介意,他终究不是我的亲爸爸。只是,为什么,睫毛下,覆盖着一层润湿的水雾?是在为陈欣难过吗?
没有出声,我绕过他们,开门,关门。
街头小贩的叫卖声开始起伏,天空被晨曦染成温馨的金黄色,整个城市悠悠地醒转过来了……
宽敞的客厅,阔气而又不失雅致的家具。我坐在赵丽的对面,没有想象中的局促不安,只是有些别扭和生硬。。
“这些年,妈妈没有照顾到你,妈妈很愧疚。你,过的好吗?”
皮肤细腻,妆容精美。她依旧年轻,岁月没有给她的容貌留下多少痕迹。她一点也不像是有我这么大孩子的女人。
“奶奶对我很好。”
她永远都猜不到,此刻,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她十月怀胎孕育的女儿。真相永远都那么残忍,残忍到讽刺。不想斥诉她的不负责任,我避重就轻。也许,这样,对我,对她,都好。
“你知道的,我和你继父都没有孩子。现在,他要被调到很远的C市去。所以……”
她沉吟着,我没有打断她,看着桌上摆着的一盆水仙,左手握着右手,不顾指甲刺痛了我的手心。
“我想带你一块走。你,觉得怎么样?”
手不自觉的松开,我笑的有些漂浮。陈欣,或许,你比我幸运。
曾经,奶奶说过,天下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虎毒还不食子呢。
看着她铺满期待的脸庞,我冰冷的心窝也像是被热水熨烫过了,那样的温暖,云卷云舒式的舒适。
“这件事,刘伟叔叔同意吗?”
“他,应该会同意的。”
赵丽说这句话时,有一瞬间的迟疑。一向比同龄人敏感的我,捕捉到了。
菜很丰盛,我却吃不出滋味。奶奶说,一家人一起吃饭,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为什么,我感受到的,只是冰冷?
刘伟叔叔看到我时,很意外,还有一丝丝的,厌恶。我不喜欢这个人,凭直觉。
“孽种!”
很轻的两个字,可我还是听到了。
“啪!”
是碗盘摔碎的声音,我知道我幻想的幸福结束了。缓缓地,我站起身,直视着他,冷笑着。
“有种,你再说一遍!”
奶奶说过,我的灵魂如百合花一样纯洁,没有人可以随意辱骂我。
“莫名其妙!”
似是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反应,刘伟扔下筷子,瞪了我一眼,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家家……”
一边的赵丽,脸色苍白,突然地变故,使她有些无措。她坐在刘伟身边,那两个字,她听得比我清楚。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复杂。她,使我,还有陈欣,失望了。
“谢谢您的午餐!”
转身离开这间没有丝毫温情的房子,我没有道声“再见”,因为,此生,不会再见。
(肆)
“丫头,终于回来了,还知道这儿是你的家啊?”
我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出现在木子面前。他不由分说的拎过行李,扔到了我的门前。我拿出钥匙,不用担心会打不开门。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微笑地看着,我和奶奶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房间。我清楚地记得:趴在桌上,奶奶教我写字;在门左边墙角,我曾摔了一跤;温暖的厨房里,奶奶为我做饭……
蝴蝶依旧狂恋着花,我也想有着爸爸和妈妈。只是,当恋家的音乐响起时,舞台上,唯有我拿着寻家的剧本,演一出落寞的独角剧。
奶奶已经变成了回忆,是苍穹中那弯月嘴角的一抹流光。我能做的,仅仅是仰望。但这一切,并不能抹杀奶奶曾给过我的爱。她那瘦弱的肩膀,坚强地顶起了我过去的一方天空。这个世界上,能够不掺杂任何东西来爱我的,只有奶奶。
这里,是我过去的家,也将是我以后的家。
我没有享受过爸爸妈妈的爱,就去追求那一层幻影。千方百计,不顾一切,却忘了最初。毕竟,并不是,有了爸爸妈妈,就意味着有了爱,有了家。
这一个月来,我天天盼着找到一个家,却忘了我已经拥有了。何为家?不一定要有爸爸妈妈,有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就是家。情意浓浓,在家中酝酿,如一杯香醇的咖啡,回味绵长。
我不怨恨我的亲生父母,他们离我的生活一直很遥远,虽不是海角天涯,也是千山万水。我曾奢望,陈欣的父母,可以有多一点的良心。可惜,当陈欣因为他们的疏忽而离去,一切,已经注定。
阳台上,我和奶奶种植的盆景,因缺少了某种东西的滋润,已然出现枯萎。最耐旱的仙人球,也蔫了精神。我不该不管它们。
踏进这间房间,我的灵魂不再漂浮,它找到了栖息地。我觉得安宁。奶奶,陈欣,我找到家了。
木子冷冷地看着我在一边傻笑。他住隔壁,和我一块长大。虽然,他对我总是态度恶劣,但我知道,他是在关心我。
“木子,说实话,这些天,你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我呀?”
这个酷酷的男生,这些年,一直陪在我身边,像个大哥哥一样,宠溺着我,却别扭地不肯承认。
“神经病!谁担心你?!”
他故作凶狠,却别扭地转过头,表情不自然。
“别不好意思嘛!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对吧?”
“谁稀罕……”
“亲人,笑笑嘛。”
“走开!别闹……”
……
看着狼狈的木子,我大笑。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铺天盖地涌了进来。
我拥抱着温暖的阳光,彻底放逐我的心。
“回家了,我终于回家了……”